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3月20日，新一屆台灣領導人大選，這雖是台灣地區的事，卻備受世界範圍的高度關注。理由有二，第一，變數多，形勢複雜詭譎，過程及結局都極難掌握、預測；第二，影響可能相當巨大深遠，牽動到海峽兩岸、亞洲地區甚至全球主要國家的戰略利益。

距大選日僅兩個月，多項民調顯示兩個陣營即泛藍陣營的連宋配與泛綠陣營的陳呂配，支持度差距不大，間或有相等情況出現，情勢撲朔迷離。陳水扁的賭博衝撞式選戰策略，不斷在挑戰北京底線及撩撥華府神經，使台灣地區、大陸、美國三方同時進入到一個戰爭與和平的博弈賽局。此等劇情張力肯定將為歷史留下不凡的內容，但這是未來的事。此刻，該怎麼來看？

台海形勢的“三個均衡”讓筆者嘗試做一個從理論到實際，從平面到立體的宏觀分析。

先借用一個經濟學及物理學中的概念——均衡。均衡，代表一種各方力量相互作用下的穩定狀態；這種穩定狀態一般會維持下去，除非出現了外來的干擾，或內在的自發變化。外來干擾或內在變化導致均衡狀態的破壞，從而失衡。

近來台海形勢出現一些動盪，其實即是一種失衡的徵兆——它原本是處於一種均衡狀態的，而且，這個均衡已存在了很長一段時間。這個均衡是怎麼形成的？為什麼最近出現了失衡？未來趨勢又將如何發展？這是了解台灣政情，觀察2004年台灣大選及其可能效應，必須要探索及掌握的三個課題。

台海形勢的均衡，其實有三個層次：小均衡、中均衡與大均衡。小均衡指台灣內部，中均衡指北京、台北、華府三方之間，大均衡則是全球戰略形勢，特別是其中美國與中國大陸的關係。台海形勢的均衡，是小、中、大三個均衡都達到了之後的穩定狀態，其中任何一個失衡，台海形勢的均衡就會被破壞；除非，某一層次的失衡正好被另一層次的因素抵消。1949年國民黨政權撤遷台灣，中共在大陸建立了新政權，1950年春夏之交，毛澤東下決心解放台灣，不料6月朝鮮戰爭爆發，美國不願同時面對東北亞及台海兩個戰場，乃決定再度支持國民黨政權，協防台灣，中止大陸一邊的攻台行動。自此以後，約半個世紀，台海就一直維持着均衡狀態，罕見波瀾。

如前所云，這樣的長期均衡是小、中、大三個均衡同時出現了之後才形成的結果。首先，看台灣內部，以統、獨及中間不統不獨來區分“選民(早期談不上 “選”)”結構，兩蔣主政時，統派無疑占絕對多數，中間其次，比重並不算大，至於獨派，恐怕1%都不到，且都散居海外。當然，台灣當局想反攻大陸，大陸當局想解放台灣，在20世紀50年之後不算太長的一段時間裡都是如此，但這一股原本有可能導致台海形勢失衡的因素，基本上被“中均衡”中的美國介入給抵消了；美國後來更發現，能使兩岸長期分治、對峙、不統、不獨、不戰、不和，於美國最為有利。由於這樣的抵消，整個形勢，小、中、大三個均衡總體上還是穩定的。

但是，時間導致變化出現。首先，出現變化的是小均衡。兩蔣時代過去了，李登輝、陳水扁時代相繼來臨，台灣選民在所謂“國家認同”及統獨取向上出現了結構性的變化，趨勢是：(1)統派比重與時俱減，由絕對多數降到一半，到少於一半，再到近年來的一成上下；(2)獨派比重與時俱增，從微不足道，到個位數到兩位數，近年來更上升到三成或更多；(3)中間派的變化則是先升後降，先升是因為吸納了統派，後降是因為流向了獨派。導致這些結構性變化的原因，一方面是省籍結構及年齡結構的變化，統一意識強的外省選民逐漸老死或移居海外及大陸，新生代統一意識薄弱，二方面是李扁主政時期“去中國化”政策的效應。

