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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愤怒的北岛,现在的他向岁月投降了吗
送交者: 丝丝 2019年12月07日12:12:08 于 [高山流水] 发送悄悄话


那个愤怒的北岛,现在的他向岁月投降了吗

From: 黄亚澜





回答 - 艺术歌曲                 王德龙 - 回答(北岛诗作)                                                

我想,大部分人应该都听过《回答》,即便不了解全诗,那句“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一定不陌生。

 
这首诗李志曾在他的2017年跨年演唱会上大声朗诵,当时的氛围让人震撼,广场的曲调,配上管弦乐,加上他低沉的嗓音,全场都沉寂下来了。

我来到这个世界上,
只带着纸、绳索和身影,
为了在审判之前,
宣读那些被判决了的声音:
告诉你吧,世界,
我——不——相——信!


北岛写下《回答》时,也不过才二十来岁。那时的他与大多意气风发的年轻人一样,胸中沉淀着郁气,不吐不快。


细细回想,这首诗歌被镶嵌在70年代的中国,在1976年北岛创作了它,那时刚刚结束了文革,诗人们是悲愤的,是坚定豪迈的,是掷地有声的。


他们批判着种种荒诞与罪恶,斩钉截铁,表达着对过去社会的质疑。


他们身后有光,光慢慢照过来,那是未来人们凝视的眼睛。

 
年轻的北岛的诗歌,振聋发聩,铿锵有力,那是一种“革命的腔调”,让人无处可逃。

但显然,再往后的岁月里我们可以看出,其实这首《回答》并非是北岛最好的诗,那时候的他太过年轻,在翻云覆雨的时代里,像是一只被困住的野兽在竭尽全力地嘶吼与咆哮,是犀利的,也是直白的。
 
但当你将这种犀利与直白的标签直接贴在北岛身上,甚至一直因为这种“革命的腔调爱着他的时候,2009年北岛在某个杂志上发表了一篇《对未来发出的9封信—致2049的读者》,他写道:

2049年距今还有四十年。如果说我还有什么梦想的话,那就是中华民族早日从物质主义昏梦中醒过来,通过几代人的努力,掀起伟大的民族文化复兴运动,彻底改变我们的文化风貌和精神品质。”

在文章最后,北岛说:“大幕正在拉开,舞台徐徐转动,那些为民族文化复兴做梦的人开始行动。”
 
文章引起了一些争议,不少批评者都认为北岛如今变得功利了,不再愤怒了,开始向岁月投降了。

北岛后来解释说:那些批评我的人存在党同伐异的一面,网上很多化名谩骂的人没有读懂我的意思,我认为民族最重要的是文化复兴,民族的命脉还是要靠文化和文字传承的。

其实能感受得到,即使身在流浪,北岛仍是无法摆脱某种家国情怀。
 
那时候有人问他,现在已经60岁的您,对于愤怒是怎么理解的。北岛说:

“我依然愤怒,老愤青一个。愤怒不一定要语言表达,愤怒不是骂人,需要保持一种克制,情绪的愤怒和文字的控制之间需要张力。”
 
是的。说这个话时的北岛已经是60岁了,在经历了人生的跌宕起伏与多年的异国漂泊之后,对于情绪表达和文字控制的关系已然有了新的认识。

2016年10月16日,江苏南京,先锋书店

北岛原名叫赵振开,生于新中国成立的1949年,是北京大院儿子弟。

北岛曾经描述过他记忆里的童年,那时父亲的书架上,最上面那层永远摆的是马恩列思毛的经典著作,代表着时代的正统。父亲的领导还会时不时地来找还是小朋友的他们谈话,了解父亲平常的言行举止。

在这样的成长氛围,北岛几乎是被浸泡在一个高度符号化的汉语池里,慢慢地影响着他的诗歌创作。

但后来,随着一些远行,他的感受有了变化,渐渐从以往的桎梏中逐渐走了出来。
 
北岛曾回忆在北京的日子里,那是1970年的春天,他和朋友史康成、曹一凡去颐和园划船,史康成站在船头朗诵郭路生(也就是“食指”)的《在你出发的时候》为“上山下乡”的伙伴送别:

“解开情感的缆绳,告别母爱的港口,要向人生索取,不向命运乞求,红旗就是船帆就是舵手,请把我的话儿,永远记在心头。”

