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超越“極化”思維———關於中國外交戰略的思索 |
| 送交者: 葉自成 2004年01月16日18:43:07 於 [軍事天地]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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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越“極化”思維———關於中國外交戰略的思索 ■現在和將來的格局都可能既不是單極、兩極,也不是多極,而是三者並存的新格局 ■中國人對多極化過於樂觀。事實是,多極化存在多種而不是一種趨勢,利弊摻雜,對世界和平與中國而言,可能有利,但也存在不利的和不確定的因素
“多極化”是中國外交戰略、外交思想、外交原則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中國提出的多極化戰略大體包括三部分內容:1.國際政治多極化是國際政治發展的大趨勢,與經濟全球化一起構成了中國對當前和今後相當長一個時期的國際形勢的總的判斷,是中國分析和認識國際形勢及制定中國自己的對外政策和戰略的基本依據;2.多極化有利於世界和平與穩定,即中國肯定這種發展趨勢,認為它不僅符合世界人民的利益,而且也符合中國人民的利益;..中國要積極推動多極化趨勢,這構成了中國外交戰略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對其他戰略有着重大的基礎性意義。多極化戰略指導中國外交取得了很大成就。隨着形勢的變化,我們今天也有必要對多極化進行更深入的思考。 單極、兩極、多極格局複合的國際體系 人們總喜歡用單極化、兩極化和多極化來描述世界格局。但這往往導致人們忽視這三種格局之間的複雜關係,把三者關係簡單化。比如,有人說今天是單極化世界,多極化世界已經崩潰了;也有人說今天的格局已經是多極化格局。我認為這兩種說法都有片面性。 實際上並不存在所謂絕對的單極化,過去沒有,現在沒有,將來也不會有。有人把羅馬帝國說成是單極體系,但那是有條件的,它僅僅存在於西歐體系中,羅馬帝國是這個體系中惟一的支配力量,沒有任何一種力量能與之相提並論。但羅馬帝國從來沒有影響過東亞。東亞是另一個體系,在這個體系中長期起支配作用的是中國的王朝。在一些西方人眼中,中國長期是東亞的單極力量,同樣因為在這個體系中,也沒有什麼力量可以與中國比較。但中國的單極世界,也僅僅是就東亞體系而言。所以,就西歐和東亞來說,存在兩個單極世界,但從整個世界來說,有過羅馬帝國與漢唐並存的兩極世界,從來沒有出現過什麼單極世界。 後來的英帝國時期也是一個類似的體系。就18-19世紀英帝國的綜合國力而言,它可以說是單極力量;但就歐洲體系而言,英國從未統治過歐洲大陸,俄、法、德、奧都是強國,是一個多極體系,英國是多極體系中的單極;而就整個世界體系而言,在1800以前,中國的清朝在東亞也可以說是一個單極體系,它的經濟實力在很長時期內遠超英國。保羅·肯尼迪認為,1750年,英國的工業生產只占世界工業產量的1.9%,而此時的中國生產世界產品中的32%;1800年,英國的產量占世界的4.3%,中國占33%。一直到1860年,英國占19.9%,中國占19.7%,英國才第一次超過中國。經濟史學家麥迪森認為,1820年的世界GDP總量,按1990年時的國際美元來計算,中國為1992億美元,為世界第一,中國占當時世界GDP總量的28.7%,比印法英三國總和還多。所以,清朝與英國在一段時間內又構成了世界的兩極,直到清朝1840年被英國打敗,這種兩極體系才結束。