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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月歌:回国见闻--我参与的维稳故事(结局篇)
送交者: 山月歌 2011年08月25日09:18:07 于 [史地人物] 发送悄悄话

回国见闻----我参与的维稳故事(结局篇)

 

听到教室传来的一声比一声高的吵架声,我的小同事紧张地问道,“山月老师,我们要不要进去看看?”我说,“不能去,那是人家自家的家务事,我们的任务就是搞好培训,问题反映到,我们该做的就做得差不多了,要解决问题是企业的事情。我们现在就是看着不要在楼上出事就好。”

 

大约吵了一个半小时,陆陆续续有师傅满脸涨红骂骂咧咧的从教室里走出来了.有一个师傅声音很大非常激动地在走廊急速地来回走,我赶紧给班长说劝劝他,我也不停地说,师傅,请冷静些,冷静些,旁边一位工人告诉我说,“那是一位瓜子(陕西话,傻子的意思)你咋劝他?”我这才知道,这些工人中有两位是精神病人,教室的吵架声让他受了刺激,所以如此激动。再过了一会有一半的工人都从教室出来了,从他们的议论中,我听出有一部分工人不满意钻前领导的解释,有一部分感觉已经很不错了,他们之间的意见并非一致,相互之间也在争论,这时候无论谁给我说啥,我都只听不表态。班长悄悄给我建议说,“今晚上的晚自习就不要上了,让大家回去冷静冷静,否则晚上集中在一起会出事。”看到师傅们如此激动,我说,“好,今晚的晚自习就不上了,一会儿你们几位通知大家”。

 

到了六点多,川庆钻探公司的领导出来了,他的下属和采油五厂的干事还在教室继续给工人们作解释。我准备陪着他们去用餐,就先与这位领导一起走下楼站在楼外等候。等候期间,这位领导用一种满不在乎的语气对我说,“没有多大的事情呀!”那言下之意分明是在说我多事,我看了看他,火就直往上涌,但为了学校和企业的关系,我硬是克制住了自己,一肚子话都化作了无言的沉默。但我内心真为他那种满不在乎而愤怒!工人们陆续也下楼去用餐,有一位带头闹事的师傅见到这位领导热情邀请说“走,*主任,我请你吃饭”。当我看到那位师傅见了领导那谄媚的表情,心里就更加悲哀。

 

等到快八点,其他两位和剩下的工人才从教室出来,我对他们说“我们领导说了,请你们一起去吃个工作餐”他们说家里还有事必须赶回去,我也没有挽留,送走他们,我的同事说,宾馆的饭都订了,凉菜都点了也退不了咋办?我说,好办,既然退不了,咱们自己吃!

 

吃过饭走回家已是九点多,洗漱完刚坐在沙发上,收到一个班长发来的短信,短信内容是“宁夏西峰正在串联明天继续罢课,请将此信息告知公司领导。”我一看,赶紧将此信息转发给采油五厂和长庆局培训中心领导,同时也转发给我们的领导, 并且给我们几位小同事也将此短信转告并嘱咐他们明天一早上课前就到教室点名上课。

 

