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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漓: 紅河夢 (29)
送交者: 沈漓 2005年04月14日15:20:49 於 [加國移民] 發送悄悄話

沈漓: 紅河夢 (29)

內容: 故事虛構,雷同巧合。對號入座,概不負責。


第十二章 風中之火

1

蘇華的傷腫着,他兩天都沒有上班,整天躺在床上,不吃也不喝。他感到神思恍惚。

青青嚇壞了,她沒有想到事情會鬧到這樣嚴重的地步。傑西居然動手打了自己的丈夫,這太過份了,雖然是丈夫先動的手。首先,她和傑西的關係對蘇華的打擊太大了,眼看着他精神崩潰了,什麼意外都可能發生。青青認為蘇華是不應該受到傷害的,這件事蘇華是無辜的。她感到由衷的內疚。蘇華的反應竟然如此激烈,這也表明蘇華是很看重他們夫妻關係的,這也使青青感到了溫暖,產生了感激之情。其次,這事鬧大了,若傳到華人社區或者家鄉去,眾口鑠金,你就說不清楚了,人家還以為自己和西人怎麼樣了。青青雖然出自牌坊縣,倒不是個刻意注重貞操名節一心要樹牌坊的女人,只是覺得事情倘若不得不做,做了倒也罷了;如果沒做,白得一個浪女惡名,不值。青青要為蘇華清洗額上的傷口,他將她一把推開;青青給他端茶送水,要他服消炎藥,他一掌把茶水打到地上,弄濕一大片。青青知道他心裡痛苦不堪,也不和他認真計較,默默收拾了屋子。她越是沉默,蘇華就越是認為她和傑西做了什麼虧心事,就越是感到奇恥大辱。他的心中充滿了愁與恨。他不知道怎樣才能把這個死結一勞永逸地解開。

經過一番內心痛苦的掙扎,青青決定回到蘇華身邊,不再和傑西見面。她給傑西寫了一封英文絕交信,寄出之前專門給蘇華看了。信是這樣寫的——

拉馥先生,你和我丈夫蘇華之間發生的衝突非常令人遺憾。事情都是因為我引起來的,要是應該責怪某個人的話,這個人就是我,而蘇華是無辜的。一個無辜的人是不應被打傷的。因為你打了他,我們之間的友誼和來往就完結了。

過去當我和丈夫在旅遊途中、當我和他的關係發生危機的時候,你都從物質上精神上給了我們實際的幫助,幫我們渡過了難關,這是應該向你表達謝忱的。

你的誠摯的

何青青 2001年12月×日

青青自認為這封信寫得很得體,因為它既冷靜客觀又禮貌地表達了自己的意見。她也知道實際上它並不中立,是有傾向性的,它有意避開了蘇華先動手這個事實。丈夫吃了虧,應當得到補償。胳膊肘向內扭,無論如何丈夫對這封信應該是滿意的。

然而她的丈夫並不滿意。蘇華多疑的天性又出來作亂了。他一看見“你的誠摯的”就覺得噁心,儘管他也知道這是英文信里的客套話,就和中國的客套話“久仰久仰”——實際上根本不認識——差不多。但是他一看見“你的”兩個字就疾惡如仇,因為按照中國人的常識來判斷,一個女人倘若對一個男人說“我是你的”,那八成是和他睡過覺的。——他很痛苦。

其次是青青說“蘇華是無辜的”,為什麼她沒有說傑西也是無辜的呢?這是否是一種心理定勢的反應,暗示傑西對她做了什麼?那麼男女之間做了什麼苟且之事才能說不是無辜的呢?想到這裡,他心都碎了。這幾天,他確實做到“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了。

青青多次對蘇華賠不是,甚至發誓再也不見傑西了,請求他原諒她;但是蘇華不吭聲,既不說原諒也不說不原諒,因為他打心眼裡已經不相信她了。他指着地上摔碎的玻璃杯說:“杯子破裂了,你能把它還原嗎?”

“那不是你故意弄破的嗎?如果你不去摔它,怎麼會有這個問題呢?”

“你——你怎麼什麼都推到別人頭上?都是人家的錯?你也不想一想,我為什麼會摔這個杯子的?啊?!”

2

蘇華終於開口吃東西了。青青說:“謝天謝地,你不再恨我啦?”