台灣內部的統獨結構異化的趨勢還在發展之中，且益趨明顯，這應是陳水扁在政績乏善可陳下，棄“新中間路線”就台獨路線放手一搏的主要背景，同時也是泛藍被動之下不得不跟進的主要背景。接下來的問題是，台灣的小均衡失衡後，對中均衡、大均衡又會產生什麼影響？

中、美在台灣問題上的“鞍點解”要回答這個問題，得先了解一下中均衡及大均衡的內容結構。先談中均衡。中均衡存在於台北、北京、華府之間，尤其是後兩者之間。北京和華府在台海局勢上其實各有一組互不相同的優先順序，美國的順序依偏好高低，排序是：獨立→現狀→統一；北京的排序則是：統一→現狀→獨立。當然，無論統一或獨立，都有兩種途徑或可能，即和平或戰爭，但就現階段而言，和平統一或和平獨立的可能性均微，而以戰爭方式實現獨立或統一，亦有高度風險或不確定因素，為北京或華府所不取。因之，現狀雖不是中、美各自最優先的偏好，卻成了雙方共同的妥協——正是博弈理論中的“鞍點解”。台灣如果像以往一樣，選擇的是不統不獨的現狀，就達成均衡(暫置大均衡不論)。可是，現在台灣的小均衡變化了，台灣當局想要賭一賭和平獨立(甚至還不排除賭一賭戰爭獨立)了，全局形勢會怎麼變？

其實，並非始自最近陳水扁的“公投制憲”及和平公投，早在1995年，李登輝就嘗試衝撞“中均衡”了，當時導致了大陸軍事演習及美國兩艘航母的介入，也是小均衡失衡牽動到中均衡並使之同樣失衡的前例，而中均衡後又回到新的均衡狀態，應是北京的退讓(不急求統一，只力求反獨)、隱忍，及華府的表態 (克林頓的新“三不”政策)共同妥協下的結果。然而，1999年李登輝的“特殊國與國關係”論、2002年陳水扁的“台灣與對岸中國一邊一國”論，以及近來的“公投制憲”論等相關動作，卻使得一個原本就相當脆弱且穩定性不高的均衡又處於隨時失衡的狀態，要不是溫家寶與布什的會晤使美國釋放了基本上是針對陳水扁當局的強硬言辭，中均衡肯定是維持不下去了。那麼，這樣一個岌岌可危的中均衡還能維持多久呢？是變回到更穩定的狀態，還是終於徹底破壞而變成失衡呢？

這就跟大均衡有關了。

中、美在國際新形勢下的可能矛盾近年來，新世紀的國際形勢格局是“一超多強”，美國成了超級強權之後，睥睨一世，顧盼自雄，南征北討，耀武揚威。布什當政後的主流戰略思維，一開始就是“單邊主義”、“新帝國(新保守)主義”，被美國視為邪惡中心或潛在對手(敵國)的國家，一律列為應該用“先發制人” 手段加以剷除的對象。2002年美國的“核態勢評估報告”列舉了7個國家：伊拉克、伊朗、敘利亞、朝鮮、俄羅斯、中國，可見美中關係的潛在不穩定性。要不是後來爆發了“9·11”事件，美國需依賴中國聯手反恐，相信中均衡早就可能因大均衡的變化而出現失衡了。換言之，美國如今還願意配合北京壓住陳水扁當局的漸進式台獨，正是因為現階段在大均衡中美國有求於北京。但目前看來，大均衡有出現變化的可能及徵兆。

2003年底，美國全球反恐戰役情勢急轉直下，在薩達姆被逮之後，伊朗及敘利亞相繼表態“收斂”，利比亞卡扎菲也見勢轉舵，表達了“投誠”之意，美國的中東、北非形勢一片大好，此等趨勢發展下去，美國在亞洲特別是對朝鮮，以及進一步對中國的政策，沒有理由不受到牽動。換言之，大均衡會變，將變；大均衡若變，必由之而牽動中均衡。與此同時，小均衡也在變，不但近年來已經在變，而且，2004年台灣“總統”大選後，無論藍、綠哪一陣營取得政權，變化仍將持續，因之小均衡的變動必然也將衝擊到脆弱而不穩定的中均衡。看來，維持了半個世紀之久的台海穩定形勢將告一段落。真可謂，風雲起，驚濤拍岸。

