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漓: 紅河夢（6） 內容: 故事虛構，雷同巧合。對號入座，概不負責。

第二章 靈與肉的契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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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道鎮的CRYSTAL MALL，華人叫它“麗晶廣場”，名字驚艷，因為它的外牆是由金屬玻璃鑲砌而成。于田打工的菜場就設在裡面。在北美，人們把集中了許許多多商店的特大商廈和購物中心稱為MALL。別小看MALL這個詞兒，不大好翻譯。“購物中心”四個字，太長，累贅。廣東人就叫它“廣場”。

麗晶廣場建成後，中國商家聞風而動大批遷入，一樓店面幾乎全部被華商占領。西人也會看行情，他們也嫌CRYSTAL念起來麻煩，乾脆就叫它CHINA MALL（中國摩），和市中心的CHINA TOWM（唐人街） 遙相呼應，成了很班配的一對。于田一到菜場就忙着卸車、搬運果菜。卸果菜是個重活，一箱一箱的水果蔬菜從車上往下卸，必須快速接住，彎腰放下，再挺身去接。雖說是大丈夫能伸能曲，但是大丈夫不能閃腰，上上下下反覆折騰，一不小心就會把腰給閃了。上禮拜就有個工友受了傷。于田幹得出汗，累得喘氣，心裡還很亢奮，忽然他就想，何青青不知起來沒有？看見我留的條子了吧？心神一打岔，兩隻手不知怎麼合抱着慢了半拍，一下子沒抓牢，紙箱滑溜到地上，結果弄破了，大紅蛇果滿地亂滾。他手忙腳亂，差點扭了腰，更為不幸的是剛好被老闆撞見。

老闆眉頭一皺，嘴巴沒說什麼，心眼可是隨着蛇果滿地打滾的。于田一想真倒霉，把一早上的吃苦流汗都報銷了，不由得有些沮喪。情緒一低落，倦意就上升，想睡覺。他就在那裡下意識地熬着。好容易把果菜搬完，又忙着擺雞蛋，一刻不閒。事情就出在雞蛋上。以往菜場進的都是大盤蛋，每個大盤子上面有一個個凹坑，雞蛋擺進坑裡，上面再緊緊蒙上塑料薄膜，雞蛋想摳也摳不出來。可是今天偏偏是進的盒裝蛋，上面寫明“大個，十二隻裝”，盒蓋是可以任意打開的。中午時分，來了幾個華人老太，嘰嘰喳喳，好像對雞蛋情有獨鍾，就來挑蛋。她們的挑法絕對是具有中國特色的，就是搞優化組合，把每盒裡最大的幾個拿出來，湊成一盒。至於剩下的下崗雞蛋賣不賣得出去，那是店家和母雞們之間的事，顯然與她們無關的。

于田在一旁整理蔬菜，看見她們七手八腳挑着大蛋，覺得過分，忍了忍也沒說什麼，他知道她們不好惹。老太太們好大喜功又有點手腳不濟，有人一個哆嗦就把一隻雞蛋弄到地上了，啪的一響，黃白流淌。于田一晚上沒睡覺，心裡的火氣就竄上來了。

他對她們說：“不要挑，不要挑嘛！是誰把蛋弄破的？”

要是他用英語說也就罷了，老太太不懂英語，說了等於沒說。壞就壞在他講的是中文，還是普通話，一看就是個外來戶新移民。老太們本來正要開溜，見他在那裡用普通話大聲制止，感覺受到莫大侮辱，就以攻為守，放下雞蛋圍攻他了。

“本來就是個破蛋啦，怎麼能怪我們？”

“你們店的質量不好，我們是照顧你們的生意啦，你的態度太壞啦！”

“走，不上這裡買啦，到韓國人菜場去！”

“到鬼佬店裡買雞蛋，鬼佬吼叫，歧視我們；你是個華人，也敢歧視我們？！自己真有本事，找個好工作去呀！”