他坐在床上不吱聲,只顧埋頭吃青青為他煮的雞湯拉麵。吃了一會兒才抬起頭來說:“我恨你,但是我不恨雞腿。”後來他聽見敲門的聲音。誰會晚上到家裡來呢?他聽見青青過去開門,然後是她驚訝的叫聲:“是你們?!……”他連忙從床上爬起來,搶到門口一看,原來是傑西和傑西卡站在門口!

“你來幹什麼?”蘇華態度生硬地問。

“我收到青青的信,就來看看你,你好嗎?”傑西對他尷尬地笑笑,“你沒事吧?”

“上帝保佑,還沒有被惡棍打死咧!”蘇華呲牙咧嘴地說,“好,現在你已經看到我了,還有什麼事?”

傑西就又尷尬地嗨了一下。蘇華站在門口紋絲不動,毫無放人進來的意思。

“蘇華!人家現在是客人。”青青在一旁提醒他說。

“是你的客人,不是我的——怕是黃鼠狼給雞拜年來了吧?”蘇華小聲地嘟囔。

“別瞎講。別忘了人家是怎麼幫助我們的!”青青又提醒他,臉都羞紅了,她覺得丈夫太沒有風度啦。

傑西卡早就竄了進來,搖晃着尾巴,大大咧咧地在青青和蘇華的腿邊蹭來蹭去,就像久別重逢的老友。蘇華一撞見傑西卡不知怎麼心裡就慌張起來,兩隻腳不停地閃來閃去。

“不想讓我這個不速之客進去坐一會兒?”傑西眼光飛快地掃了兩人一下,“我對不速之客的態度可不像你們這樣啊。”看着把守大門寸步不讓的蘇華,傑西又說:“我是來和你談一個建議的,這絕對是一個很好的生意。”

青青心裡着實感謝杰西的細心。他一個“不速之客”就解了她的圍,申明他的突然來訪和她自己沒有關係,並不是她和傑西在合謀對付蘇華。

蘇華看到青青那幾乎是乞求的眼神流了過來,腿上又感受到了傑西卡龐大而毛茸茸的身體的壓力,最要命的是,傑西卡好像又拉開三足鼎立的架式了!蘇華下意識地跳開了,讓傑西進了屋。

“畜生!”蘇華說。

“誰?”傑西問。

“我們共同的朋友唄!”蘇華說。

青青連忙招呼傑西在沙發上坐,傑西卻沒有坐下,他繞到他的小木屋畫跟前饒有興味地欣賞起來,邊看邊稱讚說:“好畫,好畫!真正的藝術品!”

蘇華不想和他羅嗦,劈頭問他:“開門見山說吧,有什麼提議?”

傑西誠懇地說:“首先我來表示我的歉意。那天我出手太重,傷着了你,對你不起。”

蘇華沒有接話。停了一會兒,他說:“完了嗎?”

“不!”傑西說,看着身邊這幅畫:“讓我來買下它吧。我出大價錢。”

“噢,不愧是學經濟出身的,三句話不離本行咧!”

“我不是來開玩笑的,我把支票本都帶來了。青青說你們明年都要上學去了,你們一定急需錢用的。”

蘇華沒好氣地瞪了妻子一眼,嚇得她心裡咯噔一跳。

“笑話!我們上學和你有什麼關係?你不會是純粹為了幫助我們吧?”

“當然不光是為了幫助你們,也是為了幫助我自己。”傑西不理會蘇華的譏諷口吻,充滿信心和興趣地說,“這是一幅充滿了魔力的畫,我買下來之後再和旅遊業結合起來,就是一項挺不錯的生意。我們互利互惠,有何不好呢?”

“旅遊業?”青青忍不住問。

“對。你想想,我用這幅畫來招徠遊客,讓他們從畫裡走到我的小木屋去度假,僅僅周末都可以賺不少錢的!”

“好主意。那麼你打算出多少錢買下我這幅‘充滿了魔力的畫’?”蘇華仍然在不緊不慢地消磨和咀嚼着他的建議。

“嗯……五萬元,你看怎樣?”

蘇華不置可否地看着畫,不做聲。

“這五萬元存款,是原來我和蘇姍娜準備買房子付首期款項用的,現在住的小木屋是林務局提供的,所以我現在也不打算買房了。我平日的生活也很簡單,開銷不多,這筆錢閒着也是閒着。這樣吧,除了這五萬積蓄,再加上一萬股票和債券,一共是六萬元,夠不夠?”

