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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壶中日月长”
送交者: 幼河 2018年05月15日22:20:59 于 [五 味 斋] 发送悄悄话

“壶中日月长”

 

  若问曹秀清,这辈子记忆最深的事是什么,一件应该是与丈夫杜聿明的生离死别,另一件就是当年蒋介石借给她500美元。国民党军败退台湾后,杜夫人曹秀清把一对儿女送去美国读书。实在无力承担学费,她犹豫再三,打了报告给当局,请求看在丈夫当年赫赫战功上,资助杜家子女完成学业。意外的是,总统府只批了1000美元,还要分两年支付。

  世态炎凉,曹秀清唏嘘着,把钱寄给了儿子杜致仁。谁知儿子杜致仁,伤心之下竟吞药自尽,临死之前甚至连一个告别的电话都没有。

  再过几天就是丈夫52岁的生日,没想到丈夫的生日和儿子的祭日又撞在一起。默默地安顿了儿子的丧事,她把儿子的坟立在丈夫的衣冠冢旁边。“老杜啊,想不到吧,咱们杜家为国尽忠这么多年,儿子居然因为上不起学自杀。”

  衣冠冢立了六年了,六年的时间不算短,足够让一个丰韵美妇沦为老朽妇人。曹秀清按着每年的惯例把丈夫的坟打扫得一尘不染,然后靠着墓碑坐下来,从随身的包里取出几个小菜和一瓶老家陕西的太白酒。斟满,放在丈夫坟前,颤微微的手指去摸墓碑上丈夫冰冷的照片。“老杜啊,这一走六七年了,我是每年都给你带太白酒啊。你这辈子除了带兵打仗啥爱好没有,不抽不赌的,就是好喝两口。这酒,是我托人几千里带来的呢,你不是常说‘壶中日月长’吗?你能不能告诉我,这壶中的日月到底有长啊?”

 

一、北京,等我

 

  半年之后,丧子之痛未消,婆母又因年老多病过世。曹秀清把几个在国外的孩子都找回身边(杜聿明和曹秀清有六个子女。大儿子叫做杜致仁,二儿子叫做杜致勇,小儿子叫做杜致严,大女儿叫做杜致礼,二女儿叫做杜致义,小女儿叫做杜致廉)。“奶奶走了,还是要葬在你爹爹的坟边。这墓园太小了,你们说,我的位置离爸爸多远合适?”

  出殡当天,没想到总统先生居然亲自出席了,相比于半年之前那分两次付清的1000美金的冷漠简直判若两人。

  “这次来呢,我有两个目的。一是给老太太送行,二呢,你知道,你的女婿杨振宁拿了诺贝尔物理奖,为国争了光,这是大好事。台湾正是大力发展的阶段,也正好缺少杨振宁这样的人才,你看是不是想办法把杨先生接到台湾来定居。他的父母都在上海,回到台湾来,这样方便他经常回上海探望父母,也好你们一家人团聚。”

  “如果想让我们一家人团聚,去年您应该批3000美金的。”曹秀清冷冷地回复。

  谁知婆母的丧期刚过,曹秀清却主动联系了总统府秘书,要求就“杨振宁回台”一事面见总统。蒋总统大喜过望,立即安排了见面。谈话中曹秀清答应可以劝女婿回台,但“兹事体大,不是一封信一个电话能说清楚的,我想去美国和女婿面谈,顺便探望一下我的女儿。杨振宁没到过台湾和大陆,这次去美国,我一定向他好好介绍国内的形势和环境,还可以让他亲自回来看看,为建设祖国贡献力量。”

  在蒋总统的促成之下,曹秀清顺利成行。在美国她见到了自己的女儿女婿,并通过女婿的关系打听到,自己的丈夫并没有战死,而是在淮海战场被俘,还在大陆的监狱里。

  “妈,你真的打算劝我们去台湾吗?”女儿问。

  曹秀清望着女儿的眼睛,坚定地说,“放心,我不过是找个借口来美国而已,从答应总统的那天起,我就没打算再回台湾去,当然,你们也不回台湾,如果想离开美国,我们就回大陆去,回北京,找你爹爹去。”

  半个月后,曹秀清拿到了去北京的机票,望着北京的方向,鬓发花白的老妇热泪纵横,“北京,等我。”

 

二、决胜局赢的是爱情

 

