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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家岭的落日
送交者: ccplie 2011月01月23日12:24:28 于 [史地人物] 发送悄悄话
回  答: 抗战中日军对国军常付出 0 死亡,国军牺牲真可惜Kijiji 于 2011-01-23 07:52:05

万家岭的落日

    第一章

  刘庄是德安城郊外一个不大的村庄,自从国民革命军第七十四军的人马进驻这里后,就成了一个兵的世界。老百姓早跑光了,一来惧怕日本人,二来惹不起当兵的,实际就目前看来,这是太多虑了,日本人直至会战结束也没来,而骄傲的七十四军也不屑于在这些方面表现他们的强大。王牌毕竟是王牌,他总有不同于一般军队的特殊之处,这种特殊之处就是与众不同的荣誉感及由此带来的严明的纪律和强大的战斗力。老一辈的军人在谈起他所在的部队时,总有一种掩饰不住的自豪感,特别是对于七十四军这样的军队,不管后来的历史如何演变,他的光荣,已经永远被铭记在中国的史册上。

  刘庄村外一座不高的土丘上,站着一个精瘦的男子。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军服,大约三十多岁,一张不怒自威的削长的脸上,无时不在表现着对战争现状的满足和急切参予的愿望,他用那双略显阴险眼睛透过厚厚的镜片直直地盯着远处还在冒着浓烟的战场,嘴边浮起一丝冷笑,“是时侯了,”他想着。他有一个很好的计划,已经构思了几天,现在战局已经对己方非常有利,他在考虑找一个适当的机会向师长提出来,现在是时候了。
一阵山风吹来,他没有准备,忍不住转动了一下身子,以避开这阵带着硝烟味的冷风。已经接近深秋,山里吹吹的风隐隐带着难于抵挡的寒意。后面的副官忙把一件大衣披在他身上,小心地说:“团长,咱们回去吧,小心着凉。”

  他不奈烦地双肩一抖,把大衣抖落在地下。他很烦有人在他思考问题的时候来打岔,特别是在战场上。自从武汉会战打响后,他就一直象只闻到血腥味的狮子一样焦虑。这是一个纯粹的军人,他渴望战场胜过一切,似乎他就是为战争而生存。一年前,他还在南京的模范监狱中服刑,原因对于一个军人来说自然是难于启齿,尤其是一个有很强的荣誉感的皇埔毕业生,用他自己解嘲的话说是:“为杀妻室做楚囚。”好在校长没有忘记他,在淞沪会战打响后把他从监狱里放出来,并亲口嘱咐他:“好好接受教育,重新做人。”他对校长的感激之情是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当然校长也对他尽心尽力,一出狱就当上了上校团长,进入了七十四军这支让所有的皇埔毕业生眼红的王牌军队。他没有辜负校长,在罗店战役中,他亲率敢死队与日军拼刺刀,打夜仗,一个团击毙日军八百多人,震惊了全军。在南京保卫战中,他至死不过江,坚守阵地,最后被日军炸弹炸成重伤,他的副官背着他泅过长江,才算没当成烈士。他的事迹被《义勇军进行曲》的作者田汉写成话剧,在全国各地上演,这对一个国军军官来说,实在是独一无二的事。一个美国记者这样描绘他:“他就象一头卷曲在草丛中等待猎物的豹子。”他是很欣赏这样的说法的,他感到自己就是一头豹子,天生就是为了七十四军的荣誉而来。

  很多往事在他的脑海里不过是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里闪了一下,他见副官弯腰捡起了大衣,心里微微有点内疚的感觉,但他不习惯表现这种内疚,只是用手在副官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副官知道这是他表达谦意的方式,心里甚至有不安的感觉,他想说话,团长摆了摆手,说一句:“走。”说完扭头往村里走去。

  作战室里一片忙乱,他很不满意这样的纷乱。他是一个讲求精确的人,但这回他没有指责他的部下,他脑海里的作战计划使他有一种少有的激动,也该他出头了,武汉会战打了四个多月,他也憋了四个多月,不光他,整个七十四军就象一群被饿坏了的狼,面对就要到口的食物,他们眼都红了。

  电话铃不失时机地响起来,他下意识地用手扶了一下眼镜。副官接了电话,随既把话筒递过来,说:“师长的电话,找你的。”他用极快的动作接过电话,里面传来师长那浑厚的山东腔:“是灵甫吗?我是王耀武。”张灵甫不由自主的做了一个立正的动作,他对所有的军官都有一种轻视,唯独对师长王耀武保持一惯的尊敬,这一方面是王对他有知遇之恩,另一方面是淞沪会战时王的胆识和军人的气质使他折服,真正的军人总是对真正的军人有无法名状的尊敬,不管对方是敌人还是战友。

  “我是灵甫。”他说完就不再说话,等着对方。

  “你们团准备上,张古山还在日军手里,薛长官给我下了死命令,两天内夺回张古山阵地,我没法,看你的,今晚集结,明天就把队伍拉上去,你是预备队,我手里也只有你这张牌了,拿不下来,我俩一起上军事法庭。”

  张灵甫脸上现出了一丝难得的笑,为自己的高明而感到得意。他几天以来就在捉摸张古山的事,这是突向万家岭日军主阵地的一道关口,山势险要,易守难攻。在此之前,七十四军为拿下张古山的前沿长岭,已经付出了三千多人的代价,张古山是日军松浦师团在万家岭的最后一道防线,日军必定不惜一切代价死守。山区作战,七十四军没有重炮,只凭轻武器和人数上的优势强攻,付出重大伤亡是一定的,能不能攻下来更是一个未知数。张灵甫已经想好了一个主意,虽然有点冒险,但他绝对认为值得一博。他很快地又思索了一下,说:“师座,我仔细地研究了张古山的地势,没有重炮的攻击和空中掩护,光凭正面强攻,我没有把握。我到有个主意,我建议绕过正面,从后面爬上去,打他一个措手不及,具体战术我也想好了,是不是等我见了师长再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说:“早有人提过,可是背面偷袭,大兵团无法行动,而且路不熟,山上的情况也不清楚,万一失败,反而惊动了日军,你有把握吗?”

  张灵甫沉稳地说:“问题不大,我团里有本地人,认路不是问题,只要有人从前面强攻,吸引日军的注意力,我就有把握爬上去,两面夹击,拿下张古山,应当没问题。只是细节我还要向师长面呈。”

  那头打断了他的话:“来不及了,我同意你的意见,最好今晚就行动,我在这边配合你。打算让谁上去?”
张灵甫顿了一下,说:“我亲自上去,带一个营。”

  那边又沉默了一会,传来一个亲切的声音:“老弟,要是大家打仗都象你这样,何至于到今天这个地步。你准备吧,今晚就行动,我接到你出发的消息就在前面强攻。”

  突击队就意味着是敢死队,打过仗的人没有不明白这一点的。下午张灵甫就已经把突击队组织好,全体站在村口的场子上等团长训话。张灵甫戴着钢盔,背着一只卡宾枪走了过来,一营长刘奇过来敬了个礼,说:“请团长训话。”张灵甫对他点了点头,他很看重这个年轻的营长,虽然只有二十四五岁,但大大小小的战斗已经经历了不下三十次,这个三六年的皇埔生有着和他一样勇猛和机智,打上海那会还是他手下的一个排长,不到一年,就升为营长,除了皇埔的关系,还有死在他枪下的十几个日军士兵作为资本。

  张灵甫满意地看着他的士兵,这是一支装备精良的军队,清一色的卡宾枪,大头靴,英式的钢盔,印象中只有杜聿明的第五军和宋子文的税警总队有这样的装备,甚至比日军的精锐师团矶谷廉介师团还要好,唯一的遗憾是这样的军队太少了,少得比金子还要珍贵。

  张灵甫用冷竣的目光扫视了一遍站在他面前的这三百多人,每个人都从他的眼光中感到一阵寒意,也感到了一分力量。他用手推了推眼镜,说:“今天的任务大家已听刘营长交待过了,我就不多说了。突击队是什么大家都清楚,是孬种的最好先说明,不愿去我不勉强,去了就准备死。”

  大家互相看了看,没人说话。

  张灵甫满意地点点头,接着说:“情况就是这样,明天拿不下张古山,我就得上军事法庭。”顿一顿,说:“假如我还活着。你们也一样,谁也别想平安,别他妈给七十四军丢人。”

  静了一会,有人说:“不就是一条命吗,团长,你放心好了。”

  说这话的是一个老兵,名叫秦天柱,张灵甫认识他,从南京城的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虽然只有二十一二岁,却有了四年当兵的历史,现在当着一个兵头将尾的班副。张灵甫见了他,心里不由骂了自己一句:“妈的,什么记性。”本来早就要提他当排副,一直没办,就给拖下来。只有等这仗打完再说了,假如他不死的话。张灵甫用略带鼓励的眼光看了他一眼,说:“那就这样了,现在吃晚饭,吃完就出发。”

  过来一些兵,在空地上摆了几口大锅,里面是黑呼呼的猪头肉,又般来几个大木桶,盛着满满的几桶白米饭,还有一些酒,刘奇高声说:“开始吃饭,饭菜管够,酒要少喝,不许喝醉。解散!”