另一位朋友接着诵读到:

“当蜘蛛网无情地查封了我的炉台,当灰烬的余烟叹息着贫困的悲哀,我依然固执地铺平失望的灰烬,用美丽的雪花写下:相信未来……”

这首诗即是食指那首著名的《相信未来》,末尾写到:

“朋友,坚定地相信未来吧,相信不屈不挠的努力,相信战胜死亡的年轻,相信未来,热爱生命。”
 
北岛在回忆时,将此情此景这样形容到:“如轻拨琴弦,一下子触动了某根神经”。

从六十年代末开始,也就是食指出现以后,中国诗歌处于地下状态长达十年之久,已逐渐形成众多的流派,个人的风格也日趋成熟。

1976九月的一天晚上,芒克、黄锐和北岛像往常一样在黄锐家的小院喝酒聊天,北岛突然提议说“咱们办个文学刊物,怎么样?

大家先是一愣,继而极度兴奋。后来他们又把周围的朋友聚到一起开会,商量细节,就这样在1978年,文学杂志《今天》被创立,并由北岛担任主编。

 
对于《今天》,北岛曾经这样描述过:

“《今天》诗歌与其说是艺术流派,不如说是松散的文学团体。如果说有什么共同倾向的话,那就是对一统天下的主流话语的反抗,摆脱意识形态的限制,恢复诗歌的尊严。”
 
摆脱意识形态的限制,恢复诗歌的尊严,这是北岛对于诗歌的豪情壮志。
 
北岛几乎是一个理性的诗人,在他的诗歌里面,鲜有对风花雪月的描述,大多都是家国情怀的感悟,原本的北岛是一名极具代表的先锋诗人,但是当他经历了种种人间百态和客居他乡的流离之后,再加上他的好朋友遇罗克的死直接触动了北岛,导致北岛开始对那个时代产生怀疑,开始产生思考并且发问。
 
1989年以后,北岛离开祖国,开始在世界各地漂泊旅居,有四年时间,甚至流连于六个国家。从西柏林到莱顿,从巴黎到纽约,世界于他是一个无边无际的汪洋大海,而他是漂浮在大海中的一叶孤舟。
 
那些年所经历的,就像他的诗歌《青灯》里描述的那样:如果你是条船,漂泊就是你的命运,可别靠岸。
 
还有散文《波兰来客》中:

那时候我们有梦
关于文学
关于爱情关于穿越世界的旅行
如今我们深夜饮酒
杯子碰到一起
都是梦破碎的声音。

 

其实,至少对于诗人们而言,漂泊未尝不是好事。里尔克曾经说过:“因为生活和伟大的作品之间,总存在某种古老的敌意”。
 
他在《乡音》中写到:“祖国是一种乡音,我在电话线的另一端,听见了我的恐惧”。在《路歌》中写:“在无端旅途的终点,夜转动所有的金钥匙,没有门开向你

这一切都是北岛在异国居无定所时的孤单与彷徨,在异国的夜晚,在孤灯下,只有数不尽的满目苍凉。
 
但所幸的是,在这些流离失所的时间里,他与艾伦·金斯堡、奥克塔维奥·帕斯这样世界级的诗人成为朋友,他到过特朗斯特罗姆的蓝房子,并引他为诗歌世界里的“叔叔”。

对于这些享誉世界的诗人文豪,在他笔下似乎都是生动活泼而趣味横生的普通人,他与他们相交甚好,也彼此惺惺相惜。
 
当然,这段时期的经历与交友,也在影响着北岛后期的诗歌创作。


在时隔15年后的2004年,北岛的散文集《失败之书》首次在大陆出版,这本散文主要是北岛在流浪的路上的一些采撷,北岛曾说:

“散文和漂泊之间,按时髦的说法,有一种互文关系:散文是文字中的漂泊,而漂泊是地理与社会意义上的书写。”
 
1989年到1993年的四年间,他曾住过七个国家,搬了十五次家,这其实就是一种散文语境。又或者说,在很大意义上,《失败之书》可以被视为一本纯粹却又意义深远的记录,它记录着一个诗人由内而外的生活,这或许是一些琐屑的情节,不乏敏感与牢骚,却又不失真挚。
 
那个喊出“我不相信”的面容肃穆与凄厉的热血青年消失了踪影,这本书里我们所能读到的,是一个在异国的阴暗边缘处苦痛抽搐的心灵,在没法言说中文的日子里,书写作为一种替代,是无声的自言与自语......
 
