設萬維讀者為首頁 廣告服務 聯繫我們 關於萬維
簡體 繁體 手機版
分類廣告
版主:丁丁家長
萬維讀者網 > 海 二 代 > 帖子
長篇立志小說 微曦(馮馮)39-40 (第一部)
送交者: 亦宛然 2012年06月16日11:30:06 於 [海 二 代] 發送悄悄話
長篇立志小說 微曦(馮馮)39-40 (第一部) 2012-06-16 14:27:54

39

 

衣服濕透了,我把它脫了下來,擰幹了放在一旁,然後就伴着愁緒入睡了。昏昏沉沉地睡了許久,我忽然被一陣哄然叫喊的聲音所吵醒了。飽經憂患的我,平常都會敏感地從夢中因為聽見一聲地老鼠的尖叫或是一聲夜鶴的清唳而驚醒,何況現在是在這種水災之中呢?我立刻敏捷地翻身跳了起來,看是什麼事。
大禮堂內的災民狼狽地亂奔,女人們尖聲地叫喊。原來洪水已經湧進來了,水雖很少,大約只有幾寸深,但是在水中蝺蝺游動着許多蛇,蛇頭露在水面,有圓形的,有三角形的,牠們紛紛地向牆壁游去。只要游到一點兒可以棲止的地方,牠們絕不會錯過。我睡的地方是舞台上面的一個角落,幸而沒有水浸上來,蛇群一時也到達不了。所有的人都紛紛向着我這邊逃,不到一陣功夫,我就被包圍在人叢當中了。這舞台上的面積究竟很有限,那末多的人一擠就把我擠得連坐下的空間都沒有了。而我那時候又沒有穿衣服,赤條條的,眞是難為情極了。如果不是別的小孩也是這樣,我眞不知道要怎末羞愧法呢。
『這場水恐怕要漲上天頂呢!』有人說。
『這裡禮堂都進了水。』又一個說:『恐怕全龍南沒有露出水面的瓦背了。』
『這算什麼?二十三年前的一場洪水才眞是水面沒有一片瓦呢!』
『那人不都死光了?』
『沒剩下幾個。』
『這一次會不會也是那樣呢?』
『這就很難說了。二十多年來第一次的大水災。』
大家沉默下來了,顯然每一個人都在擔心着,預測着未來的噩運。
金龍南水面都沒有一片露出水面的瓦!那低地的中心壩,鍾氏宗祠更不要說啦!我幾乎可以看見那洶湧的狂流淹沒沖毀那幢建築物的情景。至於母親的情形,我根本就不敢去想像了。
『打!打!』大家忽然又叫喊了起來。
許多蛇已經攀了上來了,人們一部份喊着打,大部份卻向後退。喊打的人大多也只是喊喊而已。手上沒有適當的東西作為武器,怎麼打法呢?
向後倒退的人叢將我擠得幾乎跌倒。我極力保持均衡,並且要注意腳下的亂竄的蛇。擠呀擠的,我給擠到一個樓梯口來,那是通到上面露台去的。在必要時,我們都可以跑上露台上去,那恐怕是全城最高的房頂了。但是現在外面下着雨,而且水也還沒把舞台淹沒掉。沒有人到那上面去。樓階上倒是站得滿滿的。
天色漸漸昏暗了,洪水還沒退的跡象,而且相反地越漲越高,一屋子都是人,一地都是蛇,蜘蛛和其他昆蟲。和牠們一比,人可說是最不中用的最軟弱的動物了。人們在這樣的情形之下就無計可施,只是哀愁,嘆氣和哭泣。
我的口乾得很,渴的感覺停留在口腔和胸中,飢餓的感覺在腹中,幾尺之外到處都是水,但是我竟得不到一滴可以喝的水。那樣髒的黃水,有無數的垃圾,有死雞死鴨,有一節節的糞,誰敢暍呀?當然,假如時期拖延下去太久,為了要延續生命,我也許不得不喝它,但是,我像別人一樣,不到不得已是絕對不喝的。我只忍耐着。
天已黑了,沒有燈火,沒有食水,沒有食物,因為患難而偶然相聚在一起的人們擠在一起,背靠背,肩靠肩,漸漸都睡了。偶而也有一些因爭奪位置而起的小爭執,但很快就平復下去了。
我倚靠着母親買給我的夾克保持我的體溫,在黑暗中不久也陷入睡鄉。現在我並不覺得先前那麼寒冷,因為我的周圍都有溫暖的肉牆。在朦朧中我不自覺地把頭靠在一個人的身上,我不只一次地產生一種以為那就是母親的錯覺,又隨即記起母親並不在身邊,於是我又驚醒了,擧目看看,到處只見一片黑暗,只聽到孩子的哭泣呻吟。