  于是大家一拥而上,空气中弥漫了一股肉香。

  张灵甫没有吃,他的胃不好,只能吃点饼干喝点牛奶什么的。副官递过一杯牛奶,他喝了下去,又递过来几片面包,他皱了皱眉,说:“算了,我不吃了。”

  半个小时后,米饭和肉都一干二净,酒也喝光了,队伍重新集合。张灵甫用调侃的口气问道:“有没有喝醉的?有没有要大便的?注意,你们可能两天没时间大便。”

  部队发出“轰”的一阵笑声,张灵甫也笑了,他难得对他的士兵这样笑。

  “出发!”刘奇发出了命令。

  队伍转向,踏步,出发,张灵甫跟在后面,趁着深秋的暮色,向张古山的后山进发。

    第二章

  张古山上响了一夜的枪声到清晨终于停息了。受到突然袭击的日军进行了顽强的抵抗,经过一整夜的激战,张灵甫和他的突击队占领了张古山主阵地,三百多人的突击队剩了不到一百人,其中还有几十号伤员。整个阵地一片狼籍,驻守张古山的日军没有一人被俘,也没有留下一个伤员,全数被击毙。阵地上到处是血肉模糊的尸体和近身肉博的痕迹。张灵甫对于他的部下的伤亡是感到惋惜和悲伤的,但他尽量不露出这种情绪,在上海,南京见惯了这种场面的他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有了一种残忍的心理,他已经不会太多地为生命的逝去感慨。而让张灵甫感到心寒的是日军在整个阵地上只有二百多人。他不禁惊佩日军的战斗力和战斗精神,他一直认为七十四军的战斗力绝不亚于日军,差在别的部队,现在他不得不承认日军是一支战术素养非常高的军队,单兵作战能力之强出乎他的意料,即便在遭到优势兵力夹击的不利情况下,仍有反扑的勇气。昨天夜里他们就几乎被人数远少于他们的日军赶下山去,最终凭借的是他手下士兵的牺牲精神,更确切地说是凭借他张灵甫在战场上固有的疯狂,才勉力支撑到了天亮。当正面强攻的部队踏上张古山主阵地时,他和他九死一生的士兵已经没有力气站起来,他们只是无力地摇动着双手,勉强表达一个胜利者应当表达的喜悦。

  张古山的失收使万家岭的松浦师团一下子失去了最后的屏障,中国军队的迫击炮已经可以打到他们的司令部,这引起了日军极大的恐慌,也引起了必然的反扑。张灵甫没有想到的是,在今后的几天时间里,他和他的一个团,将在张古山渡过一段炼狱般的日子。不过就目前来说,他还是暂时松了口气,毕竟他提前了整整一天半的时间完成了任务,单就这一仗而言,他张灵甫可以问心无愧地向师长,军长直至委员长交差了。他想象着包括七十四军在内的大兵团已经把松浦师团团团围住,剩下的就是秋风扫落叶似的进攻,然后是日军的崩溃,就如在台儿庄的矶谷师团那样。他甚至有点看不起眼前的对手,因为他清楚松浦师团不是日军的精锐,在日军中的名气远不及台儿庄的矶谷廉介师团和南京的谷寿夫师团,虽然整夜的激战多少改变了他的轻视心理,但歼灭这样一支二流的部队,他还是感到一种大材小用似的不过瘾。他在心里隐隐为七十四军担忧。是啊,这支军队是校长的心头肉,是国军中的骄子,是南京的守备队,好钢要用在刀刃上,打松浦这样的二流师团,又是一场消耗战,不值。他心里想着,感到疲倦,在南京负过伤的背部也开始隐隐作痛。电话兵在忙着拉线,他对坐在一边的刘奇说:“电话线接通了叫我一声,我睡一会。”说完侧卧着合上了眼,刘奇让人把一床日军的毛毯盖在他身上,张灵甫扭动了一下了一下身子,士兵就不敢盖了,看着刘奇,刘奇摆了摆手,意思是算了。

  张灵甫没睡几分钟,因为电话线很快就接通了。张灵甫没睡着,他才听见电话兵向刘奇报告,就一轱碌爬了起来,一边说着:“接师部,快。”

  电话很快接通了,电话兵在要师长,对方在问是谁,随后又说等一会。等了几分钟,张灵甫示意电话兵再呼叫,话筒兹兹啦啦的响了一会,传出一个沙哑的声音:“你们是那里,师长正接电话。”张灵甫一把抢过话筒,几乎是吼着说:“找王师长,王耀武。老子????是五零八团的张灵甫。”那边不吭气了,一会,话筒里传出了王耀武的声音:“钟灵老弟吗?恭喜老弟,打得好呀,我已经在薛长官那里给你请功了。”

  张灵甫嘴角边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随后又恢复了惯有的阴沉的面容,他用略带沙哑的声音说:“师座,请马上派人来接管阵地,运送伤亡人员,清理战场,此战我团伤亡甚大,请求休整,补充人员,以利再战。”

  “不行,”那边传来模糊但坚决的声音,“现在部队正在集结,以完成对松浦的最后合围,我已命你团火速上山,接替已在山上的主攻部队,你团必须坚守张古山阵地,直至将松浦完全歼灭,战事结束,再行休整。”
张灵甫楞了一下,说:“师座,我一个营的突击队剩下不到五十人,这仗叫我怎么打?”

  王耀武干脆地说:“剩一个人也要守住,怎么打要我教你吗?”

  张灵甫感到心里窝火,气特别的不顺,他不怕打仗,但他受不了这样的窝囊气。他明白不是师长要整他,而是整个战役部署出了问题。原来他一直认为拿下张古山万家岭的日军就成了瓮中之鳖,现在他知道远不是这么回事,他甚至可以想象在薛岳的参谋部里,参谋们正手忙脚乱的在地图上划着红线,把一支支军队在地图上调来调去,而根本不考虑在实际操作中会有什么麻烦。一想到这些,他就恨得牙痒痒的,禁不住对着话筒说:“????,参谋部的这群草包打的什么狗屁仗。”

  说完他就后悔了,他是军人,傲慢,冲动,但远不愚蠢,他知道在派系林立的军队里应当怎么样保护自己,这样的话是不应当从他的嘴里说出的。不过他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其他的表情,他需要在部下面前保持他的威严。
电话里传出了王耀武严厉的声音:“张灵甫上校,我提醒你,你没有权力对长官部的工作作这样的评价,这是在打仗。张古山我不管了,你要把它负责到战役结束,我还要提醒你,根据我们的侦察,日军很快就会向你的阵地反扑。”“咔”的一声,电话断了。

  张灵浦呆了一会,狠狠地把话筒摔在地上,转身对着那些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的士兵吼道:“都他妈给我打起精神来,修工事。”

  万家岭,日本华北派遣军第106师团司令部。

  一个个子矮小,但却长得十分粗壮的日本军官正仔细端详着五万分之一的巨幅军用地图。他四十来岁,已经有着和他年龄不太相称的谢顶,这是一个典型的日本关中男人,脱下军装,他可能会是一个和善的商人或小公司的职员,你和他在一起,不会感到任何的不安全。但这身不是很合身的将军服,使他平添了几分阴险和残忍,那双总是眯着的眼睛中,射出让人颤栗的凶光。他就是106师团中将师团长松浦淳六郎。

  相比起骄横的矶谷廉介和谷寿夫,松浦淳六郎要谨慎得多。这一方面是他的师团在装备和战斗力上没法和他们比,另一方面,矶谷廉介在台儿庄的惨败不会不让他更加小心从事。然而,他也并不是没有吃过中国军队的苦头。就在八月初,106师团从九江出发时,就在金官桥遇上了第七十军,这不是中国最精锐的部队,却给了106师团几乎是毁灭性的一击。金官桥一战,106师和七十军血战十余天,七十军大获全胜。106师团被击毙军官一百余人,士兵四千余人,其中包括113联队的联队长田中圣道大佐。使这支以大坂人为主的军队完全失去了大坂特色,而田中大佐被击毙更在日军中引起震惊,甚至惊动了岗村宁次。这样的败仗,对于一个狂热的日本军人来说,无疑是一种难以洗刷的耻辱。而松浦淳六郎正是带着这种耻辱,重新投入到武汉会战中,但这位缺少军人气质的师团长似乎无法摆脱失败的宿命,在万家岭,他仿佛已经听到了中国军队为他敲响的丧钟。

