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蘇單:信仰只一細炷香--關於林徽因的兩本傳記 |
| 送交者: 蘇單 2005年09月20日17:07:04 於 [跨國婚姻]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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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仰只一細炷香——關於林徽因的兩本傳記
張邦梅《小腳與西服》裡八十高齡的張幼儀,也還記得七十年前的那幅“三友圖”:“所有中國報紙都刊登他們的照片。一個記者比喻他們是‘歲寒三友’:林徽因是綻開的梅花,徐志摩是竹,白髯長袍的泰戈爾是蒼松。”當時她在德國,與徐志摩離婚後,獨自艱難撫養剛兩歲的兒子彼得,後又夭折。真的在“歲寒”中煎熬的,其實是張幼儀。當她向侄孫女張邦梅提到“林徽因”這個名字,卻講出一個令人吃驚的細節:一九二二年春她生下彼得,四顧茫然,嬰兒還留在柏林一家產院裡,就去見來找她簽離婚書的徐志摩,在場的還有約翰吳(經熊)、金岳霖等人,她說要徵求自己父母的同意,徐志摩立刻搖頭:“不,不,你瞧,來不及做這了。你必須現在就簽字。林徽因——”他頓了一下,“林徽因回國去了。我非得現在就離。” 林徽因,時人稱“一代才女”——“新月派”女詩人,她還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徽的設計者。她的好友威爾瑪一九九四年出版一本傳記《梁與林:探索中國古典建築的伴侶》。威爾瑪即費慰梅,費正清的夫人。書中寫道:林徽因是天生的藝術家造就而成的建築師和名副其實的詩人,一如梁思成。她在嚴父林長民的影響之下長大。林長民是個藝術家和浪漫者,這兩種氣質也支配了林徽因的性格。林長民學問好又有官位,詩文書法在周遭頗孚聲譽。他一八七六年生於杭州,二十一歲得生員,並在杭州外語學堂學習英語和日語。成婚後元配無出,為子嗣而納妾,得一子二女,一子一女夭亡,獨存林徽因,生於一九0四年。 民初徐志摩、張幼儀、林徽因、陸小曼這段婚姻、情感糾葛,已寂滅了七十年,到世紀末梢又炒熱起來,大概因為徐志摩百年的緣故。林的兩本英文傳記,特別是《小腳與西服》,對此公案提供了大量鮮為人知的第一手史料,恐怕也是推波助瀾的。不過,今人有無必要設一“道德法庭”苛責前人,則是本文想說的一個側面。
這段文字,仿佛刻意交代徐林相遇時的心理氛圍,顯示威爾瑪很在乎以林徽因的氣質來解釋她的一生——一個庶出的絕代佳人終生傷感、多病,尤其在舊與新、傳統與現代交替之初,身世的陰影對她尤為劇烈。一九0九年林長民留日回國後,帶姨太太和林徽因挪到上海,開始他的政治生涯。威爾瑪寫道:那時徽因才五歲。她一直與父親分離,也沒有姊妹,只與母親住在杭州,被一群成人包圍着。她是個早熟的孩子;她的早熟或讓家裡的親戚們視她為一個成人,如此誤了她的童年生活。父親回來必定使女兒欣喜,而這個女兒伶俐、歡快和敏感的性格必定也令父親着迷。想來上海的歲月使這父女倆親密起來的。一九一二年這家人又搬到北京。父親仕途順暢,任職於須臾變遷的各種政府。然而此間他卻面臨一個苦惱:始終沒有兒子,即這個家族的後嗣。他從福建娶來第二房姨太太,極迅速的為他生了一女四男。於是陰影開始籠罩徽因。二姨太和她那一窩孩子占了寬敞的前院天井,洋溢着孩子們的歡躍嬉笑。徽因卻陪母親往在後頭的小院。徽因母成天因嫉妒二姨太而生氣,二姨太生了四個兒子,因此取代她的地位是無話可說,可是父親寵愛姨太太,且他不掩飾他的情感,這對徽因母是受不了的羞辱。敏感的女兒被夾在這中間,她分擔母親被羞辱的心,卻同時又要珍惜父親對她的愛。林徽因一生仿佛都處在這微妙卻殘酷的caughtinthemiddle(夾在中間)。