漫漫的長夜在半睡半醒和饑寒交迫的情形下,在憂慮和悽傷之中,終於過去了。我看見樓階最上面一段那扇門所射出來的晨光。看情形雨已經停了。我在東歪西倒地睡着的人叢中探足向上走,我要到上面去看看情形。
雨的確停了。東邊的天邊還露出了一絲陽光。站在這全城最高的樓頂,我看見的是一望無際的濁黃色汪洋,露出水面的瓦面眞的不太多,瓦面上都坐滿了人,還有不知道怎麼跑了上去的貓。昔日的美麗景色已經化為烏有了。楊柳樹、樟腦樹一棵棵地隨洪流翻翻滾滾而去,草蓆、枯枝,腫脹的死豬、死牛,還有一具具仰臥着的和俯臥着的人類的屍首,也都源源地飄來,又給帶到遠方去。看見那些浮屍,我心中不知怎的就冒起了悽慘的感覺。這些已經失去生命的人,看他們的曲卷僵硬的手足,分明曾經經過一番極其痛苦的掙扎,然而他們的掙扎終於失敗了,他們終於喪夫了生命,他們的意志,他們的心中對親人的懷念都不再存在了,然而他們的遺憾仍在悽苦或猙獰的面部表現看得出來。他們的僅存的親人知道他們的下落嗎?親人要悲痛成什麼樣子呢?我不敢將母親的下落和這些可怕的情形並提在一起,但是我總禁不住會有這種想象。看見任何 一具女性的浮屍都使我心驚肉跳。非要看清它和我的母親絲毫沒有相似才能放心。然而,在這麼遼濶的洪水區域裡,誰能每一具都看遍呢?中心壩!那河中心的沙洲!那是多麼危險的地方呀!誰能擔保母親能夠逃得出來?母親本來是可以不必到那個危險的地方去做事的,她可以慢慢地找,在城裡找,只因為我的入學,為了要支持我求學,她才到那邊去!現在她的下落不明,凶多吉少!這一切不是我的錯麼?我前些時還逃學和荒嬉!我對得起母親麼?現在我能否看見母親都不知道,今後我可能就成為孤兒了!我倚靠誰?我那可憐的母親,她是怎樣掙扎的呢?她也一樣地給洪水沖走了?她會比這些不幸的人有更多的遺憾,她的面容會更愁苦哀傷。啊!不!她的美麗的面龐怎可以變成那些樣子?不能的!
太陽出來了,我只有將剩餘的一絲希望奇託在陽光上了。菩薩啊!您絕對不能讓我母親成為那個樣子!絕對不可以!快點把洪水弄乾吧!讓我立刻奔向中心壩去!
整整一天我都在屋頂的露台上看水勢,那些難友們也都陸續地到上面來觀看。我一直沒有離開,我很慶幸沒有一點意外的陽光,把我的濕透的衣服曬乾,免得我再赤身露體。許多人也都脫光了曬衣服,這時候誰也顧不了體統了。
到了下午三四點鐘的時候,水勢已經開始低退。大禮堂已經沒有水了。剩下了滿地泥漿,一些蛇和蛙類仍然留着不走。水雖然退得很慢,但總是個好的開始,我像別人一樣,寬心了一點。我知道,大約再過半天,街道就可以露出來了,到那時候,無論怎樣我總可以找得到一點可以果腹的東西。我知道我不會被餓死了。
天黑的時候,廣場上的水也沒有了,水退得比我想像的快。許多人開始離開,回去看看刼後的家園。我沒有家,只有一個生死未卜的可憐的母親,我急於要去看看她怎麼樣,可是從我目力所及看見的洪水情形來判斷,通到中心壩去的公路仍然還沒有露出水一面。我走不了。同時我對於飢餓和口渴的忍耐也到了一個極限,我的體力很弱,恐怕也走不了很遠的路。我先得找些食水和食物填飽肚子才行。
第一個目標當然是范家,我想他們可以在水漲時不給我開門,水退後可沒有再不開門的理由。
當我回到范家門口的時候,我發覺大門仍然是緊閉着的,我像上一次那樣子地叫喊范老頭。這一次門很快就開了。來開門的是范老頭的大兒子,他的後面站着醫官的太太。他們都驚疑地看着我。