  起先他是被作为一支奇兵使用的,从九江穿插到德安,以图从侧翼突破中国军队的防线,但他太过于低估中国军队的反应能力,金官桥一战并未给他足够的教训。当他发现自己已陷入二十万中国军队的包围时,他唯一做的就是固守待援,他甚至没想过突围,因为他绝对相信大日本皇军能把他从重围中解救出去,而他一个师团牵制住了中国军队二十个师的兵力,完全可以为武汉会战的最后胜利贡献自己的力量,这也是他洗刷耻辱的大好时机。实际上,松浦淳六郎一直是在这样的不清醒中进行着想象中的战争,直到昨夜张古山阵地丢失之前,他没有想过他面临的实际危险。

  张灵甫的这一击使他多少清醒了一点。而当他用了足够长的时间来研究了地图之后,他猛然觉得,死亡,离他其实已经很近。

  “八格。”清醒过来的松浦骂了一句。他迅速走到电话机前,接通了113联队的电话。

  接电话的是113联队的桥本大佐,松浦尽力保持着镇静,虽然在他心里巴不得马上毙了丢失张古山的桥本,他还是尽量用平和的口气讲话。

  “桥本君,我对113联队的表现很不满意,张古山阵地失守是你严重的失职,你必须弥补这一失误,在短时间内把阵地夺回来。”

  电话里传出了惶恐的“哈依”声,松浦对桥本这样懦弱的军人有理由感到愤怒,在他看来,桥本根本就不配当一名光荣的帝国军人,但他还是压住了怒火,说:“桥本君有什么困难吗?”
桥本小心地在电话里说:“报告司令官,我需要重炮的支援,还有空军的支援,只要有强大的火力掩护,我有把握在短时间内夺回阵地。”

  松浦冷冷地说:“你要的我都可以给你,我只要你给我一个完整的阵地。”

  放下电话,松浦感到一阵寒意,他知道,留给106师团的时间不会很多了。

  张古山阵地上,张灵甫正焦急地等着他的五零八团,参与协防的部队很快就要下山,要是五零八团不及时赶到,而日军又发起反扑,他是无法依靠仅剩的五十多人守住阵地的。所幸他没等太长的时间,在友军转移之前,他的团爬到了山顶。

  张灵甫松了口气,他又恢复了以往阴沉而冷酷的面容,不过他已经来不及对上山来的官兵们讲太多的话,只是简单地说:“我们的任务,坚守至战役结束。”然后把几个营长召集在一起,部署了一下,就全体进入了阵地。他手里现在有两个满员的营,加上他昨夜带上来的,总计有五百多人,十几挺轻重机枪,而且有足过的食物和水。张灵甫相信,虽然他昨晚遭到了重创,但凭借现在的兵力,装备和士气,守两三天不是问题,只要参谋部不要太拖踏,他坚信在这两三天内就可以给松浦以毁灭性的打击。这种乐观的情绪鼓舞着他,他甚至想吃点东西。副官给他冲了一杯牛奶,拿来了一盒饼干。没有开水,用冷水冲出的牛奶看上去有些发黄,但他还是喝完了,就着吃了几片饼干。然后拿着精美的饼干盒欣赏起来,这是一种美国进口的饼干,很对他的口味。

  这时从万家岭方向发出一串闷响,接着空中有一种尖锐的呼啸声,有的士兵抬着头在看。张灵甫知道这是炮弹,他把饼干盒一扔,近乎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声:“隐蔽。”自己也迅速卧到,几秒钟后,阵地上响起了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张古山的炼狱开始了。


    第三章

  日军在近一个小时的时间里往张古山五零八团的阵地倾泻了三千多发炮弹,张古山仿佛被削去了几米。张灵甫躲在一个不大的土堆背后,这几乎是山上最安全的地方了。他用一只手抱着头,以阻挡被炮弹掀起的泥土,另一只手攥着话筒,紧紧地贴在耳朵上,用近乎声嘶力竭的声音在喊着:“炮火,我请求炮火支援,给我压住敌人的炮击。”话筒里传出微弱而焦急的声音:“请指示方位,请指示方位。”张灵甫几乎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再喊:“我????的祖宗,老子头都没法抬,怎么给你方位,你给我对着万家岭开炮,开炮·····”而话筒里只是传出一个固执的声音:“我不能打炮,再说一遍,我不能开炮,请指示炮击方位。”张灵甫狠狠地对着话筒说了一句:“窝囊废!”这是一发炮弹呼啸着向他隐蔽的土堆飞来,他心里一沉:“糟了。”用手揪着旁边的电话兵,吼了一声:“快过去。”随后自己用双手抱着头向不远处的一个两米见方的弹坑滚去,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声炮弹爆炸的巨响,巨大的气浪混合着泥土把他掀起足有一米多高,然后重重地摔在弹坑里。

  当张灵甫从一米多厚的松软的泥土里爬起来的时候,炮击已经停止了。他知道日军马上会发起冲锋,接下来,他和他的士兵将面对面地与日军展开撕杀。他抖了一下身上的尘土,拎着卡宾枪走到了前沿。整个阵地都被黄土给覆盖着,见不到一个士兵。张灵甫没有慌张,凭经验,他知道伤亡不会很大,人都在土里面埋着。他大步走上阵地,用马靴狠狠地朝一个略微突起的地方蹬了一脚,脚下蠕动了一下,跟着一个戴着钢盔的脑袋抬起来。张灵甫用脚在阵地上胡乱地踹着,嘴里不停地骂:“会喘气的都他妈给我起来,准备战斗。”不大工夫,阵地山钻出了几百张被硝烟熏得漆黑的脸。

  山下隐约响起了日本话,张灵甫知道日军的进攻开始了。穿着土黄色军服的日军成散兵队形向山上慢慢地蠕动,到半山腰时,一个日军军官站起来,拿着指挥刀往山上一挥,几百名日军士兵端着长长的上着枪刺的步枪,向山上发起了第一轮冲锋,同时山下和附近山头上日军的上百挺轻重机枪也开始向张古山发射子弹,整个阵地上充满了子弹钻进地里的噗噗声和偶尔发出的打在钢盔上的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几乎就在日军冲锋的同时,张古山阵地也响起了密集的枪声,半山腰的日军被突然响起的枪声震了一下,但马上呼喊着,顶着成片的飞弹,用极快的速度向山上冲去。前面的人被击中倒地,后面的人低着头继续往上冲,倒在地上的人还不停地向山上射击。阵地上的人甚至看到了子弹射进日军身体时往外激喷的鲜血。张灵甫瞪着充血的眼睛,一面用手里的卡宾枪在射击,一面吼着:“妈的,丢手榴弹。”随着他的话音,从阵地上扔出了一排手榴掸,阵地前响起了一阵闷响。十几个日军士兵穿过手榴弹爆炸后的浓烟,几乎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扑到了掩体前。

  张灵甫的心扑地跳了一下,他知道要是不能在极短的时间内解决这些日军,马上就会有更多的日军会趁势冲上来。整个阵地都紧张起来,远处的人停止了射击,转过头往这边看,一名日军士兵一步跨上了阵地,嘴里发出长长的“呀”的一声,然后有人听见了刺刀扎进身体的响声。日军瞪着血红的双眼,狠狠地用刺刀捅着,似乎要把那个人钉在地上。这时有人喊了一声:“把????砍死。”随后一名军官拿着一把长长的军刀冲过去,刀光一闪,日军发出一声惨叫。阵地上的人仿佛一下子清醒过来,一边在嘴里咒骂着,一边蜂拥上去,冲上阵地的十几名日军刹间被人潮淹没。

  张灵甫吁了一口气,半山腰的日军还在不顾死活的往上冲,但当阵地上新一轮子弹覆盖下来时,他们也顶不住,在阵地前丢下了几十具尸体后,日军的第一次进功被击退了。

  第一次进攻持续了大约一个小时,五零八团伤亡了二十多人,虽然没有太大的麻烦,但每个人心中都明白,这不过是日军的一次试探性的攻势,更猛烈的进攻即将开始。张灵甫更是清楚张古山阵地对日军的重要性,从地图可以清楚地看出,被困在万家岭地区的松浦师团已经陷入了中国军队二十个师的包围中,张古山是整个万家岭地区唯一的制高点,这对于日军的防御是非常重要的,一旦张古山阵地不能夺回来,中国军队只要在山上架几门迫击炮就可以把炮弹直接打到松浦师团的指挥部。更严重的是,张古山失守就意味着关上了日军突围的最后一道大门,假如增援的部队不能在一定的时间内赶到,那么松浦师团被全歼的命运几乎无法改变。仗打到这一步已经没有什么指挥的艺术和智慧可言,情况是明摆着的,你能看出的东西别人也能看出来,剩下的就是两军就这个问题进行直接的对话,战争的胜负已经演变为纯战术性的比试,也正是在这样的时候,士兵个人的素质才会在根本上决定战役的成败。