蘇華仍然是冷笑着說:“你來買畫,你的莊子先生同意嗎?在莊子他老人家眼裡,做生意可是個俗不可耐的低賤行當!”

傑西這才知道他完全沒有誠意,只是在發泄,也生氣了。他說:“我誠心和你談生意,也是誠心來幫助你,你卻來糊弄我!”

“我對你的所謂‘浪漫經濟學’絲毫不感興趣,而且我也沒叫你來幫助我。這裡是門,請便吧。”

“你這樣對待我是不公平的。我和你的太太沒做什麼對你不好的事。”

“公平?你還好意思跑到這裡來談公平?那麼我應當感謝你羅?”

“你的心充滿了仇恨。是你打上門來,先動的手。我不知道你對人的行為方式怎麼樣,我從小受到的教育就是如果受到攻擊,是一定要還手的!如果你再次攻擊我,我還是會把你打倒在地的!”

蘇華實在忍受不了啦,他認為這個白人在炫耀武力。欺人太甚,簡直太囂張啦!跑到我的家裡當着老婆的面教訓我。他這樣想着,於是吼叫起來:“你是想威脅我嗎?你給我滾,滾出去!這是我的家!”

傑西卡衝到蘇華面前汪汪叫着大聲抗議,使蘇華大吃一驚。傑西卡不明白為什麼蘇華不計舊情突然翻臉對她的主人大喊大叫。就在蘇華發愣的當兒,傑西陰沉着臉,一言不發地出去了。青青捂住臉頹然坐在了沙發上。傑西卡低沉地嗚嗚叫着,也跟着跑了出去。門在她身後嘭的一聲關上了。

3

溫哥華的格蘭湖島是北美著名觀光旅遊景點,尤其那裡熱鬧的藝術市場和街頭表演吸引了大量熱愛藝術的人士前往觀光購物。遠近聞名的藝術學院EMILY CARR 就坐落在那裡。蘇華一到溫哥華就去那兒玩過。

蘇華雖然憤怒地拒絕了傑西的交易,但傑西的思路卻給了他啟發。他一過了新年就要正兒八經去學英語了,這次是花錢上學,只能兼職打打工,手頭當然很缺錢用。他決定把畫拿到格蘭湖藝術市場出售,那裡名流薈萃商賈雲集,他相信一定能在那兒賣個好價錢。

蘇華差矣!他一個無名的東方來的畫家,在人家西方油畫藝術的老巢賣油畫,照理應該從低價位入市,等有了一定的顧客基礎、打開了銷路之後,畫的價錢自然會水漲船高的。可是他不,他一開始就要高價推銷他的神奇的小木屋畫!當時9·11過後不久,旅遊業凋敝、藝術市場一蹶不振,可蘇華對畫廊老闆一開口就要求標價五萬加幣,低了不賣!這毫無疑問是個天文數字。他一開口就把老闆震暈了,然後他又說出該畫的神奇之處,老闆第二次震暈。然後發生了什麼事呢?——他被人轟出來了。因為第一次人家懷疑他腦筋不正常;第二次懷疑得到了證實。

沒人相信他。

沒人相信他不是個瘋瘋癲癲的怪物,或不是個愚蠢可笑的騙子。

那天他扛着畫跑了許多畫廊,無人願意交談。肚子也跑餓了,可他就是一點食慾也沒有。一群群的人圍着跑江湖的雜耍演員,看他們表演小丑和魔術,發出哄鬧的笑聲。一個小伙子把飛快轉動的電鋸變換花樣地拋上拋下用手接住,觀眾發出一陣陣驚呼。他對這些都沒有興趣。後來他走到一家畫廊門口,看見一位面目和善的女士在裡面畫畫,滿畫布上都是現代派的油彩斑點。他想這種人的腦筋是能夠接受靈異之物的,於是勇敢地推開了玻璃大門。

女畫家就是畫廊經理。她聽了蘇華的介紹,微笑着說:“聽上去挺不錯啊。”蘇華表示可以當她的面證實這幅畫的神奇。他定了定神,開始念叨傑西卡的大名,一遍又一遍,糟啦,沒有反應!這時候,一些遊客和藝術學院的學生也聞聲過來看熱鬧了。他又把一些連自己聽起來都頗感肉麻的溢美之詞拿來說了,畫布還是一動不動。蘇華又氣又急,伸手拍打畫框,嘭嘭嘭!像拍門似的。

“傑西卡,快開門!”