『你到什麼地方去了啦?』他們同時地發出問題。
『到天上去啦!』我本來想這樣地回答,出出心中的一口悶氣。並且責怪他們為什麼發大水中不開門給我。但是我並沒有這樣做,我怕發了脾氣就得罪了他們,那我就沒有東西吃啦。無論怎樣,我必須忍着自己的脾氣。
『我躲在學校里!』我強抑下心中的怒氣,淡淡地這樣回答他們。
『哎呀!』醫官的太太說:『你叫我們擔心死啦!一直沒看見你回來,還以為是給大水沖跑了呢,你不是說是去中心壩麼?』
『大水來了,我去不成。』我說:『現在水幹了,我要去了!可是我餓得很,我要先吃一點東西,有吃的麼?』
『冷饅頭我還有一點。』李太太說:『范公公他們也許還有一點前天剩下的冷飯吧!』
『沒有了!』范家的大兒子說:『都吃光了。現在要生火煮飯,煤炭都沖跑了,又沒有乾淨的井水。』
『先給我一個饅頭吧!李媽媽,』我實在餓得受不了:『我一天一夜沒有吃過東西,也沒喝過一滴水。』
『你己當初為什麼不回來呢?』李太太說:『你哪!自己又愛亂跑出去。』
走進屋子,我看見土黃色的水的痕跡留在牆上,只差幾寸就會淹上小樓,這場洪水再多漲一點點,或者時間再長一點點,這座小樓可能會倒塌。我很慶幸我曾經選擇了最安全堅固的地方作為我的避難所,假如我曾經在這小樓上不是又有一場驚險嗎!現在我可用不着替我自己擔心了,我爬上木梯,看看小樓上的情形。我的棉被氈子還在原來的角落裡,不過顯然已被人家動用過了,這一點我倒不介意,只要它還在就行了。在我的棉被旁邊,我發現了一個大紙盒,那是我養蠶蟲用的,我不知道什麼時候把它也一同帶上來了,我怎末也想不起來我曾經搶救過它。打開來看看,我發覺那些蠶寶寶居然還是蠕蠕而動的,桑葉早就吃光了,牠們在黑色的糞粒中不住轉動,希冀找到食物,看着看着,我的心酸起來了!看這些小生物多麼可憐啊!沒有食物,被人遺棄。可是遺棄牠們的小主人可不也是可憐的生物?牠們也許幾個小時之後就會因飢餓而殞命,但至少已經渡過了一場大災難了,至少牠們現在是活着的存在的,然而我的母親,她能否像這些小蟲一樣意外地獲救呢?她現在是否還存在於這個世界?是否也像這些小蟲一樣可憐地掙扎着覓求食物?
醫官的太太給我一隻又冷又硬的饅頭,我從她的水桶中汲出一些井水,先喝個夠,然彼才啃吃饅頭。這些井水是她在大水將來之時打起來的,那時候我並沒有幫忙打水,而我現在卻要喝她的,我有說不出來的感激和慚愧,井水是冷的,饅頭是硬的,但在這種情形之下這兩樣東西已經變成了最珍貴的食物了。我倚靠它們恢復了我的精神和體力。
屋子裡的人不像我那末地飢餓疲之,他們的精神似乎無什麼變化,當我在啃饅頭之時,他們已經開始到井邊去提水來沖洗屋子的淤泥。我只是默默地看着他們做而已。我幫不上忙,我也不預備幫忙,我的第一件要務是要到中心壩去。
屋子後面有一個女人在號淘大哭,哭得非常妻涼,我聽着心裡很難過。
『這是誰在哭呢?』我問李太太。
『是後面的那個老寡婦。』
『她家給淹死了什麼人麼?』我記起了這個老寡婦,她的歲數也有六七十了,是個很貧窮的人,平日是靠搓麻線之類維生的,她家似乎沒有什麼人。
『不!她是在哭她的母雞呢!』李太太說:『她只有那末一隻母雞,是千省萬省積蓄下來才買的,還沒生過幾個蛋呢!就給水衝去了,她還指望靠牠下蛋來賣錢的呢!』
在剎那間我眞想將我貼身藏着的錢拿出來送給這個可憐的老婆子,但是我又想到了自己,想到了存亡未卜的母親,我的這一點點善念就不得不留給自己了。
我略事休息,對於我自己的屋子裡的淤泥,我只隨便地看一眼,我並不打算現在就去清除打掃,我必須先去找母親。這些泥污有什麼關係呢?