到了第二天,我早早就到了教学楼前,临近八点时,大约有二十多个工人陆陆续续集中在教学楼前侧面的假山边。一开始我就在教学楼前走圈,远远看着他们,没去理会,到了上课时间仍有十几个人坐在那里不走,我这才上前笑着问道,上课时间到了咋还不去教室?昨天邀请领导吃饭的那位老师傅说,“问题没解决呀,上啥课?”我说道,问题解决总有一个过程,你们不上课也解决不了问题呀?坐在这里学生来来往往的不好看是不是?在我的劝说下大部分人都走了,只剩下几个带头闹事的工人。那位邀请领导吃饭的师傅脖子一梗粗暴地说道“企业逼我们,你也逼我们,还让我们活不活?” 一听此话我很生气,心想,你昨天见了领导咋不说呢?还谄媚的邀请领导吃饭,现在给我说这些,不就是想绑架我们学校吗?我接着他的话茬就不客气地说道,作为学校,我们能做得都作了,不能做得也作了,该请的领导昨天都请来了,你昨天不是还请你领导吃饭吗?那时你咋不说话?今天还要如此闹,那就是跟我们学校过不去了,你说我逼你,我逼你干啥?我是请你去上课,怎麽能说是逼你?请你们换位思维一下,如果你处在我这样的位置你咋想?这样做这样说合乎情理吗?作为学校,我们的任务是按照企业的要求搞好转岗培训,帮助你们转换角色,顺利重新上岗,这样做有什麽不对吗?学校有学校的纪律,你不上课就是旷课,你们的考勤都要上报你们企业,旷课也就是旷工。你们可以不去上课,有意见有诉求,除了我们继续反映,如今的通讯这样发达,你们也可以打电话发短信甚至可以回你们企业去提,你要走我绝不拦你,你看咋样?我一连串的诘问,让那位师傅脸红脖子粗地说不出话来,脖子一梗说“我和你学校不说,”我说,“你这话算是说到点子上了,在学校这样闹没有用,还是去教室上课吧,班主任老师已经在点名了,你们就别闹了,快进教室吧!再在这里闹事,保卫处就会出面了,你们自己想想该咋办吧?”剩下的几位师傅听我如此说,看到其他人都走了,也去了教室。

 

 

回到办公室,我给采油五厂又打了一通电话,将学生的反应和闹事的情况做了通报和交流。采油五厂说他们也接到了工人的电话,他们科长和培训课长一行六人今天下午会到学校。

 

放下电话,我想了想,一味示柔也不是办法,繁重的培训任务在这种情况下很难完成,必须恩威并施加强上课纪律要求。等到三位年轻人点完名回到办公室,他们说有一些工人在教室捣乱阻止其他人上课,结果被大多数工人反对,在他们的劝说下才平息下来,已经开始上课。我说从今天开始,我们要加强考勤,按照学校的纪律严格要求,保证教学以及试验环节不出纰漏。对有意捣乱的按学校纪律和企业纪律严厉惩戒。

 

到了下午,刚一上班,采油五厂两位科长和四位办事人员就来到我的办公室,接受前一天的教训,这次我事先没有通知学生,打算与他们交流情况后再视他们的要求通知学生。

 