“傑西卡是誰?”經理問。

“一隻母狗。”他抓耳撓腮地說,“她把尿尿到我腳上啦。”

圍觀者一齊哈哈大笑起來。蘇華也跟着笑了。

一定是把他們趕跑了而得罪了傑西卡,他想。她要報復,就不再讓他上畫裡去了。他靈機一動,幹嗎不請經理親自到畫上去,她不是個女人嗎?於是他對她說,只要按他告訴的簡單方法去做,她就能進入畫中小木屋去見傑西。經理笑問道:“傑西是誰?一條公狗嗎?”

“不,一個男人。”

“男人?”

“對,男人——我老婆的朋友。”

“你老婆的朋友?”

他們又哈哈大笑了。說真幽默真幽默。

可是這次蘇華沒笑,他說:“哪個男人的老婆沒一個男朋友呢?”

他們立刻不笑了。男人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這下子輪到女經理高興了,她答應遵命一試。

“你小聲說,傑西傑西,我是女經理。”

女士複述:“傑西傑西,我是女經理。”

“親愛的傑西,有筆好交易。”

“親愛的傑西,有筆好交易。”

“傑西·拉馥,開門才有福!”

“傑西·拉馥,開門才有福!”

“傑西傑西,月亮升起!”

“傑西傑西,月亮升起!”

“傑西·拉馥,再不開門,後果自負!”

“傑西·拉馥,再不開門,後果自負!”

畫還是直挺挺地立在那兒,死了似的。

他想罵娘、想往畫布里跳、想一腳把小木屋踏平了、想用語言和傑西的母親發展一下親密關係,但都忍住了。畫幅紋絲不動,他不知怎麼收場,只好羞赧地望着經理,真是進退失據,無地自容。他這一生還從來沒有出過這樣大的洋相,尤其是在“洋人”面前出洋相,他都快哭出來了。

可是怎麼回事?眼前這位可尊敬的女士突然拍起手來,引起圍觀的人一陣狂熱鼓掌。女士笑逐顏開地對他說:“演得實在是太好啦!謝謝你!”她從兜里掏出幾個一元的硬幣要給他。眾人見狀,紛紛掏零錢。

“NO,NO!”他漲紅了臉,扛起畫就往外跑,身後又激起一片歡笑。

原來經理一開始就把他當作街頭演出的小品藝術家了。她還真配合呢。

高價售畫鎩羽而歸,蘇華好不沮喪。他只好把“神奇的小木屋”送到一個才認識不久的韓國人開的小畫廊去,韓國老闆開出的價格低得令人難以置信,蘇華什麼也沒說就把畫拿回家了。

4

溫哥華的藝術市場本來就很不景氣,蘇華又是個無名畫家,畫的畫都堆在家裡無處可去,即便是在華人圈子裡偶爾售出一兩幅,價格也很低,對他們財政狀況的惡化也是杯水車薪,救不了命的。所以蘇華也懶得去打開市場了。眼看離聖誕節越來越近,他想,該咋地咋地吧。那天他經過一個印度人開的雜貨店,忽然想抽煙了。他已經許多年沒有抽煙了,這些天他不知怎麼回事特別想抽它幾口。於是他進去買了一包煙和一個打火機。他一出店門就抽了起來。到底很久沒抽了,感覺到香煙的韻味不再像記憶中那麼香甜綿長,倒是有了一股子臭味,就像生活發生的變化一樣,那味道堵在嗓子眼裡難受,他就把煙頭掐滅了。往家裡走的路上,到處都張燈結彩,慶賀聖誕節的來臨。街旁的樹梢上扎滿了五顏六色的彩燈,在寒冷的空氣里閃閃發光,他甚至在空中聞到了烤火雞的香味。一年一度的聖誕節就這樣不知不覺又要來了,他想,這就是西方的春節,西人就和華人一樣要大肆消費,吃喝玩樂。可是華人移民出來之後,認為聖誕節不是自己真正的節日,它不過是個西方的宗教狂歡節罷了;而在西方過春節又冷冷清清的不放假,哪像國內那麼隆重,許多人也懶得慶祝了。這樣“中不成西不就”的,移民不但
沒認真過聖誕節,連春節都越來越陌生了。他感到這樣下去不僅是“邊緣化”,而且連邊都挨不上了。整個一個虛無化啦。