李太太似乎也有意思跟我一同到中心壩去找她的丈夫李醫官,可是我不願意和一個女人一同走路,尤其是像她這樣一個纏過足又放大的女人,在路上還要照顧她。我說:『我走我的,你走你的,你走得不快,我不能等你。』我不管她同意不同意,三步兩跳就出了門。
我帶看我的蠶寶寶,沿途我可能會碰到有桑,那我就可以餵牠們吃一頓飽,免得叫牠們活活餓死。要不然,我這一出去找母親,不知道要去多久時間,牠們眞的會餓死的,我珍視這些小東西,同時我認為牠們可以做我的旅途上的同伴,牠們不會囉嗦,不會擔誤我的行程,也無需什麼照顧。相反地,有一些小東西來照顧一下倒會使我覺得自己有信心一點,並且更能體會到自己責任的艱巨。
一路上的淤泥很厚很滑,我像拖着犁的水牛在水田中踏步般地,艱辛地走着。許多人也在這泥濘中走向他們關心的地方,但是我比他們任何一個都走得遠。我穿過大街,無心觀看那泥濘鋪蓋過的城市,我一直向城外走。一路上我遇到不少狼狽不堪哀哀痛哭的人,我不敢看他們的絕望的眼睛,我怕我自己也會哭。事實上我已經是含着淚走路的了,我覺得我應該抑制着悲懷,保存一點體力,才能跋涉長途。
好幾次淤泥一直埋上了我的膝蓋以上,將我的腳吸得緊緊的,我差一點無法拔足出來,好幾次我腳下一滑,差一點摔倒。我在大雪中走過路,在峭壁上的小路也走過,可就沒走過這樣的路。這些淤泥並沒有什麼危險,但是討厭得很。我想走快一點也不行,心裡眞是焦急。
幸而這一段路並不太長,我在淤泥中走了最多四十分鐘就到達了山上的公路,那邊地勢很高,沒有受到洪水的淹沒,所以沒有淤泥。走上那乾燥的公路上以後,我覺得腳上好像長了翅膀,步伐忽然間輕快了起來了。於是我開始慢慢地砲,跑一段走一段,累了就坐下來休息一下,恢復了體力再跑。我每一次停留的時間都不長,因為我的心焦急,我急於要看見中心壩。我在山邊的一棵桑樹將採桑葉給我的蠶寶寶吃,我自己也將一些嫩椹放在嘴中嚼着,然後繼續前進。
越過了這座小山,找已經可以老遠地望見中心壩了。那座作為臨時醫院的鐘氏宗祠仍然屹立在壩上,安然無恙,並不如我想象中那般地倒塌了,壩上也沒有水,只有一片爛泥。看見這個情景,我的心情更加緊張了起來,我的希望又重新升起來了。只要母親他們都及時爬上屋頂,就一切危險都沒有了,是不是?看哪!那屋頂並不像曾經被洪水蓋過的樣子,那土黃色的痕跡只到牆頂為止,我可以看見,看得很清楚呢!
啊!那公路前面來了什麼人?一共四個,三個兵,一個女人!他們迎面走來,越走越近,那不是我的母親麼?是的!不錯,正是我那可憐的母親,我不會看錯的,她也看見我了,他們向着我這邊招手。我也向他們招手。
『媽媽!』我盡最大可能高聲地叫喊,向着她奔跑過去,一面跑,眼淚迸流出來了。
母親也向着我跑過來,那三個兵也跟着跑過來。我認得其中的一個是李醫官,其餘的兩個是衛兵。
『媽媽!』我不住地呼喚,可超我的喉嚨因為哽咽而喊不出聲音來了。

 


40

經過一場大水災,市面上非常蕭條,家家戶戶都在收拾殘局,準備重建家園,可是進度很慢,過了七八天,洪水所留下來的痕跡大部份仍然沒有除去,一個外來的人很容易地看出這是一個刼後的城市。郊外昔日的美麗的風景,如今都給塗上一片泥濘,美麗的河岸也大都崩塌了。我的嬉遊的夢已經醒了,我再沒有可以逃學躲避的地方,不能去捉蟋蟀和打鳥,也不能在柳蔭下酣眠了。我在水災當中曾經痛悔前非,要以後好好用功讀書,不再自己欺騙自己,不要欺騙母親,但是時兮不再!我再也沒有在這家中學聽講的機會了。
起先,學校因為水災的緣故,停課十天。事實上,不宣布停課也不行,學生都在家裡幫助整理家園,不能來上學,教師也都要收拾他們的破碎了的家。就是不必專責修整家園的人,也要到外縣去買糧食。那時候因為洪水的關係,糧食缺之得不得了,米價飛漲,街上的米糧店天天有人在搶購打架。很多人就只有走很遠的路,到沒有被水災侵害的地區去買米,同學們大大小小都挑着擔子,成群結隊地下鄉,在這種情形之下,學校那能開課呢?