劳资科长是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个子不高瘦瘦的,短发,看起来很精神,我们握手寒暄之后,我说,我们办公条件比较差,地方小,请包含了,说笑着大家落座后,我将报到以来以及昨晚收到短信截至今天早上的情况和我们的应对做了通报。我说完后,劳资科长也向我们通报了情况。她说“钻前公司优化组合之后,仅采油五厂就要负担一千多下岗职工的转岗工作,另外还有两千多退休人员退修后的生活安置工作,中石油将这项工作当作政治任务,要求我们必须很好地完成。这三千多人一下压给我们,对我们来说确实很困难,对他们的工作和生活安排,我们需要一段时间,所以就先安排这一千多在岗职工分别在西峰,临潼和你们这里进行转岗培训。对于你所说的这些情况和给你们学校增加的困难,我们实在很抱歉,现在这种情况下,也只有我们两家共同把它当作一个政治任务来完成了。你们写的报告我也看了,对于工人们的心情和提出的问题我也深表同情和理解,设身处地想想,干了一辈子临到退休被下岗,放谁身上都会很难接受,所以工人有些怨言和意见是很正常的。为了解决好这些工人的转岗,除了工资照发,仅培训费,宾馆的住宿费,伙食费等等就是一笔很大的开支。”劳资科长这段话,让我很震撼。说真的,在此之前,我对企业界下岗职工安排的问题一直持批评态度,科长的话,让我不得不重新去看这个问题,至少在中石油下岗职工的再就业确实是作为大事来解决的。想想看,一个仅有几千人的企业,要消化三千多人,那该是一件多困难的事情,可是他们却接受了,而且花如此高的代价。再对比一下在金融危机中的西方国家,大批裁员,一批批职员被解雇,事先招呼都不打,通知一下你就走人,两种处理方式真是天壤之别!这其中的对比度是不是很大?想到此,我接着她的话笑说道,“真没想到,你们竟然接受了如此重的负担。这可真是一个艰巨的政治任务,也是一件功德无量的好事。”科长说“谢谢山月老师的理解,不瞒您说,昨天我们局领导,已经会同钻前公司和我们一起开了一次协调会,就你报告中的问题进行了协商,寻求一个合理的解决的办法”。我笑了笑说道,那可太好了! 你们也知道,高校是维稳重点,如果工人在高校闹事的政治影响会很大,也许会引起连锁反应,作为我们,只能尽可能的安抚工人,但工人们提出的问题,就不是我们能解决的了,要想让工人不再闹事,只有对工人们所提问题给以正面解释或解决。” 科长说,“当然,你写的报告我们也看到了,这里有些问题是我们能解决的,有些问题是钻前公司该解决的,我们只能尽可能的设法协调解决。”我也通报了工人之间意见不一致,主要是几个老工人在牵头的情况,科长问道,带头蓄意闹事者是哪些人?希望你们将他们的名子告诉我们。”我说,“他们的名字我知道,但是,毕竟他们的心情和目前处境可以理解,我也知道你们企业的惩戒制度,所以恕我暂不通报他们的名字,观察一段,如果再继续蓄意捣乱,我会及时汇报。你看可以吗?”科长笑了笑说,“那好吧,就按你的意思办。”我问道,“有两个师傅精神上有问题,十几个师傅不识字,这些人的培训任务很难完成,该如何处理?”科长说,“就让他们跟着听课,能听多少是多少。”听了科长的话,我一下明白了,将这些工人放在这里培训是次要的,最主要的是找个地方安置这些人,也就是说维稳才是第一位。我笑了笑说,我明白了。说完我问道,“那你们今天是要见全体工人还是班长们?”他们几个商量了一下说“还是见见班长们吧!”我让我们年轻人通知班长们立刻到办公室开会。

 

过了一会儿四位班长就到了办公室,我为他们相互作了介绍,大家寒暄过后一落座,科长以拉家常的语气而不是居高临下的语气说道“本来该早一些过来看望大家,这几天除了要安排你们的转岗培训,还要安排两千多退休职工的生活福利,所以来迟了,还请师傅们谅解。”这通开场白后,她将上边给我通报的情况又给班长们通报了一遍之后继续说“如今我们已经是一家子了,有事情咱说事情,有困难提出来,有问题咱想办法解决问题,我可以负责任的给大家表个态,请各位班长转告大家,关于学校所呈报告中的问题,是厂里该解决的厂里会解决,是钻前公司的问题,我会尽可能协调解决,不瞒大家,来之前,厂里已经将你们的问题和学校呈交的报告汇报给了局领导,局领导很重视,已经会同钻前公司和我们一起开了一次协调会,就报告中的问题进行了协商,正在寻求一个合理的解决办法。我会继续交涉,就是不能完全解决问题,我也会将交涉情况给大家一个交待。学校是培训单位,老师让你们学习那是为你们好,不要一而再再而三的在人家学校闹事!你们的行为不仅代表着你们,也代表着中石油和采油五厂,请各位班长下去务必转告师傅们。”在听科长讲话的时候,我心里一直在感慨,看来共产党的干部,不尽都是草包和无能之辈,她说的话都在情在理,让人不能不服,也能感觉到她真心想为工人办事的那份真情实意。科长说完后,我说,“科长讲得真好,我也跟着听了一堂生动的企业文化课,在情在理,客观实在,希望各位班长务必将科长的话转告给大家。另外,高校是维稳重点,安全部高度重视,若在高校蓄意闹事一旦闹大,结果不堪设想不说,真到了那一步,我们也保全不了任何人,希望班长们也转告各位师傅。”

 