威爾瑪還說徐志摩非如此不能“編織魔咒”,其實從心理的角度看,與其說林徽因被徐志摩迷惑,不如說處在沮喪中的徐志摩更渴望從林徽因身上找到他迷失的“魔咒”。張幼儀敘述徐志摩扔下她一個人在劍橋六英里之外的小鎮上“消失”後,她隻身英倫海峽去歐陸,開始覺醒到要掌握自己命運,張邦梅寫道:徐志摩有一個同樣的覺醒,似乎離開幼儀,然後離婚,他就自由了。一九二四年發表的題為“我所知道的劍橋”那篇散文中,他說他頭一次把妻子安頓在這裡時,幾乎不認識劍橋;但一九二一年秋他獨自回來待了一整個學年,“那時我才有機會接近真正的劍橋生活,同時我也慢慢的‘發現’了劍橋。我不曾知道過更大的愉快”。 這篇散文還特別寫到他的孤獨。“絕對的單獨”,是他發現劍橋的最大“秘密”,一種心理因素。世人皆言劍橋造就了徐志摩,或徐志摩“創造”了劍橋,然而,若不遇到林徽因,他會離婚嗎?張幼儀會去歐洲走出自己的路嗎?徐志摩會“孤獨”嗎?中國還會有那個“輕輕的我走了,正如我輕輕的來”的“詩哲”嗎? 林徽因一生對徐志摩難以忘懷,卻絕不肯嫁他,以致連張幼儀都會問:“為什麼她讓他離婚後又懸着?這是愛嗎?”張邦梅也同威爾瑪談過這個問題,威爾瑪說:“林徽因自己是大姨太太的獨女,父親喜歡二姨太太,她給他生了兒子。林徽因不能想象自己走進的一種人生的關係,其中竟使她會自然聯想到母親一樣的羞辱。” 母親的陰影一輩子籠罩着林徽因,她對威爾瑪談過非常痛苦的一件事:她的異母兄弟林恆來北京,勾起她母親深深的怨恨,她被夾
令人驚異的是,林徽因竟在一九四七年見了張幼儀一面。張回憶說:一個朋友來對我說,林徽因在醫院裡,剛熬過肺結核大手術,大概活不久了。連她丈夫梁思成也從他正教書的耶魯大學被叫了回來。做啥林徽因要見我?我要帶着阿歡和孫輩去。她虛弱得不能說話,只看着我們,頭擺來擺去,好像打量我,我不曉得她想看什麼。大概是我不好看,也繃着臉……我想,她此刻要見我一面,是因為她愛徐志摩,也想看一眼他的孩子。她即使嫁給了梁思成,也一直愛徐志摩。 林徽因一直讓自己“夾在中間”——先是父母之間,又是徐志摩和張幼儀之間,後來又令徐志摩夾在她和陸小曼之間,最後,是新與舊、傳統與現代之間。這或許是一種轉型期的無奈?
細察徐志摩的離婚與再婚,其實並沒有遭到太劇烈的阻力,張幼儀黯然離去在先,陸小曼的丈夫王賡默默撤出在後,並非時人渲染的那般可怕。所謂“社會不原諒他”,也只是他的老師梁啓超有一長信,勸他“萬不容以他人之痛苦,易自己之快樂”——以梁啓超當時的社會地位,當然是大壓力,可是別忘了林徽因已是梁家“內定”的兒媳,威爾瑪認為,梁啓超不過是要“保護”他兒子的婚姻罷了。後來徐志摩與陸小曼舉行婚禮,特請梁啓超做證婚人,結果梁去責罵了一頓,但徐志摩也許是故意如此,以顯示他“甘冒世之不韙”。從中也可窺出民初中國文人觀念趨新之激烈,梁啓超已是維新之大纛,在他弟子徐志摩看來,卻是“老古董”了。 當時天下名流皆為徐志摩寫出無數“辯護”文字,而今去看,不曉得對象是誰?難道都是衝着梁啓超去的?許多人都竭力讚揚徐志摩信仰“愛、美、自由”的勇氣,胡適更是“忍不住我的歷史癖”,發表了幾封信來做證明。