在停課期間,我讓母親叫人來接到中心壩去暫住。母親認為:既然不上學,就不必住在城裡。城裡又缺糧,不如到醫院來住吧。什麼人缺糧也缺不了醫院的。我每經一次災難就更加不願和母親分開,現在能夠和母親同住一個時候,那是我求之不得的事。所以我在這十天中,雖然看見的是滿目瘡夷,我的心情還是非常愉快的,醫院裡的伙食每人每天有魚有肉有白米飯,比在范家好得多了,范家是刻苦成家的,每天吃的總是糙米飯,黑色的豆腐乾,辣椒醃白蘿蔔,最豪華的菜餚就是一點點腥臭的鹹魚或者醃肉,我早就吃怕了。我尤其是怕吃那些糙米飯,並非因為它是糙米,而是因為它是那一種米湯已經倒掉餵堵,還要洗滌一次才放在籠子上蒸的,毫無味道的米飯。那些黑色的起了斑點長了毛的臭豆腐頭也是吃了叫人三年也噁心的東西,那些煮湯的鹹魚頭,那些辣得叫瞎子也流淚開眼的辣椒……呃,我可受夠了。
在醫院住了十天,過了十天享福般的日子,吃得好,我漸漸發胖了。母親每天比以前更加忙碌,我可卻每天閒着沒有事做。人家在全體動員,洗刷醫院,洗滌被洪水侵黃的衣物用具,我無所事事,只有拿了幾本書坐在外面看讀,一面為他們看守這舖滿一地曬太陽的白床單,被子,醫藥箱之類,算是盡一點責任。實際上那兒根本沒有外人可以進來,失竊的事絕無可能。
母親他們是怎樣躲過這場災難的?我起先不知道。他們後來也沒有空告訴我,母親雖然提過一些,但是語焉不詳,她只說是因為及早有預防戒備,大家分批乘着救護車到山上去了,沒有一個人留在醫院裡。從這一點看來,他們似乎並沒有什麼驚險的經歷,但從這些凌亂的物件被水淹的情形來說,雖然他們也曾經相當狼狽,只能及時撒退了傷患和人員,東西大部份都沒搶救出來。我也不難想象母親當日的忙碌辛苦情形,光看她現在的忙碌也就夠叫我擔憂的了。她的健康並不好呀!我記起她病倒在雪地中的往事。她的臉色又變得枯藁灰白了,她別又再病倒吧?
在這十天當中我並沒有嬉玩,我很用功專心地溫習功課,我一心一意地等待覆課,以後要好好地做個好學生。到第十天的黃昏,我回到龍南城裡去。第十一天,我滿懷着虔誠和希望去上學。可是學校里空無一人,布告欄上貼出一張布告,說是繼續停課五天。這一來我未免覺得有些失望,只好又回到中心壩去。
住滿了五天,我再回到學校,這一次可眞正是複課了,但是學生的人數並不多,小貓三隻四隻,我可不管這些,衹要老師照常開講就行了,我這時候可是眞心眞意地唸書,儘管有些老師因為學生少而不上課,儘管有些老師上課的時間偷工減料,到一到了事,或者講一點故事敷衍一下,我的態度卻不變,我不再逃學,我規規矩矩地每堂必到,我隨時可以不告而別,因為課堂里的秩序已經因水災而蕩然無存。但是我端端正正地坐着不動聽講,如果老師虛應故事,態度敷衍的話,我就自己研讀課本,做習題,不到一個星期,來上學的學生人數漸漸增多了,老師也比較起勁了,我的自習的進度也已經比學校視定的進度超前了最少兩個月。我開始嘗到了自習的樂趣。一切的功課我自己事先都準備好了,上課的時候衹是聽老師進一步的解釋,替我溫習,使我印象加深,多麼好呀!