  俗话说“女大两岁,非显即贵”,看了媒人递上的八字,又找了同村的先生算过,1923年8月,曹万滋把女儿嫁到了杜家。那一年杜聿明19岁,即将从榆林中学毕业,听说广东的黄埔军校准备招生,正跃跃欲试要投军报国。得知家里擅自给自己相亲,杜聿明说啥不答应。“正是男儿报国时。儿女私情还是放一放。”泼辣的曹家姑娘也反对父亲仅凭出生年月就把自己的终生付托给了算命先生。也许是怀春之情,也许只是觉得好玩和好奇,从家人嘴里得知杜聿明喜欢下棋,曹秀清居然和邻居的小姐妹偷偷跑到杜家村来,在村口的槐树下摆上了围棋,声称十个铜钱一局。

  这是杜聿明上学的必经之路。太阳落山的时候,杜聿明打此经过,一个妙龄少女的棋局当然吸引了他的目光。手谈两局,居然一胜一负。求胜心切的杜聿明急着再下一局决胜局,曹秀清却收了棋子,“天太晚了,路上不安全,我得走了。”

  “不行,定是要决了胜负才放你走。”

  曹秀清望了望这个清瘦却显得健朗的年轻人,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着什么急,明天你放学,我还在这里等你。”

  第二天傍晚,杜聿明又在老地方见到了她。曹秀清已经摆好了棋盘,还冲了茶。“不急,先擦擦汗,就知道你一定是渴了。”未满二十的少年就讪讪地笑,从书包里抠啊抠抠出用草纸包得里三层外三层的烧饼。“你吃吧,刚在路上买的,都这时候了,你也一定饿了。”

  那晚的决胜局最终是谁胜谁负已经不重要了,反正,两个人都赢了爱情。

 

三、壶中日月长

 

  一边是双方父母捏着八字苦劝孩子相亲结婚,另一边则是两个调皮的孩子瞒着父母玩起了自由恋爱。每晚月亮初升,杜聿明会送她回家,一路上茑鸣柳绿,夜荧如豆,那条三里路的小路不知走了多少回。杜聿明说家里给他定了亲,可是自己打算报考军校为国效力,哪有心情结婚啊。曹秀清就停下脚。“女人家叫曹秀清吧?就是邻村的?”

  “嗯,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就叫曹秀清。”

  半年后,杜聿明顺利地考入黄埔军校。有同乡陕西靖国军总司令于右任的推荐,杜聿明一路顺风顺水,成为东征军中的一员猛将,老长官张治中称他和黄埔同学陈庚为“杜陈之佐,天下大成”。只是军营条件太苦,书生出身的杜聿明患了严重的皮肤病,不得不脱离东征的战斗序列回家养病,而这时候,妻子曹秀清已经升入榆林女子师范学校,并加入了中国共产党(真实感慨。——编者)。

  还是感谢那一场病吧,让新婚而别的小夫妻重又相聚。而当丈夫得知妻子已经是中共米脂县党委书记时也大喜过望,“国共两党早晚是要合作的,我们家已经先走了一步。”

  相逢之后,又一次的再见能说得多珍重?孙中山去世,陈炯明叛乱,北伐,随后蒋介石又下野,张治中为避风头以考察的名义出走国外,杜聿明也随之失业,带着妻儿老小靠黄埔同学会的每月二十元津贴勉强度日。

  好男儿马革裹尸才算英雄,可是当初铁了心为国尽忠的中校团长却成了无业游民,那是杜聿明最灰暗的一段时间。国军动荡,中共也风云变幻,妻子被开除中共党籍,夫妻二人成了没头的苍蝇,幸好有父母在堂,膝前尽孝也算是仅有的安慰吧。

  曹秀清在后院开了块地,带着蹒跚学步的孩子每天伺弄那些枝枝蔓蔓,晚上做好饭后再烫一壶酒,对一边怔怔发呆的丈夫说,“早晚会有东山再起之日。来吧,有酒且图一醉,喝一口,‘壶中日月长’。”

  一年之后,老长官张治中回国任教导第二师师长,重新启用了杜聿明出任第二十五师副师长。家属就可以随军了,这对“非显既贵”的夫妻终于看到些前途上的光。驻守南京的时候,杜聿明特地挑了座有庭院的二层楼做师长官邸,他喜欢吃妻子亲手种的小菜,每晚他会在桌边坐好,笑容满面地回头喊,“来,秀清,喝一口,‘壶中日月长’。”