所以,就18-19世紀的世界體系而言,它有單極,有兩極,也有多極,是一個三種格局同時並存的格局。 冷戰時期也是如此。一般來說,二戰結束到1960年代,是典型的兩極體系,美蘇兩個大國稱霸世界,各自成為“東西方兩個世界”的領導力量。但這種格局在1960年代中後期發生了變化,由於中蘇關係破裂和新興民族國家的發展,在兩極格局中出現了中國、印度等不為美蘇兩國控制和影響的大國。尼克松在1967年提出世界出現了五大力量中心,就是多極格局的開始。先是出現了中國這一相對弱小但卻獨立的一極,構建了那個時代的“中美蘇三角”。到1980年代中期,蘇聯經濟力量被日本超過,這種力量對比的變化,一方面加強了多極化的趨勢,另一方面由於美國力量的相對持續增長,美國拉開了與蘇聯、日本、歐洲的距離,兩極格局到冷戰末期已經不是相對平衡的兩極,美國的力量大大超過了蘇聯。因此,冷戰以兩極格局為主,但又發展出多極化趨勢,並包含了美國單極化的趨勢。 所以,從歷史上看,單極、兩極、多極都是相對的,並不是絕對的,更不是完全排他的、完全對立的。 從過去的歷史來看,認為今天的矛盾是單極與多極的矛盾、世界格局註定要演變為多極格局,並沒有歷史的根據。相反,很可能出現的趨勢是相對的單極、兩極與多極的並存,三者或其中的兩者同時並存,長期和平共處,在一超多強格局長期保持不變的情況下,有時單極傾向突出,有時多極趨勢明顯,或者此消彼長、互有消長,或者共同消長、共同進退。 從這種歷史觀念出發,認為今天已經是美國的單極化時代,或者認為今天已經是、或者今後必將是多極化時代,都是單向思維,而世界格局的現實很可能是多重結構並存,所以,人們過多地爭論是單極還是多極,並沒有什麼實際價值,因為兩者雖然有矛盾,但並不完全對立,可以共處共存。 多極化存在多種趨勢,利弊摻雜 現在中國許多人在談論多極化時,往往樂觀地認定多極化對世界和平與穩定有利,也對中國有利。這其中包含了兩個假設:第一個假設是單極、兩極不利於世界和平與穩定,對中國也不利;第二個假設是多極化對世界和平與穩定更有利,對中國更有利。但從歷史和現實兩個角度來看,這兩個假設都有片面性。 第一個假設,單極、兩極不利於世界和平與穩定,對中國不利並沒有完全得到歷史的證明。 就相對的單極而言,正如前面所說,存在過兩種不同的相對單極體系,即羅馬帝國的西歐體系和以中國為中心的東亞體系。從東亞體系來看,中國在相當長的時期內在體系內沒有任何對手,而且更由於中國建立起了雖不平等但卻相對寬容的朝貢體系,中國用大量的物質財富換取體系內國家對中國主導作用的承認,因此,中國基本維持了這個體系的穩定與和平,沒有發生過類似西歐三十年戰爭和兩次世界大戰的災難。在這個單極體系中,它對中國有利,對體系內的國家也有利。 就冷戰時期的美蘇兩極體系而言,兩極導致對霸權的爭奪,但由於兩個超級大國各自控制着一定的核心區域,所以競爭主要是在兩個體系之外的地區展開,而在各自的核心區域內,則維護了相對的和平與穩定,而且由於核均勢的存在,世界處於相對和平與穩定狀態,沒有發生大規模的戰爭。這種局面為許多國家帶來了發展的機會,比如,日本和西歐國家,以及東南亞的一些國家,都在這種兩極格局下得到了發展。 對中國而言,兩極體系雖然給中國帶來了巨大的壓力,甚至是一些屈辱,如台海的分裂狀態,以及美蘇其他一些損害中國主權的行為。中國的國際地位沒有得到應有的尊重。這是對中國不利的。但客觀地說,中國也從兩極相對穩定的格局中獲益不少。中國通過與蘇聯結盟,利用蘇聯的援助很快建立了中國獨立的經濟體系和國防力量;而此後與美國關係的正常化,則使中國走上了對外開放的道路,使中國得以利用西方的外部資源迅速推進中國的經濟現代化。中國正是在兩極格局的相對穩定中,奠定了後來能夠成為單獨一極的基礎,開始了中國歷史性的崛起進程。 因此,兩極格局對世界而言,雖然戰爭和衝突不斷,但沒有發生大的戰爭,世界大體維持了半個世紀的和平與穩定;對中國而言,兩極格局也是好壞參半,中國甚至可以說是得大於失,不能說兩極格局對中國多麼不好。 