 会议结束已是六点多,我说“领导说了,一定要留你们吃一个简单的工作餐”他们说还有很多事情要忙,我再三挽留,他们还是走了。

 

 那天之后,工人们终于平静了下来,开始进入正常的教学状态。

 

培训期间,我们帮助采油五厂组织工人们填写了各种有关劳动工资,子女及家属的情况统计,社保医疗方面的表格,可惜我没有将这些原始表格带回来,从这些表格中可以看到和真切地感受到,厂里在切切实实解决牵扯到工人实际利益的方方面面。这让我非常很感慨,这些事情远不是我们激扬文字所能解决的。

 

之后没多久,我听一些工人说,厂里陆续给大家的工资卡上打入了不少钱,多的几万,少的也有一两万。

 

拿到钱的工人师傅们,不再闹事了,新的问题又出现了。接二连三的人来请假,每个人总有一套请假的理由。对于来请假者,其中有一部分确实家里有困难,企业同意我就准假,对于那些没有正当理由者一律不准假,每天上班都要花很多时间与他们磨嘴皮。工人的素质层次不齐,培训期间,无故旷课出外旅游的,酗酒打架,灯红酒绿,赌博的事时有发生,带这样一个队伍确实很难!

   

        与他们的接触,让我了接到,中国的底层百姓(这是最大群体),为了切实的利益会抗争诉求,但决不会为了主义和普世价值去抗争,更不会为了主义和普世价值去革命和推翻政府,他们更关心的是自己的切身利益,这就是中国的现实,老百姓需要的就是自己的利益和安定的生活。

 

两个月的培训结束了,当我将培训证书发到每一位师傅的手中时,他们每一位都真诚的表示感谢,当我挥手送别他们时,他们都在车上频频给我挥手道别。

 

看着他们远去的身影和四个轿子车飞起的尘土,我在心底默默地为他们祈祷,祝愿他们在新的岗位上工作顺利,他们所有人阖家快乐安康!

 

他们走的第二天我就病倒了,发烧呕吐,又挂吊瓶又吃药。想想看,带两百个人尚且如此艰难,治理一个百废待兴的大国该有多艰难!

 

通过这段工作和对中国社会深层次的接触,也让我认识到,我们海外很多华人对中国的事情过于悲观,实际上中国的主流是好的,中国不乏像那位科长那样实干的人和官员,中国有很多精英在身体力行的推动社会的发展,他们与我们一样甚至更希望祖国健康发展逐步强大。只有他们才是中国发展的力量所在。中国确实存在很多问题,除了政治改革滞后的原因,很多问题是经济大潮下价值观体系崩溃的原因。但是,我们也应该客观地看待中国发展的成就和存在的问题,毕竟中国真正意义上的发展仅仅才三十年,而美国等西方国家已经发展了几百年。中国的政治改革那是历史的必然,相信中国的各级精英比我们认识的更清楚,至于中国政治改革的走向和方式,那应该是由中国人民根据中国国情来选择的事情,而不应该是西方世界的强加于人。但是无论经济发展还是政治改革都需要时间和时机,而这一切都需要一个和平的环境。给中国政府时间,给中国人民时间,期盼并相信我们的祖国会越来越好越来越强大!

 

回来本来想好好修个暑假,洗去一身的疲劳,没想到又回忆了一遍我的工作,给大家写了一个工作思想汇报。如果我的故事能给网友们认识真实的中国提供一个层面,带给网友们一些冷静地思考,那是我的期盼!

 

 最后以加拿大政治家林顿写的一封信作为结束语,让我们大家共勉

 

 朋友们,爱比愤怒更好,希望比恐惧更好,乐观比绝望更好。因此,让我们展现更多的爱,满怀希望及乐观。这样,我们便能改变世界。

 

 此文之后我将回国很长一段时间,在此向一直支持和跟踪我文章的网友们真诚的说声谢谢!在此也向各位网管和版主们真诚的道声谢谢!真诚的祝所有网友们在海外生活如意康乐!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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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管中窥豹你好! - 山月歌 08/27/11 (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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