台灣選後政局蠡測2004年3·20台灣大選，只能出現兩個結果，一是再度政黨輪替，泛藍取代泛綠取得政權；二是泛綠擊敗泛藍，續掌政權。兩個結果也可以並為一個結果，那就是：泛綠不是執政在朝，就是敗選在野；無論泛綠在朝或在野，都將是鼓動台灣內部政局走向不穩定的最大動力。換言之，這裡所謂惟一結果，就是台灣將繼續脫離“小均衡”，朝失衡發展。

為何有這樣的推論，這就要從台灣特有的政治經濟社會結構談起。在此可以借用政治學中的“切餅理論”。一個社會就是一個圓餅，對這個餅，我們有各種各樣的切法，每一個切法，依據的是一種政治、經濟或社會的分類角度。以美國為例，如果美國社會是一個餅，若我們按人種、教育、宗教、收入把美國人劃分，切出來的餅就會分得十分破碎。例如，第一刀把黑人和白人分開，第二刀就無可避免地把這個餅切成了一個十字，因為按教育劃分的第二刀一定橫跨種族界線，有黑人讀大學，也有白人不讀大學。接着，第三刀以宗教劃分，落點又和第一刀及第二刀不盡相同。最後，整個餅被切得支離破碎，但這不是個壞現象，這顯示美國社會是個有公平機會的社會，從而也是個相對穩定的社會。

與美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北愛爾蘭社會。第一刀切下去先把天主教和基督教徒分開。第二刀是分貧富的，窮人多數是天主教徒，比較有錢的則多是基督教徒，於是第二刀的落點等於就在第一刀的落點或者附近。接下來，第三刀以教育水平劃分，結果又與前兩刀重疊或極為平行地貼近，原來，受過高等教育的大多是有錢的信基督教的人。如此切下去，整個餅是一分為二，而不是支離破碎，這樣的餅，表示北愛爾蘭社會是不均衡的，是會各走極端的，不似美國，各種社會、經濟、政治、種族、信仰的差異會得到“錯綜”的調和，起一種內部自我制衡或平衡的作用。

現在，看台灣。熟悉台灣政治的人都知道台灣人民在統獨傾向上有相當明顯的地區區隔性，傾向於統(嚴格地說，應該是“反獨”)的較多集中於北、中部，傾向於獨的較多集中於南部，因此，濁水溪(在台灣中部偏南的河流)就相當於第一刀，不但劃分了區域，也劃分了獨與反獨的立場。接下來，省籍(外省籍與本省籍)是第二刀，巧合的是，外省籍人數相對少，卻大多數聚居於城市，尤其是台北及台中市，這第二刀與第一刀似乎相當重疊。第三刀，按教育水平劃分，或許可以發現南北又有差距，平均教育水平台灣北部似高於南部，如此劃分下去，可以發現，台灣的圓餅雖未必如同北愛爾蘭的極端兩極性，但起碼也不似美國的相對平衡與穩定。換言之，幾十年發展下來，台灣的政經社會結構已存在着某種結構性的對立矛盾，這種結構性的對立矛盾，不僅使台灣的“小均衡”的穩定性備受威脅，很容易失衡，也使得一味追求台獨的民進黨有很大的操弄空間。

台灣當前的政經社會大餅，與三五十年前比較，有了極大的變化。在蔣介石執政時，有所謂反對黨的出現(即《自由中國》雜誌雷震為主的一批知識分子)，其成員有外省人有本省人，有知識分子有地方士紳也有草莽人物，這就近乎一個美國式的餅。即使到了蔣經國主政後期，黨外運動萌芽初期或民進黨建黨初期，成員要角中也還有不少如費希平、傅正等外省人士，或朱高正、林正杰等反台獨人士。歲月推移，這些異類或異見終被一一清洗出局，民進黨成了“清一色”。這種政黨內在結構的變化其實與台灣內部整體政經社會結構的變化是趨同的，其結果，即是強化的台灣內部小“均衡”的不穩定性。顯然，這種結構上的不穩定性並不以台灣大選後新的執政者究竟是藍還是綠為轉移的。甚至，若綠營再度淪為在野，只會使其在這樣的政治生態中有更大的空間與能量。

小均衡的發展若此，大均衡的發展若彼，中均衡會怎麼發展邏輯上其實已有定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