冷戰後出現一超多強的格局,美國推行的單邊主義政策,對世界和平與穩定的影響也是多方面的。一方面,美國的霸權主義和單邊主義破壞了世界和平與穩定。中共十五大曾指出,霸權主義是破壞和平與穩定的主要根源。但另一方面,冷戰後的經濟全球化的趨勢,其主要的推動力量仍是美國,美國主導的世界經濟秩序雖然不平等不公正,但也給一部分國家帶來了發展的機會,尤其是東亞的許多國家;對中國而言,美國單邊主義和霸權主義在台灣問題、人權問題上使中國面臨更大的壓力,但中國也從這種格局中爭得了自己應有的利益。有人認為中國是美國推動的經濟全球化的最大受益者,這種說法雖然太過誇張,但中國的確由於把握了經濟全球化的機會,從而發展了自己,中國吸收了大量的外資,長期保持了較高速的經濟增長,在經濟和社會發展方面,在綜合國力的提高上,中國都有較好的成就。 所以,單極、兩極格局對世界和平與穩定不利,對中國不利的假設,並沒有足夠的歷史事實的支撐,與現實相比較也難以下定論。 第二個假設,即多極一定比單極和兩極更能維護世界和平與穩定,對中國一定更有利也存在同樣問題。 首先,從歷史角度來看,多極格局有時的確能在相對長的時期內維持世界和平與穩定,但許多情況下也會激化矛盾,引發大規模戰爭。 在歐洲歷史上,經過18世紀前半葉的一系列戰爭,歐洲形成了英法奧俄普的五強格局。這是一個比較標準的多極體系,這五個國家各自獨立,但又相互制約,沒有一個國家能起支配性作用。它維持了不到40年的相對和平,這一平衡為拿破崙帝國打斷。在一系列的戰亂之後,歐洲再次恢復了以英法奧普俄五強為中心的格局,形成了維也納體系。維也納多極體系在均勢原則基礎上又增加了協調原則,大體上維持了歐洲近百年的和平。但是,五極體系後來演變成德奧意三國同盟和法俄英同盟兩大對立陣營,最終導致了第一次世界大戰的爆發。1919年的凡爾賽體系,構建的也是一個多極體系,英、法、德、蘇俄、意、日、美等強國演變成德意日集團和英法集團,最後多極的矛盾再次導致了世界大戰。 多極體系在維也納體系時期對維護歐洲的和平與穩定起過一定的作用,但多極體系也是爆發兩次大戰的主要原因。因此,認為多極比單極或兩極更能維護世界和平與穩定,不能完全得到歷史的證明。 從現實來看,今天的國際政治與過去有根本的不同,今天的多極不是當年歐洲列強的競爭性多極,但實際上我們並沒有能力完全控制多極化的發展趨勢,因此也不能完全排除重演歐洲競爭性多極的可能性。至少可以說,現在多極化的趨勢存在着不確定性,存在着多種可能性,多極化的形成可能對維護世界和平與穩定有利,也有可能對此不利。對中國也同樣如此。 多極化的最大好處在於它能反對單邊主義,阻止任何一個大國主宰國際事務,形成國際局勢中相對制衡的格局,從這個意義上說,它對維護世界和平與穩定的確是有利的;但這只是其中的一種趨勢和可能。現在的多極化趨勢並沒有完全排除競爭性多極的可能性,成為一極的歐洲、俄羅斯、日本、中國和美國的相互關係可能是很複雜的,也有可能對世界和平與穩定不利;對中國來說,多極化趨勢發展也有兩種可能:中國成為一極,能提高中國的國際作用,如果其他幾極也能與中俄合作反對美國的單邊主義和霸權主義,能減輕美國對中國的壓力,這對中國是有利的。 但是這其中也有不確定因素。從現在情況來看,最不確定的因素是如果日本擺脫美國的控制和影響,成為真正獨立的一極,它與中國的關係會是什麼樣的,現在很難預料,也可能對中國有利,也可能對中國不利;印度是否成為一極,現在不好說,現在多數人預料印度具有成為一極的較大的可能性,那麼成為一極的印度與中國是什麼關係,是否會出現有人擔心的美日印聯手制約中國的情況,現在也不能完全排除。因此下結論說多極化對中國就一定有利,也沒有足夠的根據。 ■美國是一個雙重矛盾國格的國家,簡單地批判美國的單極世界並沒有太大意義,美國是多重結構體系中相對突出的一極在很長時期內都會是一個事實。 ■“極化”思維說到底來自歐洲,多極化戰略與中國保持和發展同發展中國家的關係、促進國際民主、不當頭、韜光養晦相矛盾。因此,中國應該拋棄“極化”思維,奉行更能體現中國傳統和合精神的大國合作戰略。 雙重國格的美國:多重結構體系中突出的一極 多極化肯定是與美國的單邊主義和霸權主義相牴觸的,但現在人們關於美國與單極、多極之間關係的問題普遍存在單線思維,即只看到美國的一面而看不到美國的另一面。實際上,應當從美國的雙重屬性來看待這個問題。美國是一個充滿矛盾的國家,它的言行存在許多悖論。在單極與多極的關係上也是如此。 美國對外政策具有兩重性,既有單邊主義,也有多邊主義。不同政府在不同時期不同問題上會有不同體現。比如,與布什相比,克林頓政府的多邊主義就多一些,但克林頓在一些問題上也有單邊主義;而布什政府,雖然單邊主義取向明顯,在發動伊拉克戰爭問題上甚至棄盟國於不顧,但布什政府也不是什麼事情都是單邊主義,例如在朝核問題上,美國也強調要在多邊框架內解決。布什政府今後仍會在一些問題上採取單邊主義,但也不會完全放棄多邊主義。所以,反對美國的單邊主義做法是完全正確的,但鑑於美國政府對外政策的兩重性,至於是單邊主義占上風還是多邊主義占上風,則要看美國政府內部的不同政策傾向的較量,也要看其他大國的立場。但起碼現在占上風的單邊主義是存在變化可能性的。 另一個更為重要的判斷標準是美國到底有沒有一個稱霸全球、在全世界建立美國單極世界、把其他所有大國都置於美國領導之下的戰略意圖? 幾乎所有美國領導人都曾提到,“美國要承擔起領導世界的責任”。在這一點上,布什與克林頓沒有區別,但不能把美國“領導世界”的提法與建立單極世界的戰略混為一談。所謂美國“領導”也是一個矛盾的產物,包括了兩個方面的內容:一是帝國思維、強權政治和美國自私利益的混合物,試圖把美國的主張、觀點、意志、生活方式、價值觀念強加給全世界;但另一方面,美國的有些做法則是大國在解決國際事務中應當發揮的主導作用,有合理的和積極的因素。如果所有世界大國在解決國際事務中都不願承擔領導責任,國際社會也將是混亂的。 美國對外政策肯定有單邊主義的意圖和趨勢,但如果說所謂單極世界就是把所有大國置於美國領導之下,那麼美國是否有這樣戰略企圖就更值得懷疑。因為這樣的戰略目標可能美國永遠無法實現。正如俄羅斯前總理普里馬科夫所說,誰能想象中國、俄羅斯、印度“會成為單極世界體系的一部分,順從地跟在由一個中心決定的事情後面”?這樣的戰略未免過於狂妄和愚蠢。我們不能高估美國領導人的智商,但似乎也沒有必要太過於低估美國領導人的智商。美國現在在伊拉克戰爭問題上都如此不順利,又更遑論什麼美國控制全世界的戰略?這不符合國際政治的邏輯。 如果說僅從邏輯思維上來判斷還靠不住的話,那麼從美國政府現有戰略與美國政府的實際行動來看,也不是完全如此。2002年9月的《美國國家安全戰略》指出,“我們將在大國間建立良好關係以維護世界和平”,“今天,國際社會面臨着自17世紀民族國家興起以來的最好時機,有利於建設一個大國在和平環境中競爭而不是不斷擴充軍備的世界”,“我們堅持的一個信念是,沒有哪一個國家能夠單獨建立一個更安全、更美好的世界。聯盟和多邊機構能成倍地壯大熱愛自由國家的力量”。在伊拉克戰後重建上,在朝核問題上,在伊朗核問題上,其他大國也發揮了自己的作用。它至少表明,美國的單極世界最多只是一個不明確的、搖擺不定的、經常變化中的想法,還沒有成為美國既定不移的明確國家戰略。不能完全排除美國對外政策向美國國家安全報告所指的方向回擺的可能性。 即使美國有明確的單極世界的戰略目標,或者故意隱而不宣,但要把它變為美國的國家意志也還有很長的距離。現在最多可以說,這是美國國內激烈討論的一個話題。美國國內政治對美國對外戰略是有一定牽制性的,美國要把單極戰略變成一種類似中國全面建設小康社會這樣明確的國家意志,是很難的。 