  张灵浦想召开一个临时的军官会议,但转眼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是废话,他的防御已经组织得很好,换任何一个人或任何一支部队都不可能比他组织得更好。他的部下士气高昂,不需要他再做过多的鼓动。他现在唯一要做的是尽快把日军炮兵阵地的确切方位告诉自己的炮兵,在他看来,只要能压制住日军的炮火,他绝对有把握守住这个阵地,张古山阵地实在太有利于防守了,可惜的是电话线被炸断了,没法和后方联。

  他正要问通讯兵线接好了没有,这时天空中传来一阵马达的轰鸣声,“飞机!”他的心颤了一下,从马达的声音中他很快判定这是日军的飞机,大约有十架左右。张灵甫眯着眼睛向天空中望去,从云层上钻出了几架飞机,翅膀上画着的太阳分外刺眼。张灵甫的眼中露出了恐怖的神情。他太清楚遭到空中打击的滋味了,在上海,在南京,日军靠绝对的空中优势将他的军队打得七零八落,一架飞机就能很轻易地把他在地面上浴血奋战得来的优势抵消得一干二净。他手下装备精良的军队在日军飞机的轰炸下就象一群鸭子一样到处乱窜,他身上还残留着没取出来的十几片弹片,这足以使他永远铭记现代战争的特点。

  “通讯兵。”张灵甫吼了一声,没人搭话,有人在喊通讯兵的名字,张灵甫猛地想起他的通讯兵已经在第一轮炮击中阵亡了。他站起来跺了跺脚,“一营长。”他冲着刘奇喊了一声,刘奇扭头应了一声,张灵甫很焦急地对刘奇说:“你赶快派人到师部去,我要空中掩护,没有空中掩护这阵地没法守,快去。”刘奇刚答应了一声,从空中就传来了一种刺耳的声音,老兵都知道这是飞机开始投弹了,有人在喊着:“卧到,隐蔽。”接着几颗炸弹落在了阵地上。


    第四章

  从纯战术意义上来说,轰炸对人员造成的伤亡不一定就超过炮击,但对于士兵心理上造成的巨大压力却远不是炮击能比的,经历过淞沪战役和南京保卫战的张灵甫当然懂得这个道理。而且他心里还有一丝担忧,他担心日军在空袭过程中发起冲锋,要是轰炸一直不停止,日军会很容易地爬到阵地上,最后造成双方同归于尽的结局。虽然这个念头只是很快地在他的脑子里闪了一下,但却紧紧地抓住了他的心,他知道这不是不可能的,甚至可以肯定是必然的,要是日军在反复进攻仍不能得手的情况下,这样的做法几乎是他们唯一的选择。他卷曲在一个弹坑里,双手抱着头,在他耳边不时响起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泥土不停地落在他的身上,带着炙热的温度,弹片和石快嗖嗖地飞着,好几次他感觉弹片是朝着他的身子飞过来,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就要这么死了,可最终密集的掸片只是落在他的四周。炸弹爆炸时产生的强大的气浪不时掀动着他的身体,“难道就这样完了?”张灵甫知道此时整个阵地上的人都和他一样,没有人会比他更好过一点,他突然感到一阵恐惧,要是日军这时发起冲锋,说不定已经到了半山腰,他们会不声不响地爬上来,然后用刺刀解决他们这些已经被炸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的人,一旦日军在此时出现在阵地上,他和他的部下完全没有抵抗的能力。

  “该死!”张灵甫在心中咒骂了一句,他必须要指挥作战,绝不能象个蜗牛一样缩在弹坑里,但他爬起来要冒很大的危险,日军飞行员可以很轻易地看见穿着上校军服的他,将会集中火力对他进行攻击。“他奶奶的,是祸躲不过,老子今天豁出去了。”张灵甫这样想着,一只手按着钢盔,以防止被气浪冲走,另一只手撑着地,慢慢地爬起来,四周是浓黑的烟,满是硫磺的刺鼻气味,他下意识地抖了陡身上的泥土,爬出了弹坑。

  整个阵地都被浓烟罩着,浓烟中不时闪烁着眩目的火光,他知道那是炸弹在爆炸,剧烈的爆炸声已经使他的双耳暂时失去了听力,他只能靠双眼和本能来判断眼前的情况。幸好阵地上弥漫的硝烟也掩护了他,他猫着腰,一边躲闪着一边快步走上了阵地。士兵们全都趴在地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泥土,张灵甫一边小跑着一边用马靴踢着趴在地上的士兵,嘴里重复地说着:“起来,没死的都他妈起来。”一营的主阵地是日军轰炸的主要目标,在十几分钟的时间里落下了三十多颗炸弹,比起前一次毫无目标的炮击,一营的阵地被毁坏的程度要大得多,到是另两个营没遭到太多的损失。张灵甫很快到了前沿,他找了一个单人掩体,向山下看去,透过黑黑的浓烟,他看到了山下日军已经集结完毕,大约有三百多人,很显然将要发起第二次攻击。张灵甫暗自庆幸,他很清楚日军丧失了最佳的攻击时机,要是在空袭一开始就发起冲锋,十几分钟的时间足够他们冲到前沿,那他此时将看到日军的刺刀在他眼前晃动。他痛恨自己失去了最初十几分钟的反应时间,但又得意自己终于没有成为导致这场战役失败的罪人,一旦失去阵地,他将面对军事法庭的严厉审判,想到校长那张阴沉而冷酷的脸,他不禁打了个寒战。
炸弹仍在不停地落下,但士兵们已经进入了阵地,大家都看到了山下的日军正在向山上冲来。他们似乎认为山上的中国军队经过这一段时间的轰炸已经不存在了,或者起码已经丧失了战斗力。从他们进入中国后的情况看,中国军队绝对无法抗拒日军的空中打击,他们不知道也不必要知道他们面对的是中国一流军队的一流指挥官指挥的一流士兵,在这些骄横的皇军眼里张灵甫们永远是二流的,虽然他们也不过是日军中的二等货色。当他们仰望着燃烧的张古山时,他们认为胜利已经是他们的了,甚至在冲锋时他们也没有按步兵守则上规定的队形和姿势,而是散乱地直着身子往前冲,他们也许还没有意识到,很快他们就将为他们的无知和傲慢付出生命的代价。

  几颗炸弹在张灵甫身边十几米的地方爆炸,被炸起的泥土象冰雹一样从四面扑来,打在身上让人感到生痛,但此时张灵甫已经完全沉浸在战斗前的亢奋中,完全没有感到炸弹对他的威胁。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山下日军的动向,这时有人碰了碰他的胳膊,他回头看了一眼,是一营长刘奇。刘奇的脸被熏得漆黑,他凑到张灵甫的耳边,大声说道:“给你望远镜。”说着递过来一个望远镜。张灵甫轻蔑地看了一眼,哼了一声说:“还要什么望远镜,这些杂种脸上有几根胡子老子都数得清。”说完他转头看着山下,一边说着:“我让你派的人派了没有,恩,去师部的人。”说完没人回答,他又转过了头,刘奇正用望远镜往山下看,他猛地想起一营长听不见他讲话,也就没再说,只是用手捅了他一下,做了个准备打的手势,刘奇点了点头,向着阵地上的人挥着手,就象有了感染,所有的人都立刻进入了一种临战状态,虽然不是所有人都能在这种情况下看见他的手势。

  张灵甫对他的部下相当满意,他觉得这就是他理想中的军人,他用鼓励的眼光看了一眼刘奇,顺手抓过一支卡宾枪,向山下的日军瞄了一下。日军已经到了半山腰,突然加快了脚步,前面的挥舞着刺刀上挂着的太阳旗,嘴里哇哇地叫着,一面躲闪着从山上被炸飞下来的碎石,一面迅速地向山上推进。山上的十来架飞机仍在不停地投弹,俯冲,扫射,只是目标稍稍远离了最前沿,显然是怕误伤正在进攻的日军。这给了张灵甫极为难得的机会,他举起卡宾枪用力挥了一下,阵地上立刻响起了密集的枪声,十几挺轻重机枪和几百支步枪卡宾枪同时向半山腰的日军开了火。