 

三、“我们家里的国共合作”

 

  1934年秋,杜聿明正在筹建国军第一支机械化坦克部队,每天忙得焦头烂额,但是他还是要卫兵按时把自己喜欢喝的太白酒送到办公室,曹秀清也会每天亲自把烧好的菜送过来,只是她从来不进杜聿明的办公室,一来是军事要地,避免嫌疑,二是怕打扰丈夫的工作。一天晚上,累了一天的杜聿明照旧在桌前坐好准备吃饭的时候,却发现妻子送了菜来却并没有走。

  原来曹秀清当年在老家米脂任党委书记的时候,与同为米脂人的共产党员、著名诗人高敏夫共事过很久,而就在几天前高敏夫被中统逮捕并秘密押解到南京。高敏夫的哥哥于是找到了曹秀清,请求她以丈夫杜聿明的国民将军的身份予以营救。杜聿明闻听显然有些犹豫,毕竟中统的事,自己这个军事主官不好插手,处理不好会给别人留下谈资和把柄,还可能事与愿违越弄越糟。看到丈夫面露难色,曹秀清突然心生一计。与杜聿明商量了一下,得知高敏夫被关押在侦缉队,而侦缉队长韩剂成是杜聿明的黄埔同学,二人私交也不错。曹秀清以杜聿明过生日为名请来了南京军界的数十位头面人物,并与韩剂成的夫人搭上了关系。女人之间总是容易亲近的,曹秀清投其所好花了大把的钱给韩夫人买首饰和衣服,终于劝得韩夫人跟自己的丈夫吹了无数的枕边风,以“证据不足”为由将高敏夫无罪释放(有人说“国共两党是亲兄弟”,见到此文我无话可言)。曹秀清笑着说,这是我们家的国共合作。

  合作还刚刚开始。高敏夫事件过去不久,中统方面经过探查大概摸清了事件的来龙去脉,于是向上级报告杜聿明私眷干预军务,释放要犯,有通共嫌疑。当曹秀清得知杜聿明要暂缓手边的工作接受审查之时,一边安抚着把丈夫送上押解的汽车一边立即联系了当年的米脂县共产主义小组的副组长方得艺,两个人一起去踹杜聿明老长官张治中将军办公室的门。

  详情略过不表,虽然方得艺和张治中分属国共两党,但是不仅沾亲带故,还有过一段过命的交情,于是杜聿明还没拿到让他做交代笔记的稿纸就已经被请到了张治中的办公室。张将军见了他的第一句话就是“你娶的好老婆,竟然敢擅闯军事重地,还踢坏我的门。”杜聿明茫然不知所措地还在发楞,张治中却一改严峻的表情转怒为笑。“不过我喜欢尊夫人的性格。若是每个男儿都有妻若此,兴国大计有何难哉!”(欲言又止——编者)

  抗日战争之后,杜聿明率部激战月余,在昆仑关几乎全歼日精锐的第五师团,成为国军正面抗日战场上首次重大胜利。日军第五师团第十二旅团长中村正雄则在日记里写到“我部在日俄战争中有钢军称号,是因为我们的顽强战胜了俄国人的顽强,但是在昆仑关,我应该承认,我遇到了一支比俄国人还要强大的军队。”这是日记的最后一页,在这篇日记写完后不久,中将旅团长就随着他的四千部下为帝国尽忠了。

  与此同时,在大后方,妻子曹秀清除了每天一个电话打到第五军的师部外,还自掏腰包办了一个数十人的缝纫厂,军装棉被源源送往前线,每次送军需的车队上路前,她都会托人给丈夫带几瓶家乡的太白酒。每天一个电话的最后一句,曹秀清都会说,“又给你捎了酒,有没有收到啊?保重身体,早点回家,我等着你壶中日月长。”

  入缅作战时,杜聿明指挥所属戴安澜部越打越远,守在国内的曹秀清每天盯着中央日报,但凡有第五军的战报就剪下来存好,1942年同古战场激战十七天,戴安澜的二百师终于被日军优势兵力击溃,杜聿明虽败不乱,成功地组织了国军战史上教科书式的斯瓦次阻击战,使大部国军将士全身而退。随后由于英国军队的指挥失误,曼德勒会战中国远征军败退,不得不实施了全面撤退。野人山上,戴安澜战死,杜聿明本人也身染重病,警卫连抬了他三百公里抬坏了四付担架。

  那是段惨无天日的日子,无论是国军将士还是大后方的曹秀清。院子里的青菜熟了又黄,曹秀清早没了打理的心思,每天守在收音机旁心慌意乱。听说第五军已经撤回国内的消息,曹秀清立即飞到昆明,见到丈夫的第一句话就是,“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我特地带着酒呢,小心别让大夫看到。”

  病床上的丈夫强打精神哈哈大笑,“不怕,大夫是我的老部下,反了他了!”

