鞭炮

　　元霄節那天是個晴天。黃昏時天邊有久違的晚霞。

　　突然聽到窗外有唿哨聲，接着看到噴泉似的煙花在仍然明亮的天光里綻放開來。

　　紅色，藍色，綠色的禮花象菊花一樣倒吊下來。

　　我從五樓往下看去，兩個大孩子，或者說，兩個成年人，正好又點燃一管花炮。霎時間漫天的星星伴着噼噼啪啪的聲音從我身邊掠過，向高處飛去。

　　那晚的鞭炮此起彼伏連綿不絕。汽車警報器的怪叫帶着時代氣息也加入伴奏的行列。一直響到凌晨的鞭炮從四面八方把我包圍，帶着勸君更進一杯酒的依戀和傷感。好象大家都明白，從明天開始整整一年，我們又不得不在生活和生存的沙漠裡邁動寂寞的雙足。

　　大年三十我們幾個一起去爬雪山的同伴住在成都的觀華青年旅館裡。晚上旅館的老闆邀大家一起包餃子過年。

　　十幾個中國人和十幾個老外圍着長桌子忙乎。餃子皮是在外面買的機制皮，粘性不夠，但好在包餃子算不上高科技，就是從沒包過的老外也很快掌握了技巧。包出來的餃子形狀各異，排在桌子上卻一樣整齊飽滿。

　　好多年前我曾經自己揉面自己剁餡，一個人包給全家人吃。那是我還住在家裡的時候，那時好象我有很多的空閒時間。Piglet說她家是爸爸揉面媽媽剁餡她負責包。那也是好多年前的事，她又說。

　　包好了大家坐下來，吃花生，吃糖。餃子煮好了。吃餃子。

　　春節聯歡晚會開始了。聲音開得很大，小小的餐廳熙熙攘攘。我和老外聊天。後來同伴開玩笑說你和他們聊得那麼熱鬧，把我們給忘了。其實純粹是外交話題。老外問這台晚會有多少人在觀看。老外好奇我們為什麼不在家裡過年。老外畢竟是老外。

　　本來我們幾個說要去泡吧。到了十點多，沒人再提這件事。撤回房間，睡了。明天早上六點就要出發去雪山。

　　迷迷糊糊中手機響了。是去年九月在滬沽湖認識的朋友。我們當時一見如故。我們後來沒有聯繫過。他很清晰地說他的名字，他以為我把他忘了。我很驚喜。我想他感覺得到我的驚喜。

　　講完電話看時間，１１點５９分。窗外傳來鞭炮聲。似乎來自很遠的地方。

　　初八那天終於不再下雨。媽媽說，還是下個決心回趟老家吧。高等級公路修通了，開車回去只要兩個小時就到了。

　　記憶中車過藍田鎮路就開始布滿大坑和石頭。可是原來也已經全部修成了水泥路。　　快到時又有一個收費站。站邊一樣也有“貸款修路，收費還貸”的牌子。我問這個收費站是什麼時候開始的。收費員說去年十月。你十月份以後沒回來過吧。他又說。

　　我已經四年沒回來過了。

　　奶奶早就不在了。奶奶的老屋沒人住，快倒了。我們到的是河對面的叔叔嬸嬸家裡。媽媽催我和弟弟抓緊時間上山。上了山早點回去。弟弟第二天就要回北京，還有很多東西要收拾。

　　爸爸和奶奶的墳在老屋後面的山上。爺爺的墳在河對面的另一座山上。我和弟弟先買了兩萬響的鞭炮去爸爸和奶奶的墳上，再買了一萬響的鞭炮去爺爺的墳上。兩萬響是在私人小店裡買的，一萬響是在供銷社買的。一樣的價錢，看上去一樣的包裝。可是我和弟弟都覺得那一萬響的鞭炮響的時間長得多也密集得多。有些不開心。

　　爸爸的墳果然全被茅草覆蓋了。山頭上的柏樹林卻遠不如前些年茂密，一定有人在砍伐。我有些擔心起火，帶我們上山的叔叔說天天下雨，不會的。

　　我站在墓碑邊。鞭炮就在墳頭上響。硝煙瀰漫開來。碎屑飄灑下來。

　　小的時候放鞭炮我從不敢靠近，現在我站在墓碑邊，甚至沒有側身。

　　再也不會有人把我摟進懷裡，捂住我的耳朵了。

２００５。２。２８

(加西生活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