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生日了！三十歲生日。

從前每到過生日，總是高興得不得了。小孩子的時候自然不必說，穿新衣，拿紅包，還有一頓豐盛的生日晚餐……在孩子們看來，生日是一年中僅次於春節的第二重要的日子。雖然那時候我家家貧，孩子也多，但是我母親總是把每個孩子的生日記得清清楚楚的，而且總會在每個孩子生日那天為他（她）準備好一份生日禮物，並準備好一頓豐盛的晚餐。母親沒錢買大街上流行的新式的上海紡織廠出的“的確涼”新衣，但總會扯上二尺粗布，然後一針一線親手為我們縫製一件。那細密的針腳，飽蘊着母親那份延綿不斷天高海深的博大的母愛。那種愛，是你永遠也無法買得到的。母親沒能力給過生日的孩子大紅包，但總是會用大紅紙包裝上一塊錢意思意思一下，雖然這份意思往往也就只是陪着自己過了一個晚上就又被母親收繳回去了——這錢媽替你攢着等你將來長大了討媳婦用。母親總是這麼笑着對我說。如果是我姐姐們過生日，母親就說這是替姐姐攢着將來作嫁妝用的。雖然那時候年紀小，一提起結婚嫁人之類的事情就臉紅害羞，不過心裡總是非常美滋滋的把錢交還給母親。有時候甚至在母親忘記了的時候還主動把錢上繳——媽，這是我將來討小媳婦用的，你要替我保管好……母親也沒錢買生日蛋糕，甚至豬肉也捨不得買，但總會殺一隻自家養的肥肥的老母雞，然後親手製作一頓豐盛的晚餐——半隻母雞作了白斬雞，剩下的那半隻，其中一半作了蒜蓉雞，另外一半作了口水雞，有時候也會作鹽鋦雞，叫化雞，雞頭雞腳雞內臟拿去熬雞湯，雞油用來煮雞飯……一隻雞能夠翻出十幾種花樣來，讓我們孩子吃得興高采烈意猶未盡。一直到現在，我都固執的認為，我母親的手藝是世上最好的。那時候我甚至認為這世上沒有什麼她不會做的美食。可惜我生來愚笨，沒有學到她老人家百分之一的廚藝，實在是慚愧啊！更另我慚愧萬分的事，從小到大母親給我們孩子們過了這麼多的生日，卻從沒有給自己過過哪怕是一個生日！而我們孩子們，是直到她老人家61歲的時候才集體替她慶祝了一次自己的生日（母親家鄉的風俗，大壽要過加一的）！每當想到這一點，我就自覺慚愧萬分無地自容。現在母親年事越來越高，操勞了大半輩子的身體也越來越差毛病不斷了，真不知道以後還能有幾次機會再替她老人家慶祝生日了……我真的，越來越想回家了。

長大點，我到外地上中學了，因為離家很遠，難得回一趟家，所以生日的時候就自己在學校里過了。不過那時候，因為身邊總圍繞着很多的同學好友，所以也就從來都沒有感覺到寂寞過。今天有誰過生日，整個宿舍都會變得萬分興奮起來，就好像是所有人的生日一樣。有錢的人就請客大家到校外去腐敗一頓，沒錢的就買些零時小吃幾瓶啤酒回宿舍，大家也照樣能夠喝得興高采烈一醉方休。重要的不是慶祝的形式，而是年輕人意氣相投的那種友誼之情。中學時代，大學時代，我的生日就都是這麼過來的。其實，我想，在這段時期里，在我的生日的那天最感到寂寞的，不會是別人，一定是我的母親。根據我對我母親的性格的了解，我很有把握的肯定，在我和我姐姐們生日的那天，我母親一定也和從前我們孩提的時候一樣，早早就從地里收工回家，然後為我們準備上一頓豐盛的晚餐。母親一定會在餐桌上另外擺上四副碗筷，碗裡全都盛着滿滿的雞鴨魚肉，然後母親和父親兩個人相對而坐，默默的為我們祝福生日快樂。我敢肯定，是因為從我大姐上中學離開家在外面住校開始，到了她生日那天，母親就總是不忘為她在餐桌上多備一雙碗筷的。我大姐，之後是我二姐，然後是我三姐……隨着孩子們逐漸長大外出求學，餐桌上的空碗筷也逐漸變成了一副，兩副，三副……除了孩子們的生日，還有每年的中秋節這個萬家團圓的日子，母親也總是會這麼作的。每當這些時候，對着昏暗的燈光，我總能發現隱藏在母親笑容背後的眼角里那晶瑩的淚花。到了我也長大成人並離開家到外地念書之後，家裡就僅僅只剩下母親和父親了，真不知道他們兩人會是如何的寂寞啊！而每到了我們生日的時候，他們倆又會是如何的牽掛與思念啊！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

猶記得去年的生日，我也是和好朋友一塊度過的。期間種種歡笑情景，歷歷在目記憶猶新。而今年的生日，卻已經完全沒有了任何為自己慶祝的心情。既不想請朋友一塊過生日，也不希望有朋友來為自己慶祝。人，真的是一種奇妙的感情動物！很多時候我們作事情往往會因為一時莫名的心情而完全改變。之前收到一位朋友的信，詢問是否繼續一塊過處女座的集體生日，我還蠻有興致的。過了幾天時間，就很興味索然了。朱淑真的一首《生查子》，只要把“元月”二字改作“生日”，就完全適合如今的心情：去年元月時，花市燈如晝。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今年元月時，月與燈依舊。不見去年人，淚濕春裳袖。唐代劉希夷《代悲白頭翁》一詩亦有云：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此中種種心情，差可近似矣。

記得孔子曾經說過這麼一段話：“吾十有五而志於學，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順，七十而從心所欲，不逾矩”。古人年十有五就已經成人了。孔子成年之後方才有志於學，三十就已經能夠“成(立)一家之言”了，真不愧是聖人！想想自己，年際三十，至今一事無成兩手空空，既無法成家立業，又無法孝敬伺候父母於身邊，實在是吾人人生行狀之一大悲！ 

唉！行文至此，我不由得發一聲長嘆，緩緩踱出屋外陽台上，舉頭看中天朦朧月色，低頭作了半闋思鄉長吟：去年今日，年年今日，人到三十分外愁……這一刻，我突然很有一種想吹一段薩克斯的衝動。可惜的是，此刻已經夜深人靜，所以沒敢造次。

然後就接到了來自awa的一份電話祝福。雖然不希望有人給自己祝福，但收到了也總是會很高興的。

於是掛了電話之後，我也在心裡默默的祝福自己，祝自己三十歲生日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