  日军遭到这意料之外的扫射,一瞬间几乎失去了反应能力,最前面的十几名日军在第一时间就被狂风一样的子弹扫倒,后面的楞了一下,山上又倾泻下一阵弹雨,立刻把日军压在了半山腰。近距离作战,子弹的威力远远大过炮弹和炸弹,准确性也绝对超过后者。几名日军军官挥舞着军刀,似乎要用军刀击打眼前的飞弹,嘴里呼喊着,不要命地往山上冲,一些士兵也从最初那一刹那的慌乱中清醒过来,一面向山上打枪还击,一面顽强地往上冲,四周一些山头上和山下日军的上百挺轻重机枪也开始射击,但山上的浓烟使日军的射击完全找不到目标,相反,阵地上的中国军队却可以很清楚地看到日军的身影。日军完全陷入被动挨打的状态,在山上中国军队准确的射击下,冲锋的日军士兵一个接一个地在接近阵地时被击毙,虽然后面的日军不断地冒着枪林弹雨往前冲,不断地在接近前沿阵地,却始终无法突破,相反,伤亡也在不断地增加。

  日军暂时被压住了,但本来已经把投弹目标后移的日军飞机又转了回来,突然往最前沿阵地投弹扫射,几十发炸弹几乎在同一时间落在了一营的阵地上,来不及隐蔽的士兵被炸得飞了起来,剧烈的爆炸甚至使空中飞得过低的飞机也受到了震动,摇晃着向天上飞去,阵地上伸手不见五指,黑烟中传出此起彼伏的被烟呛的咳嗽声,张灵甫和他的士兵们一瞬间双眼都被熏得失去了视觉功能,一些人手上还机械地扣着板机,发射着子弹,一些人则被震得昏了过去。紧接着日军的飞机又进行针对一营阵地的第二轮轰炸,同样是几十发炸弹同时落下,由于太过于靠前,有几颗炸弹甚至被丢到了半山腰的日军士兵中间,在毫无准备的人群中爆炸。

  当第三次日军的飞机往一营阵地上集中投弹时,半山腰的日军醒悟过来,伴随着爆炸的巨响,日军疯狂地向山上扑去,冲在最前面的士兵被山上巨大的气浪冲倒在地,后面的忍受着山上如雨的碎石和泥土的击打,呐喊着向上冲,这时张古山阵地的两翼开始向这边集中射击,日军不断的被击中,但由于距离远了一些,射击的角度相对要小,对日军的威胁远不如正面阵地大,红了眼的日军士兵根本不顾从两翼射来的子弹,满山发出哇哇的喊叫声,最前面的日军已经开始按步兵守则上的规定在退出枪膛里的子弹,人人脸上都闪动着一种残忍的神色,似乎他们已经在提前感受着把刺刀捅进中国士兵身体时的那种快感。

  这三次集中的轰炸几乎完全摧毁了一营的阵地,在不到两百米长,几乎没有宽度的阵地上,在不到十分钟的时间里被投下了近百颗炸弹,足以使任何一支坚强的部队失去战斗力。被几名士兵死死压在身下的张灵甫凭着直觉感到日军又开始了地面进攻,他拼命推开爬在他身上的人,他已经顾不上这些忠诚的部下的死活,挣扎着爬到掩体里,这时他看见了使他恐惧的情景,漫山遍野的穿着土黄色军服的日军端着长长的上了刺刀的步枪,发疯般地向阵地上扑来,最前面的距阵地不到一百米。

  张灵甫用手揉了揉被熏得发酸的眼睛,举起手中的卡宾枪,一边吼着:“打呀,打呀。”一边狠命地扫射,阵地上的人纷纷爬出来,近乎下意识地开始射击,甚至有人朝相反的方向射击,阵地上响起了一阵混乱的枪声,几名日军倒在了阵地前,后面的日军蜂拥而上,当看到一个粗壮的日军士兵一步跨上阵地的时候,张灵甫心一沉,“完了,张古山阵地。”

  这时从浓烟中蹿出一个全身被烟熏得漆黑的人,他嘴里大声地叫骂着,扑在了那个日军的身上,日军被扑倒了,后面紧跟着上来几个,举起刺刀狠命地刺下去,那人发出了长长的惨叫,随着这声惨叫,他的身下冒起了一股青烟,日军脸上露出了恐惧的神情,跟着发出轰的一声,这是手榴弹爆炸的声音。

  这声爆炸使所有的人都楞住了,整个阵地上出现了几秒种令人窒息的寂静,随后一营长刘奇举着一把日军的指挥刀,一步跨上阵地,喊了一声:“弟兄们,不怕死的跟我上。”阵地上呼地冲出了几十个全身漆黑的人,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冲向几十米外的日军。

  张灵甫的心一下提了起来,他知道这是一种赌博式的冲锋,一旦不能把日军压下去,整个阵地,还有他的整整一个团,将在几分钟之内全部报销,但他现在已经控制不了局面,他更担心的还有天上的飞机,要是这时再来一次轰炸,他和他的阵地,他的部队,还有眼前的这几十名日军,将同归于尽,因为这时双方已经绞杀在一起,在这样密集的人群中,一颗炸弹就足以让一半的人失去生命。

  张灵甫的担心没有成为现实,飞机只是在半空盘旋,张灵甫心中一动,他猜想这是不是没有了炸弹,这个想法只是一闪,他立刻知道他的判断是正确的。时机太好了,他看了一眼正在肉博的战场,日军只上来了不到一百人,剩下的全在山脚,要集结后再爬上来最少要半个小时,而他的二营三营离这里不到五百米,只要过来一个连,不,那怕是一个排,就能解决这一股日军,就能保住阵地,他焦急地看着二营和三营的阵地,他坚信他的部下肯定能看出这一点,他几乎要喊出来。

  从左翼的二营阵地出来了接近一个连,迅速地向这边冲来。这时刘奇和一营的士兵们已经有点吃力。日军的单兵作战能力和肉博战的能力是一流的,从以往作战的经验看,野战时三到四名中国士兵大约相当于一名日军,进攻时一名日军抵得上一个班的中国士兵,防御时一名日军大概能抵挡一个排的中国军队的攻击。当然,七十四军的战斗力远远超过中国军队的平均水平,而对面的淞浦师团又是日军的二流师团,此消彼长,在野战中勉强可以达到一对一的水平,但现在一营不但在人数上处于劣势,而且经历了长时间的反复轰炸,无法和日军的生力军相比,张灵甫的嘴唇微微地颤动着,他知道他的阵地,他的一个团的命运,甚至于这场战役的成败,都系于二营的这个连能不能在几分种内赶到,在这一瞬间,个人的伟大和渺小同时使他受到了从未有过的震撼。

  
    第五章


  日军也发现了这支部队的动向,他们立刻集中火力向二营的阵地射击,但由于距离太远,准确性大大打了折扣,虽然也有人被击中,但无法形成实质性的威胁,而此时尚在半空中盘旋的日军飞机又使得万家岭方向的日军不敢用炮火进行封锁,这种巧合使得这支部队在不到五分钟的时间里赶到了一营的主阵地并立刻投入了战斗,已经拼杀得精疲力尽的日军无法抵挡这支生力军的攻击,伴随着一阵喊杀声,刺刀相交时清脆的碰撞声,刀子扎进人的身体时发出的闷响和零星的枪声,几十名日军被全部解决在阵地前沿。经过这惨烈的一天,张灵甫和他的七十四军五零八团终于守住了张古山阵地,日军106师团的命运也就此掌握在了中国军队手中。

  随着日军的飞机无奈地掉头回去,张古山阵地平静下来,太阳也已经偏西,张灵甫和他的部下终于有时间稍微休息一下。张灵甫知道日军在天黑前难以再组织有效的攻击,他的部队起码有了三到四个小时的时间吃饭睡觉,从昨天下午到现在,近三十个小时的时间他们没有吃过一点东西,甚至也没喝过一口水,没睡过一分钟的觉。张灵甫一时觉得异常疲惫,副官给他递过来一个水壶,他几乎是不喘气就喝了半壶多,喝完后他觉得眼皮越来越重,他极想就趟在阵地上睡一会,这时旁边有人点燃了香烟,一阵微风把烟吹了过来,张灵甫厌恶地用手把烟挥散。他不抽烟,也很讨厌有人在他面前抽烟,但他今天没有说什么。这阵烟倒使他的头脑清醒了一点,他想起了叫刘奇派人到师部的事,就让副官去把刘奇叫过来。刘奇很快过来了,他头上缠着绷带,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身上斑斑点点有一些血迹。张灵甫半躺着没动,只是用眼瞟了一眼,说:“怎么了,挂彩啦?”刘奇下意识地做了个立正的姿势,说:“报告团座,没有挂彩。”张灵甫点了点头,问:“我让你派去师部的人你派了没有?怎么对他交代的?”刘奇又做了一个立正的姿势,张灵甫挥挥手,刘奇还是立正着说:“派了,照团座的吩咐,让他到师部请求空中支援,没有空中支援,我们没法守住张古山阵地。”张灵甫满意地看了他一眼,说:“电话看来是没指望了,你再派人下去,明天一定要有空中支援,要是再遇上今天这样的攻击,我难以保证守住阵地,今天只是一个侥幸,一定要他见师长,把我的原话告诉他。还有,要师部马上派人来运送伤员。”停了一会,又说:“你组织一下,让弟兄们休息一会,统计下伤亡数字,你也休息一下,按照一般规律,日军会在夜里偷袭,但缺少空中和炮火的掩护,不会比今天白天更难对付,关键是明天,熬过明天,就差不多了。我睡一觉,没事别喊我。”说完也不等刘奇说话,就躺了下去,副官过来往他的身上盖了床毯子,刘奇还是朝他的背部敬了个礼,转身轻轻地走开。日军在张古山的失利大大地震惊了106师团,淞浦淳六郎中将尤其没有想到,他动用了飞机,使用了他手上的全部山炮,出动了一个联队,付出了三百多士兵的生命,居然没能动得了张古山阵地分毫,淞浦愤怒了,同时他也第一次对中国军队产生了惧意,这时他已经知道他面对的是七十四军,是中国有限的几支最精锐的部队之一,曾经在上海和南京使皇军大大吃了苦头,他明白他遇上了对手,但他仍然无法原谅113联队和板本大佐,他无法理解一个帝国军人怎么会无能到这样的地步,他可以承受士兵的伤亡,但他无法承受被中国军队击败的耻辱。当板本大佐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他恨不得马上掏出手枪毙了他,在他看来,板本应该切腹以谢天皇。