人要過傳統節日,不就是要一種找到“家”的感覺嗎?,不就是要找到自己文化認同的“根”之所在嗎?然而,自己的家在哪裡?根又在何處呢?家就是自己和青青住的那套房子嗎?不,它不是,它只不過是租來躲避風雨的臨時旅店罷了——缺乏愛的溫暖,沒有思想交流產生的火花,沒有隔絕外部世界的家庭安全感,也沒有想幹什麼就幹什麼、隨心所欲的方便,怎麼能說是家呢?至於根,更不曉得在哪裡了,出來後整個人都是漂着的感覺。開了年就去上學,學了英語再學個什麼在本地混飯吃的專業哩?不知道!男的學電腦,女的學會計,這就是北美市場流水線大批量生產出來的新移民。蘇華腦袋裡的華人移民,仿佛男的脖子上都長着一個電腦,胯下吊着一個鼠標;女的脖子上都長着一本賬簿,心裡裝着一個計算器。他很想把這樣的移民形象畫出來登到華人報紙上去,又怕遭人詬罵,就沒敢畫。他是為了逃避同一、逃避千篇一律而從中國跑到了加拿大,卻鑽進了資本主義市場鑄造的新的同一和千篇一律。這是自由的牢籠。他做夢也沒想到原來自由也是可以變成牢籠的。就在這時候他自我安慰地想,作為一個藝術家,這輩子能體驗到自由的牢籠和專制牢籠的不同,出來這一趟也算是值了。

可是蘇華一旦面對謀生的現實,看不到自己的前景,就感到不寒而慄;看到了自己恐怕是難以逃避的千篇一律的前景,他更是感到不寒而慄!在無比強大的市場和命運面前,他看出了自己的平庸和無聊,覺得前所未有的自卑。

他不願意回家去面對何青青,可是不得不回去。他在街上磨磨蹭蹭地轉悠了半天,回到了家裡。青青已經起來了,往常她也是這時候起來準備去上夜班的。他又聽見她在哼歌兒了,不由得皺了皺眉頭。今天青青似乎情緒很好,蘇華覺察出她又有一股壓抑不住的喜悅之情從她眼睛裡溢上眉梢。

“喲,又在一展歌喉啊!”

“是啊,要過節了嘛。”青青不好意思地說:“後天就是平安夜了,我不上班,可以做一桌好菜美美吃一頓。”

“行啊,”他無精打采地說,“反正春節你也不放假,那就入鄉隨俗拉倒吧。”

“什麼叫‘拉倒吧’?別擔心,上帝會保佑我們。我們的前途會好起來的。”她竭力安慰他說,“上帝會賜給我們好禮物的。”

他懷疑地覷了她一眼:“什麼意思?上帝也要在我肩膀上安個電腦嗎?”

“比那個要好得多呢!到平安夜你就會知道啦。”

忽然間他嗅到了一絲似曾聞過而又不祥的氣息。是的,是那件黃夾克衫發出的特殊氣味。他的心頓時沉重得像鉛塊一樣往下墜落。“他來過了?”他問她。

“沒有。——你說誰?”

“你都不知道我說誰,你怎麼就說沒有來過?!”

她沉默了。

5

蘇華下班回到家裡,看見豐盛的平安夜大餐正等待着他——桌上擺着他們從小就喜歡吃的大連傳統名菜煷笙漢禿焐沾悖褂欣次賂緇笄嗲嘌Щ嶙齙牧拱枋步跎忱刑詰幕鴯員擼且淮笈糖械帽”〉耐ê斕男攣骼寄堊蛉猓褂新逃陀偷牟げ恕⑷榛粕畝扯垢鵲取G嗲嘈酥潞芨叩囟雷悅盍艘幌攣紓乩矗槐吆暗潰骸熬塗旌昧耍 幣槐咼ψ湃タ黃糠ü薜睾煬啤?墒撬Φ啦還唬棧游郎涑隼矗扛腔姑淮蚩K棧等夢依慈夢依矗庸科魅鋁較戮桶崖菪蹲由釕鈄杲砟救恿耍緩罅絞鍾昧夯合卵骨吮鋇僥救悠恐幸壞愕忝傲順隼礎K靡獾廝擔骸霸趺囪勘鸝捶ü形髏傘げㄍ蓿揮心腥耍ㄖ饕逭吡貧己炔懷贍兀 ?