我開始對讀書有了眞正的興趣,然而,像我前面所說的,時兮不再。在學校的日子衹是曇花一現,我只享受了不到十天,又被迫放棄它了。
那一天,我看見課堂外有一個軍人在招手叫我,那是一個我認識的衛兵袁班長,看他的樣子似乎有很重要的事情,我的心中怦然一動,在剎那間,我想到了許多問題,首先就是母親的健康問題,莫非是她病了麼?否則不會叫衛兵來喊我的,我一面想着,一面打算向正在講課的英文老師報告一聲然後到外面去會他,但是他的行動很快,向我打過招呼以後立即就進了教室來了,他向愕然地望着他的教師低聲地說了幾句話。老師點點頭,停止講課,用疑惑的眼光看着他走向我的位置,全班的同學也都將注意力集中在他的身上。
『小虎!』他走到我旁邊低聲地說:『收拾你的書包,跟我走吧!』
『為什麼?袁班長。』我不解地發問,可是實際上我心中早已經意識到事態的不平常。袁班長嚴肅的態度和他一向笑嘻嘻的情形不大相同,用不着他解釋,我就知道一定是母親出了事了,一定又是病倒了,說不定袁班長就是來接我回去中心壩看她的,也許竟是訣別,啊!不!我怎麼能這樣地想呢?
『不要問,』袁班長說:『你跟我走就是了。』
是的,不要問,跟着他走就是了。也許我還是先不要問好一點。我本來不該想像得太多,但是他的態度這樣神秘,閃爍其詞,不是我母親有了什麼意外還是什麼呢?母親的氣色壞透了。那天我離開她的時候就看出來了,她過勞已經使她面容看起來像瓶里乾涸了的花朵一般,我早就料到會有這末一天的,她總是只顧看護病人,日夜忙碌,不顧自己,現在自己終於辛勞過度而病倒了。啊!母親,你為什麼要那樣地折磨自己呢?那些傷患也眞可恨,可恨極了,放着好幾個護士不要,事無大小都要叫:『護士長!』,好像護士長就是他們的母親,是個三頭六臂的萬能的人,從來沒想到過她是個體質那末孱弱的人。想起來我眞痛恨這些病人傷兵,都是他們!都是他們不好!
我在胡思亂想中把書亂塞進書包里。袁班長把我領了出去,我離開的時候,同學們不住地低聲地竊竊私議,眼光都集中在我身上,我到了課堂外面,他們的頭也轉向我這一邊來了,這顯然是我們的沉默嚴肅態度所引起的結果。
英文老師用他的藤鞭子敲打着他面前的桌子,這是我所熟悉的聲音,學生們開始跟着老師唸着:『Once upon a time, a King……』,這些聲音漸漸遠離我而去了,我不知怎的,已經意識到這是我最後一次聽這些聲音,這平日聽起來最討厭的兇暴的鞭子聲音,這老師的帶着濃濁土音的英文,還有學生們青出於藍的土音誦讀,一切都要從此遠離了。我知道我再也不可能聽到它們了,母親有了事故,我哪能再上學呢?我眞後悔沒有好好地用功,從今以後,我也許連這些土音滿口的英文讀不成了,那獅子鼻老師的討厭的 聲音講解的國文也聽不見了,可是我沒有太多的時間來惋惜這些事情,我的思潮起伏,雜亂無章,但是正如海里的潮水一般,終於終止於崖岸下面,我無論怎樣,都會想到母親的病上面去。
袁班長也像是心事重重,他對我講的話都是簡簡單單的,命令式的。他帶我回到范家,叫我打開房門。
『把行李收拾收拾吧。』他說:『我們立刻就走。』
我用不着問他我們走到什麼地方去。我知道必定是去中心壩,我也不問為了什麼。我的想像和觀察已經提供了答案了。
我沒有多少行李,幾件衣服,一床氈子一床棉被,如此而已。袁班長替我用繩子和油布將這些東西綑成一卷以後,將它扛在肩上。
『還有什麼東西?』他問我。
『沒有了。』我說:『就是這個臉盆牙杯書包。』
『那些你自己拿着好了。』他說着就踏出了門口。
我把這些零星的東西都放在銅臉盆里,臨出門的時候又想起了我的蠶寶寶。牠們已經長得又肥又白,還差最多一星期就要吐絲了。我不能拋棄牠們的,於是我將裝着牠們的紙盒子放在臉盆的最上面一層。
我要鎖上房門,但是袁班長說:『快走吧!要爭取時間!這門用不着鎖了。』
我自己也發覺這鎖門的動作是多餘的。這門對於我還有什麼重要呢?