 

四、淮海,淮海

 

  和平解决云南问题是杜聿明接到的死命令,原因是云南王龙云曾是杜聿明的老师。对自己的良师益友动刀子这事让杜聿明很是为难,曹秀清劝丈夫拒绝总统的命令,“政治上,我们与龙云是有距离的,不能并立,但在私人感情上,亦师亦友,绝不能加害。这件事处理得不好,社会舆论必然会说你杜聿明欺师灭祖。你棋艺精湛,但政治是盘很大很大的棋,这盘棋,咱都下不好。”

  杜聿明叹息一声,回道。“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身为军人,身不由已啊。”

  五华山上,杜聿明给龙云深施一礼,“职责所在,对不起了。”龙云惨然一笑,“老蒋曾命令你炮轰五华山,若是你炮声一响,老夫哪里还有命在?你已经是对我法外开恩了。尽职而已,不怪你。”

  成功的解决了云南问题之后,曹秀清深知丈夫心中的不安和内疚。她不止一次劝说丈夫,我们回老家吧,若论荣耀,你身为将军,已经到了人臣之极,若论为国效力,你几次浴血,也算是鞠躬尽瘁。政治上,我们不懂。

  杜聿明连声叹息。“回家?哪那么容易啊……”

  次年6月,总统府任命杜聿明为东北剿总司令兼第二兵团司令长官,率部开赴淮海与共军决战。

  1949年1月,淮海战场上,第二兵团全军覆没。司令长官杜聿明以下数千人被俘。消息传出,全国哗然。

  南京,飞机尚未停稳曹秀清就冲出机舱,旋即赶到总统府破门而入,要总统还她丈夫。

  当日的南京日报卖到断档,首版大标题赫然是《杜将军淮海成俘,曹夫人南京问罪》。

 

五、还是“壶中日月长”

 

  1959年12月,只差几天就是十一年。特赦通知书已经被汗浸湿了,鬓染秋霜的杜聿明回头望了望身后的高墙,挺了挺老朽的腰,想努力站成标准的军姿。十年时间,足够把一个威震敌胆的将军摧磨成一支残烛。北京的阳光很好,远在台湾的秀清,你和孩子们,也还好吗?

  特赦之前政府已经给他安排了工作,并且询问他还有什么要求。老将军说,“帮我联系台湾的妻儿吧,我想吃她亲手烧的家乡菜。”

  那个一水相隔已是天涯的特殊年代里,中台几乎是全面封锁的,长达四年的时间里,周恩来的亲自过问过无数次,1963年7月,曹秀清与女儿女婿终于飞到北京。

  该是一个安稳的晚年了吧。当年的将军已经垂垂老矣,但是与相知相爱的人共浴夕阳一杯在握,是不是就是最简单的幸福?曹秀清找了间带小院子的旧房,邻着河,浇菜方便些,也可以看着丈夫把鱼竿甩到河里,一两尾小鱼的收获就足够换来一天的好心情。

  杜聿明会搂着老妻凄凄然地笑。“等我死了,你就哪里也不要去,不要去美国,更不要去台湾,就在大陆定居。虽然儿女们都不在大陆,但这里必定就是我们的终老之地。”杜聿明走后,曹秀清依旧会炒上几个陕西的家乡菜,再给丈夫摆上一壶太白酒。“这下子安静了。好好喝吧。”她习惯在自己一个人的饭桌上摆两套碗筷,端起酒杯,扭头瞅一眼挂在墙上安静不语的丈夫,说一声,“‘壶中日月长’啊……”

  1981年5月,杜聿明逝世。1984年5月,曹秀清跟随而去。

……………………………………………………

  读罢此文不禁感叹,原来国民党高级将领中有许多人和中共都有很深的渊源。蒋介石先生不也曾送儿子蒋经国到苏俄读书吗?将经国在苏俄时还是苏共党员呢。这……哎,“壶中日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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