青青撇了撇嘴:“你在這上面鑽眼打洞倒能耐。”蘇華覺着她的話有股說不出的情緒,心想別理會,於是把兩隻杯子倒滿了,舉起酒杯說:“一年又這樣到了頭,辛苦了!謝謝你備下這樣好的節日盛宴。來,干一杯!”

青青暗想,生分了生分了,過去他哪有這樣說話的?夫妻間做餐飯哪有言謝的道理?怕是情人還差不多。他要是情人倒好,可惜又不是。情人心眼小,看着滿好玩的;丈夫心眼小,看着就活受罪了。於是她說:“我們之間還說什麼客氣話?今天過節嘛!”

“不是客氣話,是相敬如賓。”

青青笑着說:“好,相敬如賓!都成賓了,誰來做主人呢?——不扯了不扯了,今年你打工格外辛苦,但願明年時來運轉,來,為了明年而乾杯!”

他倆碰了杯,玻璃杯發出當的一下輕微好聽的聲音;聲音傳到他倆的耳朵里,聽起來都比對方的話要順耳一些。他倆一仰脖,都喝了進去。蘇華幹活幹得餓了,吃喝起來風捲殘雲一般,在國內時的斯文早拋到爪哇國去了。青青吃的不多,看着他吃。

蘇華埋頭吃了一陣子,一抬頭接觸到青青的眼光,也覺察到自己悶頭吃起東西來饕餮一般,少了風雅,就放慢了速度,一面勸妻子說:“吃啊,你也快吃啊。”一面把羊肉涮了往青青碗裡拈。

青青給丈夫和自己的高腳杯里又斟滿了酒,說:“既然你說相敬如賓,如果我哪裡做的不對,讓你生氣,我在這裡向你道歉,也請你原諒。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有氣別跟自己慪着,和自己慪氣,生癌。”

說着她又端起杯子來。青青有個毛病,一喝起酒來就管不住自己,想啥說啥,很容易
就“哪壺不開提哪壺”了。

蘇華剛聽着前半截,心裡還挺舒服;聽了後半截,心裡就有些發毛了。這不是詛咒我嗎?你說讓過去的事兒過去就過去啦?你說咋地就咋地,一風吹啦?你和傑西的那些事情是怎麼回事還沒整明白咧!真地過去了嗎?就算是你們搞的什麼科學實驗也該有個研究報告什麼的讓我看看吧?他心裡這麼想着,眼睛就瞄着客廳里的小木屋,然後低下頭去自顧自地剝着大蝦,沒去理會端着酒杯等着他的青青。

“蘇華,干啊,沒聽見我在向你賠禮道歉呢?”青青見他望着那畫出神,知道他心裡不舒服了,就催促他說。

“你說什麼?你好好的為什麼要向我賠禮道歉呢?”

“你看你,哪像個大男人啊!你老是長不大的,像個需要人照顧的孩子。”

蘇華心裡就越發不受用了。“什麼時候要你照顧了?”他勉強抓起酒杯,和妻子碰了一下,一飲而盡。青青也有點兒賭氣了,她也一口氣喝了下去,臉色紅潤起來。她想,我下班回來,辛辛苦苦做了一桌飯菜,還誠心賠罪,也沒見你給個好臉色。都是打工的人,我是個女人,還上的大夜班呢。

這個日子過的,有啥勁呀!

蘇華放下杯子,長嘆了一聲,說道:“不管你今天怎麼說我,我不和你生氣。你說的,生氣得癌。

咱們過節圖個吉利,是不?”他又接過她的話頭說了起來:“你提起孩子,我們這個家還真應該有個孩子。沒有孩子,家裡總覺得缺個什麼,不大踏實,老是吵架。孩子在家庭里占據了中心位置,有了小孩也許大家的火氣都沒這麼大啦,什麼都要為孩子着想呀。”

“好啊,那就有兩個孩子啦!”青青賠着笑臉說,“別生氣啊,和你開玩笑呢。其實我也是這麼尋思的。要不,我就不去上學了?等過了年我再找大夫看看,也該要一個了。”她想他的變化真大啊,過去一聽說孩子就搖頭,現在他竟然自己提出要孩子了。

蘇華又把手揮了兩下,像驅趕蒼蠅似地,說:“得得,不要了不要了!我去上學,又不能專職打工;你要是挺個大肚子,也回家休息,這兩口子還不給活活餓死呀?”

“別這麼悲觀好不好?我要是懷上孩子不能上班,加拿大政府要發我部分工資的;你也可以邊學英語邊找個兼職工作乾乾嘛。天無絕人之路的!”

