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漓: 紅河夢 (8) |
| 送交者: 沈漓 2005年03月08日16:27:23 於 [加國移民]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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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漓: 紅河夢 (8)
第三章 畫家夫婦 1 了解何青青身世的人都說她是個苦命的孩子。靠近內蒙的遼寧省牌坊縣牌坊鎮,是地地道道的窮鄉僻壤。牌坊縣文革時更名為文革縣,文革後又改回原名,牌坊鎮也和它一樣。因為據有關文化專家考證,第一,牌坊屬於中國的傳統文化;第二,好的牌坊怎麼砸也砸不倒,壞的牌坊怎麼樹也樹不起來。 那還是1971年“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中期,在深秋的一天清晨,人們發現縣醫院的大門口擺放着一隻籃子。看門人小心地揭開上面蒙着的破棉絮,裡面竟然露出了一個嬰兒的小腦袋!嬰兒已是奄奄一息。看門人發現籃子裡還有一張紙條,上面歪歪斜斜寫着幾行字:好心人,求求你收下這個可憐的女孩,救她一命。如果她命大,將來告訴她,她的媽媽是牌坊鎮人,自己也沒法活,不能養活她,求她原諒。 看門人提着籃子就去找一對中醫夫婦。這對醫生在縣醫院工作多年,頗得人心。雖然文革時期知識分子名為‘臭老九’,次次運動都挨整,但基層民眾對這兩位良醫的情況非常了解,他們在醫院裡和送醫下鄉的過程中救死扶傷無數,所以對他倆很是尊崇。兩位醫師馬上打開襁褓查看。嬰兒瘦得像只小貓,身上長滿了疥瘡,不少地方已潰爛化膿,棉被就
丈夫說:“孩子的母親肯定是碰上沒辦法的事了。” 妻子說:“她也是想託付給條件好一點的人家。咱們先治她的病吧。” 經過幾個月的精心治療和護理,兩位醫生用奶粉、煉乳和米湯硬是把這條小生命救活過來。在救治無名女嬰的日子裡,他們通過縣裡民政和公安部門向牌坊鎮打探情況,結果既沒發現非正常死亡的產婦,也沒有發現哪一家的嬰兒失蹤。他們不曉得怎麼對待這個女嬰才好。誰都知道,在動盪的文革時期,無論在中國偏僻的農村還是喧鬧的都市,拋棄女嬰的事時有發生。一方面是出於重男輕女的傳統觀點,另一方面是因為那時的人非常在乎道德名節,尤其是在牌坊縣這樣的地方,如果哪個女人膽敢有了私生子,那麼她的名聲和舊社會的妓女就沒什麼區別了。 醫生夫婦已經有了三個孩子,他們沒有更多的精力來撫養第四個小孩,經濟條件也不允許。可是,他們對孩子有了感情。眼見得女嬰皮膚乾淨了,臉蛋和身上都開始長肉了,模樣也越來越好看了,他們就更捨不得把孩子隨隨便便交給別人。他們這時候想起了老同學何伊萍。何大夫畢業後在大連一家醫院工作,而且一直沒有成家,也沒有什麼親戚。或許她願意領養一個孩子?於是他們就和老同學聯繫。事情進展得很順利,超過雙方的預期。不久,單身女士何伊萍的家裡就添了個女兒,取名何青青。後來何青青的親生母親一直都沒有露面。 孩子一天天長大。也奇怪,她從小就特別喜歡唱歌跳舞,還很有天賦,成了幼兒園的表演明星,以至於何伊萍暗中猜想她的親生父母可能是遊歷四方的民間藝人。到她剛剛五歲的時候,文革結束。那一年大連青少年宮幼兒體操訓練班招生,何伊萍帶青青去報名,不出所料,還真考上了。青青學體操學得入迷,到小學畢業的時候已經是大連青少年宮的體操尖子,結果被省體操隊教練看中,選拔到了省體操集訓隊。 在大連海邊長大的女孩子,不知是因為秀麗風光的薰陶還是魚和五穀雜糧的滋養,她們的身材普遍高挑頎長,活潑漂亮。對於全國各大文藝團體來說,大連總是一個選材的重點地區。青青到省集訓隊後,就進入了她的身體發育期,一年多的功夫她的身材就竄升到了不怎麼適合搞體操的高度。儘管教練們為她深感惋惜,但是生活對於她來說並非苛刻。集訓隊向軍區文工團推薦了她。那天來了兩個文工團的考官來考查她,叫她唱歌跳舞加上朗誦表演,結果很滿意。