可是他們幾乎沒有人跟進或效仿徐志摩,仿佛讓徐志摩當了這個“出頭鳥”,大家都可藉以澆心中塊壘似的。大家都是“口頭革命派”,惟有徐志摩是一個行動者。林徽因倒是明眼人,對此看得很清楚,抗戰時她曾對威爾瑪說:我知道我所愛的朋友們都有道德勇氣,但是我們都缺乏天真單純的熱情,只有那種遲鈍的無力感。我想你知道我最可愛的老友徐志摩,一次小飛機的失事殺了他。他凡事吹打開路,做了再說——他總是這樣講。他像一股旋風攪動周圍的四平八穩。 這大概是“小腳與西服”的又一解。那時很多文人雖然穿西服——外面很西化,骨子裡卻不免依然是纏着小腳的。或許也是一種“夾在中間”罷? 然而,徐志摩最後死於“夾在中間”——為了在陸小曼與林徽因、上海與北京之間穿梭,他不得已乘坐免費的郵件運輸機,不幸遇難。他真是只干不說。他只說:“我將於茫茫人海中訪我惟一靈魂之伴侶,得之,我幸;不得,我命,如此而已。”他是“訪”到了的。孰為“惟一靈魂之伴侶”?林徽因還是陸小曼?抑或陸只是林的替身?後人誰敢斷言?不過,有一個巧合不妨指出:徐志摩熱戀陸小曼時有一詩句形容酒渦:可愛的梨渦/解釋了處女的夢境的歡樂/像一顆露珠/顫動的在荷盤中閃耀着晨曦。酒渦之於林徽因是很出名的,未知陸小曼有沒有?寫到這裡,不免有些替陸小曼難過。
林徽因曾旅英留美,深得東西方藝術之真諦,英文也好得令威爾瑪驚羨;又由徐志摩領進文學天地,寫了一手音韻極美的新詩,在“新月派”占一席之地;再隨梁思成做古建築勘察研究,參與遠溯宋元的許多驚人的發現。她多種天分都得以施展,至少在民初是無出其右的傑出女性,以致張邦梅在七十年後還很羨慕她。三十年代,林徽因北京家中客廳里,聚集了中國許多第一流文人,而她是這個“沙龍”的女主人。威爾瑪就是在那時結識林徽因的,她的書中頻繁提到“老金”——金岳霖,是進入梁林家庭,始終維持理性、親密、穩定關係的一位哲學家,似乎並未“夾在中間”的一個角色,殊為難得。但這般光景到抗戰爆發就煙消雲散了。威爾瑪書中寫盡了梁林夫婦所經受的戰亂之苦,史景遷之序說:從威爾瑪回憶錄的許多珍貴資料中,我們諦聽到徽因的呻吟、操勞、新的痛苦,以及一九三七年日本全面入侵中國導致的顛沛流離,梁氏夫婦先飛到長沙,輾轉又到西南昆明、重慶。對徽因而言,這不但是一個世界的崩潰與驚駭,更是那種“空寂的小廟旁,嬌枝嫩葉在凋零,靠着浪漫的自信依稀去跨越那朦朧的橋身……”。徽因在肺病的劇烈咳嗽和寒夜陋室里的顫悸中,竟依舊寫下“太陽從那奇詭的方位帶來靜穆而優美的痛感”。 她一九五四年死於肺結核,享年僅五十歲。她的墓碑在“文革”中被砸碎。本文大量引述的兩本英文傳記,都深入到人物的內心,是一種個人精神文化史的重寫,可惜中文裡面很難見到這樣的寫法和體例。我們看不到一個人的精神世界。林徽因的故事,只有在這種視角下,才放射出驚艷悽厲的光彩,即使你看出她那理想主義的不可救藥,也不忍心苛責她,如同不忍心責備徐志摩的浪漫一樣。每當我翻開她那篇散文,總是不忍卒讀,一九三四年她路過硤石:“在昏沉的夜色里我獨立火車門外,凝望着那幽暗的站台,默默地回憶許多不相連續的過往殘片,直到生和死間居然幻成一片模糊,人生和火車似的蜿蜒一串疑問在蒼茫間奔馳……世界仍舊一團糟,多少地方是黑雲布滿着粗筋絡往理想的反面猛進,我並不在瞎說,當我寫:信仰只一細炷香,那點子亮再經不起西風,沙沙的隔着梧桐樹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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