正如布熱津斯基所指出的,美國國內在如何對待多極化格局上至少存在單邊主義、孤立主義和多邊主義三種態度。而在未來20年內,世界發展的方向將由美國、歐洲和中國三個主要因素決定。布氏認為,“如果美國搞單邊主義,又拿不出採取軍事行動的可信理由,世界肯定將陷入一個越來越大的衝突、先發制人行動和大劫難的漩渦。眼下美國的力量還能控制住全球局勢。但從長遠看,美國不可能永遠單打獨鬥,它並非萬能,它也需要夥伴。”“只有當美國負責任地發揮其領導作用,其大國地位獲得世界公認時,當歐洲在消除全球政治與社會不穩定的行動中成為美國的一個重要的政治夥伴時,當中國成為一個世界體系中越來越發揮建設性作用和越來越民主的國家時,這個世界有可能在今後20年內成為一個樂園”。 亨廷頓也指出,“美國不可能建立一個單極世界”,“沒有一種強勢能永遠持續”。還有學者認為,帝國論者所謂建立美國單極世界的主張與19世紀末德國皇帝差不多,沉迷於軍事力量,渴望藉此機會控制別國,但這是行不通的。因為這將使美國背上沉重的負擔,對美國內部產生有害的影響,引起國際上的強烈反應。美國前總統克林頓也認為,“在相互依賴的世界上,美國所能做的就是帶頭,而不是主宰”。 所以,美國既是一個單邊主義的、有可能追求單極世界的國家,但它本身又是多極體系中的一個重要成員,其單邊主義是受到多極結構和國內政治的制約的,不可能走得太遠。因此,爭論美國有沒有單邊主義、單極世界戰略或會不會接受多極世界本身並沒有太大意義。正如約瑟夫·奈指出的,“單邊主義或者多邊主義不是宗教,而是策略,它們有時可以互相補充”。 超越“極化”思維,奉行大國合作戰略 用“極”的概念來概括國際體系,無論是單極、兩極還是多極,主要是歐洲政治、西方政治的“遺產”,帶有強權政治的特點,它暗含着列強主宰國際政治的趨勢。即使是多極化一詞,也並不是中國人的發明。美國前總統尼克松1967年提出的“世界五大力量中心說”被公認為是關於多極化最早、最權威的表述;放棄多極化這種表述對中國人應當沒有遺憾。 無論是單極、兩極世界還是多極世界的概括,用來描述過去歐洲的歷史、二戰後的歷史,甚至用來概括冷戰後一段時間的現實,都是基本符合實際情況的。但今天的國際社會正在發生深刻的變化,出現了人類社會有史以來最複雜的新情況,無論單獨用哪一種“極化”的概念,都無法準確地概括當代國際政治,單極、兩極、多極將會長期並存,同時存在於一個被全球化了的國際體系中,不會有一個簡單的單極世界、兩極世界或多極世界的出現。 即使是多極化思維,也擺脫不了某種消極的因素和內容。就其概念本身而言,雖然中國提出的多極化戰略旨在避免單邊主義,倡導大國合作,但“極”的概念總是免不了類似勢力範圍的陰影,同時,“極”本身不僅表示某種獨立的不受其他力量支配和影響的力量中心,而且也具有一定的排他性甚至對立性,正如俄學者所說,“極這個字本身就暗含了對抗對立的意思”,南極與北極是兩個相對的概念;磁場的兩極則有很強的排斥性。 更為重要的是,“極化”思維與中國的其他一些外交戰略矛盾。其一,中國是一個第三世界國家,但“極化”思維,即使是中國主張的多極思維,也無意識中把世界分成了兩部分,即屬於“極”的國家構成的世界與他們之外的國家構成的世界。從而忽視了眾多中小國家在國際體系中的作用和影響。其二,中國的國際政治經濟新秩序提倡國際關係民主化,主張國家不分大小強弱一律平等,國際事務應由國際社會共同解決,如果國際關係民主化的戰略是正確的,那就與多極戰略有矛盾。其三,與中國“不當頭”、“韜光養晦”的戰略也存在矛盾,多極化中的一極就是要突出中國的國際作用和影響,否則也用不着倡導多極化戰略。其四,與中國處理與一些具體國家的原則有矛盾,比如日本。促進多極化就應當支持日本成為獨立一極,但從實際情況來看,日本成為一極引起的形勢將是很複雜的,所以中國現在顯然還不能明確予以支持。 因此,基於以上四個方面的原因,現在有必要重新審視我們提出的多極化是世界發展的趨勢、多極化有利於維護世界和平與穩定、中國要推動多極化趨勢的思維。