  淞浦淳六郎不属于那种纯粹的日本军人,在日本军界,他是属于那种平民化色彩更浓厚一些的人,这种平民的气质使得很多同级军官都看不起他,这使他有一种潜意识的自卑,这种自卑又转变为一种对名声和所谓荣誉的病态的追求。当他看到自认为陆军中的精英的矶谷廉介在台儿庄,板垣征四郎在平型关遭到痛击的时候,他的内心是感到兴奋的,他认为这样的失利不是因为中国军队能打,而是皇军的指挥官太无能,他对军部把他派来指挥106师团这样一支二流师团感到不忿,在他看来,那些狂热的少壮派军人只会纸上谈兵,要是矶谷廉介师团那些精良的装备和优秀的士兵由他来指挥,决不会有台儿庄的失败,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得到比矶谷廉介和板垣征四郎坏得多的结果。

  113联队联队长板本大佐笔直地战在淞浦淳六郎中将面前,他几乎比淞浦高出一个头,但却感到自己在淞浦居高临下的逼视中萎缩,对于张古山的重要性,他知道的不比淞浦少,对于他没能拿下张古山,他更感到一种羞愧和惶恐。淞浦盯着他看了一会,冷冷地说:“板本君,你要求的一切我都满足了你,但你太令我失望,我一直认为你是一个合格的帝国军人,但我现在不得不承认,我看错了人,板本君,你实在让我失望,你要对这次战役的失利付全部责任,假如失利的话。”板本“哈衣”了一声,仍然机械地站着。

  淞浦叹了口气,慢慢地说:“我知道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我们也还没有失败,板本君,我必须告诉你的是,你的失误已经使我们整个师团处在非常危险的境地,我必须要求你用实际行动挽回这个失误,你还有一天时间,在这最后的二十四小时你要是不能夺回张古山,你知道等待你的会是什么。”

  “哈依,我明白,司令官阁下。”板本大佐仍然机械地回答。他是一个呆板的军人,有军人特有的简单的头脑,淞浦鄙视地看着他,嘲讽地说:“板本君,我不是要你在这里唯唯诺诺,你是一个联队长,不是一个愚蠢的士兵。我是要你拿出具体的计划,你打算怎样夺回你失去的阵地?”

  板本很尴尬地看着他的上司,思索了一会,说:“张古山阵地易守难攻,强攻难以奏效,我的看法是要出奇兵,今晚发动夜袭。从以往作战的经验看,支那军队夜战能力远远不如我军,夜袭成功的可能性要大一些,今晚我亲自参加夜袭行动,有把握成功。”

  淞浦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听他说完后,摇了摇头,说:“你面对的不是一般的军队,他们是怎么从你手上夺走阵地的?偷袭,只会让他们更加小心,增加我们的伤亡,不能这么干。”顿了一会,淞浦接着说:“我看了今天的战报,你本来有很好的机会成功,可是你没有抓住。明天将会有超过二十架飞机对张古山主阵地进行轰炸,你要在轰炸开始前进攻,在轰炸开始时攻上阵地,必要时,参加进攻的军队要有与阵地一起玉碎的决心,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板本啪的一个立正,说:“明白,与阵地一起玉碎。”

  淞浦盯着他,冷冷地说:“板本君,你还没学会战争。”

  板本茫然地看着他的司令官,在仔细理解这句话的意思,淞浦疲惫地躺在一张行军床上,闭上了眼睛,囔囔地说:“你走吧,我累了,要休息一下。”板本敬了个礼,动了下嘴唇,想要说点什么,终于没有开口,默默地转身走出了司令部。

    第六章


  当天边最后一道亮光消失在被阵阵浓烟笼罩着的群山下,派到师部的人回到了阵地上,一起来的还有一百多民夫和几十副担架。更让张灵甫意外的是同时还来了一个通讯员和一部新的电话机,他立刻命令架起电话线。不到半小时,电话架好了,很快接通了师部,张灵甫又听见了师长那浑厚的山东腔。

  张灵甫简捷地报告了一下白天的战斗和伤亡请况,五零八团在一整天惨烈的战斗中伤亡数字接近两百,阵亡的有一百多。在报告这些数字时张灵甫显得非常的漫不经心,流血不论是对他本人还是对其他人,都已经不能引起他的感慨和注意,他对结果的兴趣远远大于过程。王耀武显然和他一样,他关心的只是阵地能不能守住,普通人的生命在战场上相对于战斗本身而言显得那么的无足轻重,从这个意义上说,张灵甫和王耀武也是普通人中的一员。

  “钟灵老弟,”王耀武亲切地说,“你打得很好,很好。长官部对你的表现非常满意,目前战役部署已经进入关键阶段,你一定要再坚守两天,两天之后无论阵地能否守住都和你无关,不要怕伤亡,打仗总是要付出代价的。”

  张灵甫脸上闪过一丝得意之情,很快又恢复了冷静,他清了清略带沙哑的嗓子,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师座放心,灵甫保证做到人在阵地在。只是日军飞机的轰炸对我威胁太大,没有空中掩护,恐怕会出意外,能否请长官部考虑在明天派战机参战?只要没有空中打击,日军的地面炮火不足为惧。”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下,缓慢地说:“这可能有困难,薛长官手上本来也没几架飞机,这可是委员长最后的一点本钱。”

  张灵甫也沉默了,他思索了一会,斟酌着说:“师座,仗打到这个份上,长官部的人也应该清楚,我这里能否守住关系到整个战役的成败,万一要有闪失,我个人如何无所谓,放走了106师团,大家要后悔一辈子。”

  “这个····。”王耀武拖长了声音,显然是张灵甫的话打动了他,“好吧,我给你争取一下,有没有把握我不知道,我只是提醒你,不要把希望寄托在这上面。”

  “我明白。”张灵甫说完,那边就挂了电话,他无奈地放下了话筒。他明白委员长手上就那么几架飞机,还是夫人通过私人关系才买来的,在日军占有绝对空中优势的情况下,把有限的空军投入到战斗中无疑是一种冒险,要是遭到意料之外的损失,就算再歼灭两个日军师团也抵不过这样的打击,何况在这种时候师长也根本做不了主,甚至薛长官也做不了主,为了一个小小的张古山阵地,委员长会冒这么大的风险?他摇了摇头。

  上来的民夫准备下去,担架还是带少了,轻伤员只有留在阵地上。张灵甫到伤员中走了一圈,他本想说几句鼓励安慰之类的话,但他实在不善于做此类工作,只是象征性地看了一下,什么也没说,不过那些血肉模糊的伤员还是让他感到了一丝感动,特别他想到在日军轰炸最猛烈的时候是他的士兵把他压在身下,他根本就记不清是那几个,更不知道他们的死活,也许就在担架上躺着。由于担架的数量太少,只好把战死的士兵用绷带四五个绑在一副担架上。张灵甫转头对跟着他的副官说:“一定要把这些人的名字搞清楚,打完仗我要给他们请功。”说完头也不回地走向阵地。