在路上,我聽見學校的下課鐘聲,我忍不住回頭看那座巍峨的大樓,我敏感地覺得我不會再回到這邊來學上了,如果要再來,那可能是來拿一張轉學證書。
我們走進了已經愜復了若乾熱鬧舊觀的街市。人們紛紛擾擾地在討價還價,爭爭吵吵,路邊擺滿了一挑一挑鄉下女人挑來的青菜,胡蘿蔔、馬鈴薯、竹筍……每一個肉案上都圍了一大堆一大堆人,掛釣上的鮮紅鮮白的肉給取下來,割了一大塊,又掛回去,水草拴着的豬膽,豬尿泡,發黑的豬肝豬心,不瞑目的羊頭,帶毛的羊蹄,上吊的沒毛鴨子,在籠里打嗑睡的雞,……我們在這人叢中鑽來鑽去,鑽了好半天才到了比較空的地方來了。袁班長看一看他手腕上的表,催我快跑。
『快點!』他一面在前面跑一面說:『車子恐怕等得太久了。』
我不需要問,就知道事情的確是很嚴重了。我知道袁班長講的車子大概是醫院的救護車。通常我們是不能乘坐救護車的,除非有特殊的事故。車子也很少會開到這邊來的。我知道我的想象已經差不多完全獲得證實了。母親病倒了!她在危急之中,所以他們派了車來接我回去,但是車子開不進這條狹窄的街道,所以停在外面。我的推理的能力已經因為久經患難而逐漸形成。我知道我的推斷不會錯。多可怕的變故啊!可是我必須忍受着,我必須保持鎮靜,我強抑着心中的痛苦,奮勇地跟着衛兵向前奔跑。我不哭,我知道光哭沒有用,多經一事,多增一智,經過那場水災以後的我,不再像從前那末容易哭了。
臉盆里的東西不住地叮叮噹噹地跳動,我的蠶寶寶在盆里無助地滾來滾去。我的書包在我身旁拍擊着我,鉛筆盒裡的鉛筆刀片圓規嘩啦嘩啦響。救護車在什麼地方呢?怎麼還沒有看見?
前面公路邊停着一行數十輛大卡車,車上都坐滿了人,堆滿了行李,看樣子,似乎是在整裝待發。這是幹什麼?
『袁班長,我們的車子呢?』
『袁班長,這些人是幹什麼的?是不是又逃難啦?』
短小精悍的衛兵班長並不回答我這些問題,他只顧向前走,我只好亦步亦趨地跟着。我們越過了許多輛卡車,那些車子一輛連接一輛,好像再也數不完,車蓬,擠得滿滿的軍人,女人,小孩,蒙滿灰土的車尾的閘板和幾乎不可分辨的車尾剎車紅燈,夾帶着泥塊的輸胎……我終於看見了在最前面有兩輛漆着紅十字的綠色救護車。在車子的旁邊站着好幾個背着槍的軍人,雖然隔着一點點距離,我也可以認得出他們來。他們都是教我射擊的衛兵,現在他們的臉上已經找不到平日那種俏皮的笑容了。他們每人都肅穆而焦急地向着我們這邊張望。
『好了好了,來了來了!』他們幾乎同時地說。
『哎呀——袁班長,你怎麼去了這麼久——』
『再等五分鐘不來就開車啦!』
這些顯然都不是平日的玩笑話,我覺得情形很不相同。
『我連一分鐘都沒有耽誤!』袁班長着急地叫了起來:『你們別打官腔好不好?』
『好啦好啦!快上車吧!』我所熟悉的丁排長丁隆從一部卡車的前面座位探頭出來,不耐煩地喊:『後面催了兩三次了!再不走上面就要辦人啦!』
『我媽媽呢?』我焦急地問他們,很明顯地,我們又開始逃難了。我原先以為是母親得了急病,現在我的憂慮非但沒有泯除,反而因為看不見母親而增加了。逃難,母親又病倒!我想起了那雪地中的經歷,難道這一類不幸的事又要重演了麼?