不久通知就來了,叫她去軍區文工團學員班報到。 這個時候青青的想法起了變化。她特別想念母親何伊萍,對遠離大連遠離媽媽的訓練日子感到越來越拘束、枯燥,她甚至從不習慣到有點討厭這種半軍事化的集體生活了。至於部隊文工團的軍隊生活方式,她更是害怕。青青另類的稟性大概就是從那時候開始形成的。而且後來何伊萍也弄不明白青青為什麼這麼早熟。小小的她就想到當文藝兵的出路問題。呆在文工團里幹什麼呢?總不能一輩子唱歌跳舞啊!這正和母親不約而同想到了一塊。何伊萍也非常想她。於是她回到了母親身邊。在火車站,她一頭撲到了前來接她的何伊萍的懷裡。 後來她對母親說長大了要考大學。對於她的選擇,何伊萍很支持,當國家全力發展經濟的時候,急需各個領域受過高等教育的建設人才。青青中學畢業後,如願以償考上了外語學院。學院就在大連,大學生活不用離開母親了。 2 都知道老托爾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那一句著名的開場白:“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確實,那是托爾斯泰對人類命運的感慨。一百多年前的社會生活簡單、標籤清晰、道德明確、行為相對規範,一個人“出軌”與否一目了然。到了現在的電腦信息時代,不僅幸福和不幸的範圍大大擴展,有的層面還相互糾纏不清,甚至就連家庭的定義也日益含混,糊塗不明了。比如從2003年開始,加拿大政府公開宣布支持立法允許同性正式結婚,如此一來,同性配偶組成的家庭也可以領養小孩。網上登出了一張“全家福”——一對同性戀男性白人家長和他們領養的一個呀呀學語的華人女孩——你說這樣的家庭幸福還是不幸呢?若確認是幸福的,那麼孩子張口喊“一號爸爸”、“二號爸爸”,普通的家庭對她以及她對普通的家庭會有什麼想法?孩子長大了如何承受旁人異樣的目光?若斷言是不幸的,那麼你就犯了性取向歧視的錯,(因為人的性取向是
但是不管人類的生活方式發生多麼複雜的變化,家庭的不幸也有大致相似的地方, “家破人亡”就是特重的一例。青青父母早逝已屬不幸,沒想到她上大學後何伊萍又查出了乳腺癌,而且是到了晚期。何伊萍自知凶多吉少,終於在住院開刀的前夕,把青青的身世告訴了她。那是一個禮拜天的夜晚,吃過了晚飯,何伊萍沒像平日那樣打開電視機看新聞聯播,而是把應該去上吉它課的青青留了下來。青青預感到有什麼重要的事情發生了。就是在那天晚上,青青第一次嘗到了人生的大悲大痛。她聽完了,並不知母親在說什麼……一片寂靜。後來總算弄明白了,她覺得渾身發冷發抖,她的眼睛非常可憐地望着何伊萍。那眼神何伊萍太熟悉了,就像垂死無助的病人終於明白醫生救不了命一樣,這讓何伊萍倍感心酸和痛苦。 何伊萍忍住淚水,反而極力安慰青青說,自己都六十多了,快退休的人了。在這個年紀上得了癌症,也不是什麼太倒霉的事。而且這也是醫學界的常識了,沒生過孩子、沒餵過孩子奶水的女人是容易患乳腺癌的。也許這是老天對自己沒有生孩子的懲罰吧……“你從小貓咪那麼一丁點大的嬰兒,長成了這麼高的一個漂亮姑娘,一個大學二年紀的學生。我也對得起你的親生父母了。”她打開一個上了鎖的小箱子,拿出了二十年前青青生母寫的那張紙條,紙條已經發黃。 “我想你的親生母親也是出於無奈,在那個年代沒有辦法撫養你。我走之後,你把它保存好。如果她還活着,如果你們有緣,說不定哪天還會碰見。” 青青摟着頭髮花白的何伊萍,泣不成聲。青青感到何伊萍的生命早已注入了她的身內,和她融為一體;正如兒女是母親身上掉下來的肉一樣,他們之間的生命聯繫是無法分開的。青青根本無法想象、也根本不願意去想何伊萍是不是她的親生母親。那張發黃的紙條,無聲地落在了她們腳下。 然而,手術刀沒能阻擋住癌細胞的擴散,不久何伊萍就去世了。何青青後來過了很久才想通:人的一生,其實就是不斷面對種種可怕事實的過程。人生的順序就是生老病死,你不去面對它們,它們也存在着,一步步向你逼近。 3