  阵地上的硝烟尚未散尽,但山里吹来的一股湿润的夜风给人带来一丝清爽之气,勉强驱走了浓烈的硫磺味带给人的烦躁。为了防止可能的炮击,山上没有一点火星,有人躲在弹坑里抽烟,但都很小心地不发出一点亮光,只有缕缕清烟飘出,立刻被风吹散在空气中。张灵甫找了一个土堆,爬在上面往山下看了一会,山下一片漆黑,寂静无声,只是偶然有几只已成惊弓之鸟的野雀不时发出几声哀鸣,远处万家岭有着星星点点的火光在闪烁,这是日军点燃的煹火。张灵甫摒住呼吸仔细听了一会,没有任何枪炮声,在这样一个静夜里,方圆十里内的枪声都逃不过他的耳朵,这种反常的寂静并不使他觉得奇怪,这预示着天亮后会有更激烈的战斗。一般来说日军是善于夜战的,但张灵甫凭直觉感到今晚阵地是安全的,日军不会来偷袭。当然他丝毫不敢大意,而且在他的内心深处隐隐对日军可能的夜袭有一种惧意,他知道在夜战中他的几百士兵甚至无法抵挡一两百日军的进攻。但他坚持认为今晚日军不会来偷袭,他没有能说服自己的理由,但他明显感到今天白天的战斗已经极大地挫伤了日军的精神力量,这个看不见的战果甚至超过了被他们击毙的三百多日军官兵。在与日军的历次交手中他已经很清楚精神力量在日军普通官兵心中的地位,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日本军队就是一支精神至上的部队。在他的潜意识里,他是看不起这样的军队的,他崇尚的是一种现代军事理念,在他看来,一支合格的军队要有精良的装备,训练有素的士兵,严明的纪律和忠诚可靠的军官而不是单纯的精神狂热。可惜的是在目前这样的条件下,日军官兵身上精神的力量远远超过了装备落后素质低下的国军。他幻想着自己有朝一日能指挥一支武装到牙齿的钢铁之师,能把他的现代军事思想淋漓尽致地发挥出来。

  他的跳跃的思维很快被打断了,在他身后响起了轻轻的脚步声,立刻有不少人从掩体和弹坑里探出头来看。张灵甫从脚步声里就知道这是一营长刘奇,他转过头去瞟了他一眼,刘奇敬了个礼,张灵甫摆了摆手,向后山走去,刘奇楞了一下,跟了上去。

  离阵地有一百多米远,张灵甫才低沉着嗓子说:“大家累了两天,正在睡觉,你想把大伙都吵醒吗?”刘奇笑了一笑,没吭气,他知道张灵甫从来不是一个能很细心地关心士兵生活的人,他关心的只是打仗,为了打胜仗,他可以做任何事,当然也包括让这些疲惫的部下好好地睡一觉。

  “岗哨,还有守夜的都安排好了?”

  “是,都安排好了。”刘奇下意识地做了个立正报告的姿势。

  “让大伙轮着都睡一下,谁也不是铁打的。”

  “都安排好了,照团座的意思,让所有人都睡一下。”

  张灵甫点了点头,他对刘奇非常满意,但从来不把这种满意挂在嘴上,甚至也不流露出半点类似的表情。他出神地望着万家岭方向,过了一会,说:“刚才我听见有鸟叫声,这对我们很重要,也很有利,日军要是偷袭,这些惊弓之鸟就是我们耳目,它们可以为我们争到足够的反应时间。”

  “是。”刘奇小心地说,“我尽量安排老兵守夜,他们在这方面是有经验的。不会出漏子。”

  “绝对不能出漏子。”张灵甫喃喃地说,“还有两天,两天。”

  刘奇不说话了,他知道什么时候该他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

  张灵甫的副官悄无声息地走过来,把一件大衣披到他身上,张灵甫看了他一眼,双手拉紧大衣,往身上裹了一裹,说:“你去睡觉吧,我要走走。”说完对着刘奇摆了一下下巴。两人继续向后山走去。

  两人默默地走了一段,一阵冷风吹来,张灵甫轻声咳嗽了一声,刘奇站住,小心地说:“团座,山里晚上风大,我们回去吧。”

  张灵甫摇摇头,把大衣又裹了裹,说:“你今年二十五?”

  “是,刚过生日。”刘奇很奇怪他问这句话。

  “恩,你还没结婚吧?我是说正规的老婆,童养媳不算。”

  刘奇尴尬地笑了笑,按理说一个团长对他手下的一个营长的这些事应该是了如指掌,他一时没明白他是真不知道还是随便问问。他知道张灵甫很不在意这些事,也从来不问,也没人向他报告,团里军官们的风流韵事从来传不到他的耳朵里,当然,前提是这些风流韵事不能影响打仗。

  “没有。”刘奇回答,很快又补充了一句,“我也没有童养媳。”

  “哦,我记得你是从乡下来的。”

  “是,家里穷,讨不起。”

  “这很好,很好。”张灵甫若有所思地说,“比我好。”

  刘奇不敢说话了,他们都知道张灵甫有过一个老婆,后来被他枪杀了,为这他在南京模范监狱呆了几年,抗战爆发后才出的狱。但这事具体是怎么回事,谁也不清楚,也没人敢问,甚至平时闲聊时也没人敢讲。
张灵甫停下脚步,看着他,说:“我有过一个老婆。”

  刘奇也停下来,低着头说:“是,我听说过。”

  张灵甫笑了一下,说:“但她被我杀了,这你恐怕也知道吧?”

  “知道。”刘奇轻声说,“很多人都知道。”他觉得和张灵甫谈这个话题很不自在。张灵甫平时给他们的感觉是自负,冷酷,有时让人觉得残忍,在大家的印象中这个人不会有家庭生活,很难想象在他的生活中会有女人,更难想象他会对别人讲起他生活中的女人。

  “知道为什么我会杀了她吗?”

  “不知道。”说实话,刘奇并不想知道,他觉得有一股寒意从心底冒出来,禁不住哆嗦了一下。

  “其实也没什么,我当时怀疑她和别人私通。”张灵甫笑了笑,接着说: “但后来证明这是谣言,没有这回事。”

  “那····你还是···”刘奇一时不知该如何措词。

  “没什么,在我知道事情的原委之前我就把她打死了。”

  刘奇又哆嗦了一下。

  张灵甫自嘲地嘿了一声,接着说:“我是一个军人,就这么简单。”

  说完他看着刘奇,夜很黑,他敏锐的目光还看到刘奇脸上流露出的恐惧,他盯着刘奇,慢慢地说:“你别怕,我只是随便聊聊,没别的意思。”顿了一顿,接着说:“我知道我错了,但我不承认我后悔过。”说完他大步向前走了几步,想了一会,回头对着刘奇说:“这事你别跟别人说。”刘奇一个立正,说:“是。”他知道现在说过多的话反而会引起张灵甫的不安,他感觉手心滲出了汗。他绝不愿意自己的事被那怕多一个人知道,他知道他是一个很在乎自己的声誉的人,作为一个纯粹的军人,这一点尤其突出。

  张灵甫不再说话,两人默然走着,已经到了下山的路,刘奇跑上几步,说:“团座,我们回去吧。”张灵甫没有说话,因为就在同时前面有人低声在说:“谁,什么人。”接着响起了拉枪栓的声音。张灵甫哼了一声,说:“我是张灵甫,五零八团团长。”前面的人犹豫了一下,刘奇大步走过去,一边低声说:“把枪放下,我是刘奇。”那人啪地一个立正,张灵甫走过去,借着微弱的月光,见到一个士兵笔直地站着,他觉得有些眼熟,一时想不起来,转身问刘奇:“他是谁?”刘奇还没回答,那名士兵又做了一个立正的姿势,说:“报告,我是一营二连一排中士秦天柱。”

  张灵甫猛地想起来,他记得他是和他一起从南京城撤出来的,好象是个班副,他打量了他一下,冷冷地说:“说话声音太大,不象一个老兵,你暂时还不能当军官。”张灵甫想起他曾经想提他当排副。

  秦天柱茫然地看着他,一时不明白他的意思,刘奇对着他笑了笑,说:“好了,继续警戒。”

  “是。继续警戒。”秦天柱压低了声音。

  张灵甫就着月光看了一眼手表,已经是凌晨三点多钟,他对着刘奇挥了下手,说:“走,回去睡一会,还可以睡两个多小时。”


    第七章


  天刚刚擦亮,万家岭方向就传来了枪炮声,不是很密集。张灵甫很仔细地辨认着这些混杂的声音,他希望这是大部队已经对106师团完成包围的信号,甚至希望这是即将发起的总攻的前奏。但他失望了,这些枪声大多是日军试探性的射击,他能很准确地听出日产新式步枪射击时发出的声音和日军的山炮声,从散乱的枪声来看,日军并没有打算从别的阵地尝试突围,可以肯定主攻方向仍是他的张古山主阵地。至于何时发起冲锋,他很清楚,这要看日军的飞机在什么时候能参加战斗。他想打个电话给师部,问一下昨天说过的飞机的事,但马上又觉得这是多此一举。他很了解他的师长,答应过的事一定会去办,能不能办好则是另外一回事,特别是他无法做主的事,从某种程度上说,王耀武的处境和他没什么区别,如果仅就这个问题而言,薛岳的发言权也不会超过王耀武多少。