多極化戰略應代以“大國合作戰略”。大國合作戰略不但可以包含中國倡導多極化的那些最主要目標,即反對單邊主義、霸權主義、強權政治,維護世界和平與穩定,而且還能更準確地反映當今國際政治發展的趨勢,避免多極化戰略中的消極內容,也能使中國的國際戰略體系更協調。其理由如下: 第一,大國合作能容納單極、兩極、多極多重結構,避免單極、兩極、多極這些沒有實際意義的爭論。大國合作戰略有利於維護世界和平與穩定,有利於在不損害他國利益基礎上維護各自的國家利益;有利於維護世界發展的趨勢。只要符合這幾個標準,無論是單極、兩極、多極,還是一個多重結構並存的體系,都是可以接受的;在這樣的條件下,誰主導國際事務並不重要,誰能更好地實現這些標準,中國就應該支持誰。同樣,中國也可以更積極地參與國際事務。 第二,可以減少大國衝突。只要推進多極化,就難免要強調反對美國的單邊主義。不管中國如何解釋,在一些美國人,甚至相當多的中國人看來,多極化就是針對美國的。多極與單極的概念已經意識形態化,中美兩國沒有必要進行這樣的論戰,更沒有必要把單極與多極的矛盾作為當前世界的主要矛盾,而應把注意力集中在怎樣避免大國衝突,共同維護世界和平與穩定上。2002年的《美國國家安全戰略》就認為,“9·11”之後人類社會進入了大國合作的新時期,大國可以避免惡性競爭。這當然不是說促進大國合作就能消除國家間的矛盾,對此不應抱幻想,但它可以使它們找到更多的共同點,至少在提法上可以達到包容而非對立,以多極戰略反對單極戰略本身就包含對立,而大國合作戰略則含有積極的意味。 第三,大國合作概念也可以避免極化與非極化世界的劃分,避免人為製造中國與發展中國家的對立,也可避免一些國家為了成為一極而展開鬥爭。在“極化世界”中,無論是什麼極,一般都是指具有較強綜合實力的大國,因此,只有少數國家能成為一極,這樣就把極化國家與非極化國家對立起來,使極與極的關係也很不確定。大國合作看起來雖是一個老概念,但它完全可以包含新的內容。首先,所謂“大國”,當然首先是指那些極化國家,因此它可以包含多極化的內容;但它又不專指少數世界大國,也可以包含那些地區性國家和國家集團。比如,東盟和韓國一般認為是非極化國家,但在大國合作概念中,東盟和韓國以其重要性則可以包含在地區性大國和國家集團之列;其次,大國合作過去是指少數大國對國際事務的主導甚至壟斷,現在它可以被賦予新的內容:大國合作以大國相互尊重彼此的利益為前提,以共同尊重大國與中小國家合作、中小國家之間的合作為基礎;再次,多極化與全球化有相反的趨勢,其中也存在一定的矛盾。而大國合作是以經濟全球化一體化為基礎的,與全球化趨勢使各大國有更多的共同利益,也要求各大國進行更多的協調。 第四,與極化思維相比,促進大國合作思維更符合中國的傳統文化。極化思維基本上是個西方思維。而在中國的傳統文化中,以儒家為代表的文化是積極主張“和合”觀念的。儒家把“和”視為天下大道,認為“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和,就是和平、協調、和諧、和合。孔子因此有“四海之內皆兄弟也,君子何患乎無兄弟也”的觀念。儒家認為,“和為貴,先王之道,斯為美”。“和”,也不是什麼都一致,“和”不等於“同”。但對這種合作基礎上的異,孔子又提倡“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主張寬容,反對把自己的意志強加於別人。 因此,促進大國合作的戰略更有利於維護世界和平與穩定,也更能維護中國的國家利益。 南方周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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