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理解的高貴

寫下這個題目，不免有誠惶誠恐之感。對我來說，有‘好大喜功、眼高手低’的顧慮，但話到口邊卻又不吐不快。我是學理工的，所以做事情總喜歡把問題先搞清楚。比如，什麼是論題的內涵和外延，或者網友稱為命題的定義。這是我查到的關於高貴的說法：

當“高貴”用於描述人時，是指人的心靈境界；當“高貴”用於物描述物時，是指高雅不俗、珍貴的意思。下面是一些常見的描述。

　　①達到高度道德水平的：高貴的品質。

　　②極為貴重的物品：服飾高貴，首飾高貴等等。

　　③社會地位優越、地位特殊、有風度或出身顯貴的：高貴的人物、高貴的氣質。

周國平在他著名的文章<<善良•豐富•高貴>>中有這樣的描寫：“看到有些人為了獲取金錢和權力毫無廉恥，干任何出賣自己尊嚴的事，然後又依仗所獲取的金錢和權力毫無顧忌地凌辱他人的尊嚴，我為這些人靈魂的卑鄙感到震驚，於是我懷念高貴。

高貴，曾經是許多時代最看重的價值，被看得比生命還重要，現在似乎很少有人提起了。今天的一些人就是這樣，不知尊嚴為何物，不把別人當人，任意欺凌和侮辱，而根源正在於他沒有把自己當人，事實上你在他身上也已經看不出絲毫人的品性。高貴者的特點是極其尊重他人，他的自尊正因此得到了最充分的體現。人的靈魂應該是高貴的，人應該做精神貴族。

我聽見一切時代的哲人在向今天的人們呼喚:人啊，你要有善良的心，豐富的心靈，高貴的靈魂，這樣你才無愧於人的稱號，你才是作為真正的人在世間生活。

善良，豐富，高貴──令人懷念的品質，人之為人的品質，我期待今天更多的人擁有它們。”

高貴是一個人內在品質的體現，一個人憂國憂民的胸懷、善良慈悲的情感，一個人不屈不撓的意志、洞察一切的智慧，所有這些構成了高貴的內涵；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富貴不能淫、威武不能屈是高貴的展現。范仲淹的“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是高貴的最好的注角之一。高貴 源於天賦，成於錘鍊；它不拘形式，既能在莊嚴華麗的宮殿、達官貴人面前而湧現出非凡的氣度，又能於尋常阡陌、平民百姓之中流露出謙卑的恭謹，前者是出於對 那些因擁有權勢、金錢而自以為是的鄙視，後者則出自對生命的尊重、對靈魂的敬仰；“大雪壓青松，青松挺且直”，這就是高貴給人的氣勢。之所以高貴，是因為他不是為了一己私慾而苟存，而是為了堅守信仰、追求真理。

周國平在他的‘人的高貴在於靈魂’一文中是：“ 法國思想家帕斯卡爾有一句名言：“人是一支有思想的蘆葦。”他的意思是說，人的生命像蘆葦一樣脆弱，宇宙間任何東西都能致人於死地。可是，即使如此，人依然比宇宙間任何東西高貴得多，因為人有一顆能思想的靈魂。我們當然不能也不該否認肉身生活的必要，但是，人的高貴卻在於他有靈魂生活。作為肉身的人，人並無高低貴賤之分。惟有作為靈魂的人，由於內心世界的巨大差異，人才分出了高貴和平庸，乃至高貴和卑鄙。  兩千多年前，羅馬軍隊攻進了希□的一座城市，他們發現一個老人正蹲在沙地上專心研究一個圖形。他就是古代最著名的物理學家阿基米德。他很快便死在了羅馬軍人的劍下，當劍朝他劈來時，他只說了一句話：“不要踩壞我的圓！”在他看來，他畫在地上的那個圖形是比他的生命更加寶貴的。”

至此，我理解的我們所討論的‘高貴’不是為人處世的態度；不是彬彬有禮、溫文爾雅貴族式的精神氣質；也不是人的社會地位的‘強大’。‘高貴’ 是一個人所擁有的作為人的尊嚴：自尊和尊重他人，是一個人的人生觀和世界觀。是純粹的精神世界的東西，或許我可以稱它為‘傳統’或者‘狹義’的高貴。但不可否認，不同的人對高貴有不同的解讀、外延和擴展。比如王大偉的‘中國人的十二種高貴：孝順為本，恭敬性善，莊敬日成，梅花苦寒，禮儀敬重，深謀遠慮，淡淡憂愁，成熟進退，梅妻鶴子，琴罷焚香，賢淑大方，矜持自律。儘管王大偉的‘高貴’已經擴展到了人性、善惡、人格等等，但依然屬於精神世界的領域，而且作者一再強調“高貴是不分種族、職業與地位的。即使是一個普通的教師、勞作的農民、貧苦的學生，甚至乞丐、殘疾兒童都可能擁有超越常人的高貴。”