『護士長呢?』袁班長把我的行李放在救護車上。
『放在後面卡車上!』丁排長喊道:『後面一連十四部車都是我們的!』
『護士長呢?』袁班長遵從地提起我的行李,向後面走。
『剛剛還在這裡。』有人說:『她剛替一個病號量過體溫,現在大概在那一部車上照顧病號吧?』
聽見這句話,我心中的一塊大石下了地了,母親並沒像我想像那樣地得了急病呢。
袁班長打着我的行李,我跟在他的身邊。他不住地高聲喊:『護士長!護士長!』
每一部卡車都有人探頭出來詫異地觀看,那幾個戴着白色帽子的護士小姐也分別地在各車上露了臉。
『剛剛還在這裡。』一個說:『大概是在後面一部車子吧!』
我們看看下一部車子,人家說:
『護士長剛剛還在這替病號打針呢,她到後面去了,走沒有一分鐘。』
『她剛走開。』另一部車上的人說。
看完了十三部車子,都沒有她的影子。她到哪兒去了呢?那邊人家又在暴躁地叫罵埋怨。
『怎麼還不開車呀?』
『還等什麼大人物呀?』
『這個時候還不來就是不來了!還等什麼呀?』
『莫明其妙!』
『開車啦!開!開吧!』
『開你他媽的!』有一個傷兵咆哮地叫了起來:『護士長不在!』
『沒有她這診療站醫院開不成啦?』
『你這小子他媽的沒良心!』另外一個說:『人家天天熬夜替你換繃帶餵你,現在等幾分鐘你就不願意了?』
聽見這些話,我心裡眞焦急極了。車隊是不能再等下去了,然而母親又沒有蹤跡,怎麼辦呢!
後面的車隊已經不耐煩地發動了,一輛一輛車子已經斜刺里開了出來,越過我們的一排車子,向前疾馳,公路上弄得沙塵滾滾。看着那些一車一車的人在黃霧中離去,我們的車子仍然在路邊等待。我眞是着急透了。
第十四輛車子的人說:『護上長不是到後面路上去等你們麼?你們沒遇到她?』
『哎呀!我的天!』袁班長將東西往那車上一撂:『這位小姐眞是——怎麼搞的嘛!交給我了還不放心!還要自己去找。這一下你看,耽誤了多少時間!』
『她是打公路這邊走的。』車上的一個傷兵說:『你們大概是靠路邊這邊來的,所以遇不到……』
『好了!你快去找她吧!』又一個說:『把小孩先抱上車來吧。』
袁班長要抱我上車,我不肯,我嚷着說:『我要跟你去找媽媽。』
『你看,多麻煩!』袁班長皺了眉頭:『快上車去吧!』
『我不上,』我固執地說:『我跟你去找!』
袁班長不管我同意不同意,他用力地擧起我就往車上塞,車上伸出妤幾隻手把我按住了。
『我不干!我不干!』我不住地掙扎吵鬧,可是我的抗議完全無效。我動也不能動,眼看着袁斑長的矮小個子向後面奔跑去了。
我眞擔心,母親是不是向龍南城走呢?袁班長是否可以追得上她?假如追不上,這邊又不等,車子開了把我帶走,把她一個人遺留下來,那怎麼辦呢?
後面的車隊仍然在向前魚貫地開出,在那陣滾滾不絕的黃色塵霧中,我看見袁班長的身影消失了,不到一回兒,又看見他重新出現,這一次是面向着我們,跑着步,他邊旁還有一個瘦弱纖細的穿着草綠軍衣褲的人。
『那不是你媽媽回來了。』我身旁的一個病號對我說。
用不着他說,我是絕對認得出來自己的母親的。
『媽媽!』我高聲地叫喊:『快點!要開車啦!』
『為什麼我們忽然又要逃難呢?』我跟着又問母親:『是不是敵人來了?』

 

0%(0)
標 題 (必選項):
內 容 (選填項):
實用資訊
回國機票$360起 | 商務艙省$200 | 全球最佳航空公司出爐:海航獲五星
海外華人福利!在線看陳建斌《三叉戟》熱血歸回 豪情築夢 高清免費看 無地區限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