七嘴八舌，于田招架不住。前些時網上就有個帖子，說一群華人老太在賽福（SAFEWAY）挑揀降價雞蛋，大搞優化組合，被西人服務員大聲呵斥。原來是她們！老太太后面的話就像鞋錐子扎進于田的心，又穿透過來，再打上了一個結。有些華人有這個毛病，白人歧視他可以寬恕，那是歷史造成的既成事實；而華人歧視他就該天打五雷轟，因為同樣身為華人，你沒那個資格。看來歧視的權利也是“寧贈友邦，不與家奴”的。其實呢，誰都知道，這種變態的心理加上歷史上形成的兩岸三地的分離以及大陸的戶籍制度，使華人之間潛在着嚴重的歧視現象。語言、地域、制度、信仰、收入、年齡、性別、外觀、生理、職業、戶籍、趣味、風俗、文化等等等等，什麼都可以成為相互歧視的理由。在那一頭幹活的樊妮見勢不妙，過來扯勸。

偏偏于田不識時務，他氣呼呼地攔住老太太說：“誰說本來是個破蛋？我看見你們搞破的！”

這下子于田真地捅了馬蜂窩了。老太們大呼小叫起來：不好啦動手啦！老闆啦，你們老闆在哪裡？

我們要投訴，投訴！野蠻，野蠻啦！

武老闆聞聲從裡面跑了出來，險些昏了過去。他連忙向她們賠禮道歉，一個勁地說好話，安撫她們，請她們息怒。他說這小子是昨天剛剛來的新手，他保證要好好修理一下這個不懂禮貌的員工。老太們昂首挺胸走了。

在武老闆的辦公室里，于田聽着老闆的厲聲訓斥，說現在競爭這麼激烈，你把客人都搞到別人店裡去啦！于田點着頭，心裡還在想着何青青怎麼樣了。武老闆忽然想起一件事，就問于田：“聽說你太太回去了，最近有信來嗎？”于田腦筋稀里糊塗還沒轉過彎來，老闆又問他一遍。

他想，怪了，又來個關心我性生活的！就說：“有哇，昨天我還收到她一封信。”

“昨天？北京的‘殺爾死’這麼可怕，你收到北京寄來的信啦？”

“是啊——” 他聽出老闆話裡有話，趕緊解釋，“信又不傳染，怕什麼。”

“誰說不怕？全世界科學家都拿它沒辦法，聽說看一眼都能傳染哩，沾上身就沒法治！”武老闆從一大早蘋果滿地亂滾開始，到中午的舌戰群太，他一直都在悄悄觀察于田。他懷疑他的神態有些不對勁，和往常不大一樣，於是以不容辯駁的口氣說：“我們這是菜場，是供應食品的地方；不是因為你對顧客的態度，光是憑‘殺爾死’這一條你也得回家自動隔離兩個禮拜。你現在就回去吧。”

他這才由發呆的狀態中驚醒過來，感到形勢嚴峻。他問：“回去兩個禮拜？——我吃什麼？” “沒這麼嚴重吧？你在我這兒幹得時間也不短了，現在又沒有家小拖累。不就是十四天嗎？你放心，這是特殊的隔離時期，暫時休息一下，沒事到時候就來上班。”于田回家的路上心情其實並不糟糕。他認為這是天意，給他時間度假來陪何青青。再說這一輩子少給老闆賣兩個禮拜的命，太好啦。錢少就少用一點。把車練好了通過路考，能到別的地方求個職，不比呆在菜場裡受老太婆的鳥氣好？打工打得再多也富不了。“生年不滿百，常懷千歲憂”，何必？人生就那麼回事。金保爾省長醉酒開車的荒誕性並不在於事件本身，而在於普通百姓對禁忌這個雙面刃對省長或是總統同樣有誘惑力沒有思想準備。最荒誕的是，于田一想起金保爾就老是把他的名字和【鋼鐵是怎樣煉成的】裡面的保爾·科察金給弄混了。

這算什麼事嘛！

(溫哥華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