我不能肯定最近的討論是把‘高貴’定義為純精神的領域還是物質與精神的和二為一。但劉東華的文章“讓一部分人先高貴起來”卻令我不寒而慄。下面是劉東華先生對“高貴”的定義：

“首先得說清楚什麼叫“高貴”。俗話說“三年可以造就一個富翁，三代造就不了一個貴族”，造就一個貴族為什麼那麼難？到底難在哪裡？詳細論證至少需要寫出一部專著。就其本質約略言之，我對“貴族”的基本定義是“高貴精神氣質的物質與人格承載者”。僅有“物質”，黃金鑽石、豪車大屋，有時映襯的恰恰是靈魂的醜陋與低俗；僅有“人格”，在冷酷而強大的現實面前，又難免蒼白無力、顧影自伶。“物質”與“人格”都有了，它們承載的“高貴的精神氣質”指的是什麼？主要有四個主題詞：純粹，真誠，強大，負責。”

我對這段話的解讀是：高貴是即有‘物質’又有‘人格’的貴族，這些貴族是“高貴精神氣質的物質與人格承載者”，而“高貴的精神氣質”指的是：純粹，真誠，強大，負責。對於劉東華先生和他的文章，我只是覺得悲哀。我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高貴成了貴族的代名詞，我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高貴成了富人的專利。我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窮人已經被剝奪了高貴的權力。對我來說，劉東華先生的文章是毫不掩飾的富人的宣言，是赤裸裸的對窮人的蔑視。

我絲毫不否認彬彬有禮、溫文爾雅貴族式的精神氣質和風度是一種美和美德，我絲毫不否認高貴的氣質與社會地位的優越或出身顯貴有着直接的關係。但高貴的氣質不等於高貴。恰恰相反，很多時候，高貴的氣質不過是外在裝飾的堆砌，是有權有勢的人玩的表面裝璜，是上流社會的敲門磚。不是擁有高貴氣質的人就有有高貴的精神，記得紅樓夢裡湘蓮的話嗎: "這事不好,斷乎做不得了.你們東府里除了那兩個石頭獅子乾淨,只怕連貓兒狗兒都不乾淨.”。我只是想說，高貴與貴族沒有必然的聯繫。

對於一個社會，高貴是稀有和罕見的，而高貴的氣質往往是有錢人的奢侈品。我們可以希望全天下的中國人都成為高貴的人，都成為具有高貴氣質的人，但這並不實際。晉惠帝深居宮內，不解民情。一日，大臣向他報告說天下鬧饑荒，老百姓餓死了許多，晉惠帝聽說後說：“他們也太無知了，沒有糧食，為什麼就不能煮肉粥吃呢？”。這是一個千古的笑柄，但這樣的故事在今天的現實中仍然不斷地重演着。我不認為中國大多數老百姓需要什麼高貴氣質，那些東西離他們太過遙遠。很多人說中國的老百姓需要良心，沒錯，不光是老百姓，所有的我們都要捫心自問。可即便是良心這麼普通的東西，對於今天的千千萬萬的普普通通的生活在低層的百姓，也已經顯得太過沉重，他們瘦弱的肩膀幾乎無力承載。中國的百姓，中國的農民不是沒有良心，不是沒有素質，不然的話淮海戰役不可能勝利，土地改革不可能成功，共產黨不可能執掌政權。50、60年代的路不拾遺、夜不閉戶不僅僅是毛的高壓政策，很多是老百姓自覺自愿的。

中國的老百姓是被有權有勢的人欺騙的怕了，是被那些道貌岸然的‘貴族’們蔑視的沒了自尊。今天，如果大多數的普通老百姓能遵紀守法，按照小學生守則去作就是最大的利國利民了。

任何人只要願意都可以欣賞和自我欣賞貴族的高雅和上流，也可以培養貴族式的精神氣質，但要明白所有這些是和權力、財富或顯赫的家世連在一起的。彬彬有禮、溫文爾雅的風度，不僅利國福民，也是一道美麗的風景線！但是，它不等同於高貴！

2009年11月1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