2009年,北岛六十岁,决定写作长诗《歧路行》,因为需要与“体积、大时代和个人经验对话”。
 
对于这首诗的名字,北岛是这样解释的:

“歧路行,我永远在迷路。我个人的命运和当代史,有一种类似对话的关系。我经历过这些年,见过的诗人们,朋友们,还包括一些小人物。我觉得对于这么一段历史,我一定要有个交代。”

然而,诗写到500行时,北岛中风了,长诗也在2012年春天搁置。
 
此后,北岛开始试着画画,他自己也明白,写作是一个艰难的过程,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将这首诗写完。在生病的时间里,北岛一直在寻找新的语言,来摆脱掉自身病疾的束缚。在家里女儿让他看电视对话,看画识字,他也曾坦承那段时间:“就像一个孩子一样。”
 
幸运的是,从2015年开始,北岛开始有了一些起色。他又开始写诗,参加“文学之夜”,出席相关活动。似乎感到重获生命而时间紧迫,他开始着手去一个一个实现他之前的夙愿。比如,出版《给孩子的诗》,发起《醒来——北岛和朋友们的诗歌课》。

 
正如他在《宣言》里所写:在没有英雄的年代里,我只想做一个人。
  
晚期的北岛诗歌几乎完全抛弃掉了早期作品的宣言口吻,透着物是人非的沉郁沧桑。即便偶尔还是会想起年轻时候的豪情与热血,但是:
 
在《一幅肖像》里,他曾写到:“他侧身于犀牛与政治之间,像裂缝隔开时代。”、“哦同谋者,我此刻,只是一个普通的游客”。
 
在《下一棵树》,他写到:“大雪散布着,某一气流的谎言,邮筒醒来,信已改变含义,道路通向历史以外。”
 
在《背景》里,他写到:“必须修改背景,你才能重还故乡,时间撼动了某些字。起飞,又落下,没透露任何消息...
 
但即便是我们的心会比恨走得更远,北岛依旧在《借来方向》中高呼:

“借来方向,候鸟挣脱了我的睡眠,闪电落入众人之体,言者无罪!”
 
想起艾略特说过:“很深的声音是听不见的”。可能是这样的吧,只是在梦中,在梦醒后,北岛会悄然写下,“铁锤闲着,而我,向以后的日子借光,瞥见一把白金尺,在铁砧上。”(《岁末》)。
 
在北岛后期的诗歌创作中,我们全然看到了一个我们并不熟悉的北岛,可能你会说这和那个书写着《回答》的热血少年有着不太一致的形象,可不得不承认的是,他还是那个宝刀未老的北岛。只是不同的是,由于多年的漂泊生涯,他诗歌中的政治性在逐渐减弱,而愈发地向艺术性靠近。

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固执的老头,而是一个会从不同的角度去看待历史和反思自己的诗人。
 
正如北岛自己所说:

“作家通过写作发声,一个作家应该永远要跟他所在的时代的矛盾、政治、文化、语言保持紧张的关系,现在中国大部分人缺少这种紧张关系。”
 
20104月的时候,在香港城市文学节上,北岛与一众港台文化人并排坐在主席台上。港台文化人多具备谈笑风生的口才,台下听众阵阵笑声。北岛穿着浅灰色西装,紧锁眉头端坐其中,他发言的主题是《诗意地栖居在香港》,规劝香港年轻人通过诗歌,在高压的现世中寻找精神家园。
 
近些年来,北岛连续入选各种版本的华人公共知识分子名单,现在看起来,他的生活与内心,仿佛已宁静下来。但是他不这样认为,他说,我现在依然很愤怒,老愤青一个。
 
所以你看,那些大喊着北岛变了的人,其实也都是源于对他,或者愤怒本身的不了解罢了。


    老猫补一句,勇气是胆小鬼的见证。哈哈  /无内容 - 老猫嚎两嗓 12/08/19 (10)
      还有:黑夜给我一双眼睛, 我却用它来寻找光明 - Serena藕花深处 12/15/19 (0)
  丝丝好!我不懂现代诗,以前还以为北岛是东洋人呢。  /无内容 - 不列颠地主 12/08/19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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