  接近深秋,天亮得也渐渐的晚了,到九点钟,才算大亮。整个万家岭地区笼罩着一层薄雾,在阳光的照射下,雾气缓慢地上升,又是一个好天气。张灵甫暗暗地骂了一声,好天气无疑帮了日军的忙,他们的飞机可以肆无忌惮地飞来飞去。山下的日军开始集结,灌木丛中,稀落的树林中不时有受惊的鸟飞起,张灵甫和他的部下的神经也开始绷紧。这时通讯兵叫他过去接电话,他心中一动,预感到会有好消息,也许是飞机的事有了着落。不过当他满怀希望地接过话筒时,却听到了令人沮丧的话,王耀武很明确地告诉他飞机可能来不了,他清楚这时候说的可能几乎就意味着肯定。不过也不全是坏消息,王耀武还语焉不详地告诉他,总攻的时间有可能提前,当然没有明说,不过以张灵甫的机警和敏感,他很快就从师长的话里听出了意思。这确实是个好消息,这意味着他们在阵地上呆的时间将会缩短,一旦总攻开始,日军肯定没有精力再全力对他发起进攻,假如万家岭日军的阵地被突破的话,张古山能不能守住也就无所谓了,失去万家岭主阵地的日军,是不可能在没有依托的情况下仅凭一个山头就突围的。这个消息使他暂时从沮丧中有了一点振奋的心情。

  日军迟迟没有发起攻击,张灵甫知道日军也发现了周围中国军队的调动,但他们不敢在没有空中支援的情况下冒然进攻,昨天的战斗已经使日军知道,凭借他们手上的山炮是无法攻下张古山的,何况他们还要应付中国军队可能发起的攻击,局势已经使106师团不能象昨天一样全力对张灵甫发起攻击。还有一个情况张灵甫不知道,那就是日军正不惜一切代价向万家岭地区赶来,武汉战场的各部日军已经接到日本天皇亲自下达的命令,无论如何要救出106师团。日军的铃木支队已经突破中国军队的防线,此时距万家岭不到五十里,这一情况使得万家岭的战局一下子紧迫起来,也促使薛岳决定还没有完全部署的情况下冒险提前发起攻击,这也是无奈之举,参谋部不敢对担任外围防御的部队抱太大的希望,万一106师团突围而去,那么整个战局就不仅仅是放跑了一个师团那么简单,会让整个武汉战场陷入被动。

  张灵甫放下电话,他明白委员长不会把宝贵的空军投入到战斗中。委员长有他的考虑,这是无可指责的,但现实是他必须要在没有空中掩护的情况下守住阵地。张灵甫额头上冒出了汗水,昨天他是在千钧一发的关头勉强守住了阵地,也可以说是一种运气,但战争毕竟不是比谁的运气好,说到底,没有实力作后盾,想靠一些偶然因素来决定胜负,那是太天真了。一个普通人也许会这样想,但对一个经历了血火考验的有头脑的军人来说,心存侥幸就意味着失败和死亡。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张灵甫现在不得不把希望寄托在这样的侥幸上。
到上午十一点多,日军已经在山脚下集结了一千多人的攻击群。相对于山上的三百多中国军队来说,这是一个可怕的数字。作好准备的日军并没有马上攻击的意思,而山上的五零八团也在寂静中等待,双方都明白这将是最后一博,这种死亡到来前的宁静更让人窒息。张灵甫拿着望远镜在仔细地看着,即便是他,也对这样的寂静感到一种莫名的厌烦,他在想,假如要要他选择一种死法,他肯定会选择在弹雨横飞的时刻,或者是在一阵惊天动地的炮弹爆炸中,甚至在一场面对面的肉博中,虽然他极端厌恶这种回复到冷兵器时代的肉博战,但他肯定不会选择静悄悄地去死,比如眼前这种宁静的时候,被突然飞来的冷弹打死,被胡乱打来的一颗炮弹炸死,这是一个比死亡本身更可怕的过程。

  夜没睡的113联队联队长板本大佐此时的心情与他眼前的对手未尝没有共鸣之处。对一个日本军人来说,他渴望战争胜过一切,这种渴望甚至排除了战争的胜负因素。让他疯狂的不是那种胜利的感觉,而是那种投入战争时的快感,这样的快感使得死亡在他眼里也不过是小事一桩。他最大的恐惧不是死亡,甚至也不是失败,而是失败带给他的被战争抛弃的后果,这才是一个日本军人最大的耻辱。他一直搞不明白为什么他拿不下张古山,他知道山上不会有超过一个团的军队,他对张古山阵地了如指掌,因为阵地就是从他手上丢掉的,他有压倒性的火力优势,有完全的空中支援,有勇敢而高素质的士兵,在他的眼里,他拥有的一切都远远超过他所不屑一顾的支那人,而皇军曾经无数次在比他不利得多的情况下反败为胜,这一切的事实都让他惶恐。更让他恐惧的是他的士兵已经丧失了他们最引以为自豪的大和精神,当他昨晚组织敢死队的时候,他惊讶地发现,士兵们流露出忧郁和恐惧的情绪,这种情绪目前普遍存在于他的联队中,这是以往从未有过的。也许是一种奇特的感应在告诉这些士兵,他们要进行的将会是一次绝望的攻击,板本大佐甚至能从司令官的眼中发现这种绝望。

  山里吹来了一阵湿气很重的冷风,呼地灌进了板本的领口,他觉得背心一下冰凉,不由缩了一下脖子,但马上又下意识地挺起了胸,环视了一下四周。树叶早已变得枯黄,随着这阵不大的山风,被抖落了很多。他心中突然有种悲凉的感觉。他记得,去年秋天当他们首次踏进中原的时候,正是收获的季节,那一望无际的金色的平原使他对正在进行的战争产生了甚至是浪漫的暇想,他从没意识到中国的秋天也会让他迷茫和不安,但仅仅是第二个秋天,他就感受到了严冬前的萧落。

  师团长淞浦淳六郎中将意外地来到了板本的指挥部,他的到来打断了板本的遐想。自从张古山丢失后,淞浦就一直是用一种蔑视的眼光来看板本的,甚至不愿和他多说一句话,但这回他有所改变,他换了一种鼓励的,甚至是亲切的眼光,这使得板本更加无所适从。

  “板本君昨夜没休息吧。”淞浦用手轻轻拍了拍板本的肩膀,微笑着说。

  板本只是立正了一下,没说话。

  淞浦点了点头,说:“打完仗好好睡吧。”

  这句话里有话的话让板本楞了一下,但他无暇去多想,只是低头说了句:“哈衣。”

  淞浦从副官手里拿过望远镜,仔细地往张古山阵地观察起来。

  “司令官阁下,”板本试探着问,“我什么时候可以发起攻击。”

  淞浦没理他,仍在仔细地看着,过了一会,他转过身,看着板本说:“象你这样的心态是打不好仗的,作为一个指挥员,最重要的是保持冷静,无论在什么情况下。”

  顿了一顿,他接着说:“我仔细观察了张古山阵地,没有别的办法,只有在强大的火力掩护下实施强攻。现在十一点,十二点准时发起攻击,你组织的敢死队应当在轰炸开始时发起冲锋,在这个过程中,轰炸不会停止,要一直持续到你攻上阵地,可能会有必要的伤亡。”

  “我明白,司令官阁下。我选中的敢死队将抱定必死的决心攻上阵地。”

  淞浦点了点头,慢慢地说:“只要你不犯昨天的错误,又不出大的意外,今天应当可以拿下张古山,山上的敌军不会超过五百人,人太多他们反而展不开,更容易成为我们轰炸的目标,你有一千多优秀的士兵,还会有二十架以上的飞机,无论从那方面说,你都占有压倒性的优势。现在增援的铃木支队已经突破敌人的防线,离我们不到五十里,只要你能拿下张古山,就算暂时不能突围,我们的处境也将大大改善。”

  板本略显紧张地说:“我保证不会有意外发生。”

  淞甫摇了摇头,盯着他说:“战争中永远有你想象不到的意外。板本君,拜托了,我回去等你的好消息。”说完对着板本鞠了一躬,转身向万家岭方向走去。

  板本敬了个礼,默默地看着他离去。淞浦最后的话给他的心上蒙上了一层阴影,他这几天已经经历了太多的意外,也许今天将要发生的意外会让整个师团毁于一旦,他的背上冒出了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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