那年暑假,她拒絕了所有的聚會和外出遊玩的邀請,把自己關在屋裡,一直到自己覺得都要關出病來了。她不願意見她的同學和昔日的夥伴,因為原來的世界對她來說已經變味了。同學們都有父母親人,唯獨她孑然一身;夥伴們不少都卿卿我我出雙入對了,她卻沒有。 後來她獨自一人去了星海公園,坐在海岸邊的礁石之上。四週遊客熙來攘往,下海游泳的人密密麻麻。置身於茫茫人海之中,她反而倍感孤獨。只有當她抬眼眺望波光粼粼的大海時,心裡才覺得好受一些。惟有浩瀚無垠的海洋,才能對她止痛療傷。海水的味道是鹹的,海風的氣息也是咸鹹的,像淚水一樣。她就這樣坐觀滄海,一動不動地呆了大半天。天上雲聚雲散,地下人來人往,她全不管。直到烏雲翻卷狂風大作,剎那間掉下豆大的雨點,她才清醒過來。只見水裡的人紛紛往岸上竄,岸上的人炸了窩似的往更衣室跑。這時候她聽見一個人在喊:“到這兒來,我有傘!”她發現在不遠處的沙灘上,有個小伙子吃力地撐開了一把木柄傘。他一手打傘,一手忙着在收拾畫架和畫筆顏料,可能是個畫畫的學生。她恍然覺得好像在哪兒見過他。在哪?實在記不得了。她吃不準是不是在叫她,拿眼一掃自己身邊又沒有其他的人。正在猶豫,看見他向她招手:“叫你哪!到這裡
為什麼要到你的傘下躲雨?她下意識地拒絕說:“謝謝,不用了!”話一說完,嚇了一跳,自己也是高聲喊叫的,不然他聽不見。臉一紅,她把牛仔褲筒往上提了提,抬腿就跑。他見她跑開了就急得大聲叫喚:“哎呀你別跑啊!你跑了這幅畫就完不成啦!” 這才明白畫的是她。扭頭一看,他打着傘就想來追,但是又怕畫被雨淋濕了,急得在沙灘上跳腳。她覺得他那捶胸頓足的模樣很滑稽,不知不覺笑了一下。她猛然想起這是幾個月來第一次笑了。 在狂風大雨中飛奔是一件多麼開心的事啊!淚水和雨水混合在一起,不用在別人面前掩飾。前方是煙雲迷濛的雨簾,身後是咆哮翻滾的波濤。她頭也不回地在瓢潑大雨中奔跑。
她回到家,甩掉運動鞋,一頭衝進衛生間,把自己關在了裡邊。她對着牆上的大鏡子凝視着,看得入迷,就像她望着大海一樣。二十歲,昔日襁褓中的醜小鴨變成了白天鵝。她渾身上下都被大雨澆得透濕。長發濕漉漉地垂下來,搭在肩上。白色襯衫貼着皮膚,挨着胸脯的地方繃得緊緊的,半透明地凸顯出裡面淺藍色花紋的乳罩來。線條簡潔得不能再簡潔的牛仔褲,貼切地在裹住她那結實飽滿的臀部和大腿。脫掉襯衫,再解開乳罩,袒露出一對豐盈挺翹的雙乳。長褲也褪了下來,只剩下一條三角短褲了。乳房是雪白的,乳頭是兩點粉紅,猶如冰琪淋上面兩個小小的帶露的草莓。 輕輕地把短褲也脫下吧,不必害羞;一雙小手既然命中注定是身體熱戀的情人,必是貞操的叛徒。她好像明白了,為什麼海中出來的維納斯失去了雙手。現在,一個全身赤裸的少女,進入大鏡子裡面。她仔細觀察這個女人,覺得青春的身體真是妙不可言。 雙手隨着目光的撫摸而悄然移動:溫柔地摩挲,輕輕掠過對峙的雙峰,緩緩滑向雙峰間低凹的乳溝;而後駐足於平坦光滑的腹部平原,徘徊於水草豐茂的沼澤地帶。逡巡良久,沼澤下面是柔軟神秘的門戶。輕輕打開兩扇可愛的門吧,幽深的隧道通往隱秘的深宮。那裡是生命的起點和狂歡的樂園,所有的痛苦和災禍也深深儲藏在裡邊…… 她感到有一種東西,在她身上、在她心中甦醒了。那是一種十分野蠻又十分瘋狂的衝動和欲望,過去一直牢牢鎮鎖在她的內心深處,而開鎖的鑰匙由單身母親何伊萍掌管着。 如今何伊萍走了,永遠走了。那把生命的鑰匙交還給了她…… 這時候她想起了那個似曾相識的男孩,另一個年輕的生命。他是異性。是的,異性——男人。那時候她對這兩個字非常敏感。他為什麼單單挑上我呢?畫得像嗎?漂亮嗎?他是不是也被雨水淋濕了呢?回到家是不是也像我一樣赤身露體站在鏡子跟前?……他的身體是怎麼樣的呢?男人的身體是什麼樣的一種構造呢?想到這裡她的臉兒忽然緋紅了,雖然世界上並沒有第二個人知道她這一小小的秘密。 她極力不去想他,希望過一會兒就能把他忘了。她覺得在哀悼去世的母親期間,想某個莫名其妙的男人的身體是件可恥的甚至是大逆不道的醜事。 她仰起頭,閉上眼睛。嘩嘩的水從蓮蓬頭直瀉而下,她又一次置身於大雨之中,執意要洗白她的記憶。 (溫哥華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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