“好,就為了‘天無絕人之路’這句話,幹了!”

“為了我們的孩子,乾杯!”青青興奮地說。

他倆接着喝下去,本來酒量都不大,一瓶百分之十五酒精的葡萄酒瓶子見底,兩人的臉色就通紅髮亮,像產卵期的鮭魚。

6

禍從酒出。那天夜裡如果他們沒有喝多了酒,事情的結局也許就是另一種樣子。可是他倆都喝高了,理智就被酒神驅逐了。

蘇華忽然想起青青說過的話,就問她:“你說平安夜告訴我,說吧,上帝賜給我什麼禮物?”

“現在不行,喝多了,你會生氣。”

“喝多了?這算什麼多呀?沒醉!說吧……不會是有孩子了吧?”蘇華咬牙切齒地問。

“不會——沒這麼複雜。”

“既然是聖誕老人送的,肯定好事嘍?”

“當然,絕對!”

“好事不生氣,生氣沒他媽好事。說吧!”

“我想你肯定不會生氣,”青青笑着說,“給了誰都會高興還來不及呢。你的畫賣了五萬加幣!”

“什麼?”他驚訝地瞪大眼睛,“哪幅畫?”

“不就是那幅森林中的小木屋嗎?”

“它不是還放在家裡的嗎?”

她從身上掏出一張支票遞給他。

這是一張皇家銀行的支票,上面寫着付給蘇華,簽名像鬼畫符,看不清楚。蘇華定睛一看,真是一張五萬加幣的大額支票,心就突突猛跳起來,他還從來沒見過這麼大額的支票呢。怕看錯了,或者又是什麼圈套,再仔細看了一眼,還是五萬。忽然他看清楚了左上角印刷的姓名地址,頭都要爆炸了——原來付支票的人是傑西·拉馥!他的臉色忽然紅得發紫,呼吸也變得急促了。

她說:“傑西——”她看着他,突然卡住了。

“傑西怎麼啦?”他驚恐地問。

“傑西買去了。——他說,他說暫時放我這兒保管。”

“他什麼時候買去的?”

“前、前天。”青青知道不妙,聲音顫抖起來。

“前天你不是說他沒來過嗎?!”他突然大叫一聲,“你們串通一氣來欺騙我!”

“不是這麼回事!你聽我說,我就是怕你誤會,想以後找個適當機會再和你說。真的,我不騙你。”

“還說不騙我?是誰保證不再見他的?”

“人家是好心,上門來是為了幫助我們,我總不能把人家拒之門外吧?”

“好心?笑話!你當我是傻瓜?他來幫助我們什麼?”

“幫助你不需要去借學生貸款;幫助我們減輕生存壓力,好讓我們能去學習或者你可以繼續畫畫!”

“讓我去學習?好啊,白求恩同志轉世了!如果沒有你,他能把他的積蓄拿出來?!”

“蘇華,你說話和思維幹嗎這麼幼稚?你怎麼老是長不大啊?”

“你胡說八道!”

“不要對我大吼大叫的!他說他打傷了你,覺得內疚,這也是他對你的一種補償,這個理由還不夠嗎?你是太自卑,覺得自己和畫都不值五萬;還是太自尊,覺得五萬遠遠不夠?”

“我不要他假惺惺的同情。畫是我的,沒我的同意,你就不能賣!你們一切都商量好了,一切都謀劃妥了,最後才把既成的事實通知我!”

“畫還在家裡,也沒拿走。你實在不願意,支票退給他就是了。以後我也不管你的事了。”青青心裡很煩,她覺得他把好心都當成了驢肝肺。“何必把話說得這麼難聽?我和傑西根本沒有什麼謀劃,是他上門來,我不想拒絕,如此而已。”

“哼,問題就出在這裡!世界上沒有不要錢的午餐,還沒見過買東西只交錢不拿貨的。”我的天哪——他突然想起青青說的為孩子乾杯的話來,怪不得她寧願不上學去生孩子!他頓時心亂如麻,莫非——“你說,孩子,????孩子!這是怎麼回事?”他語無倫次地說。

“什麼孩子?什麼怎麼回事?——蘇華,你喝醉了。”

“胡說!你當我不知道?!他這五萬塊錢,到底是買了我的畫還是買了……買了什麼別的東西?究竟是誰的孩子?!”他歇斯底里地吼叫起來。

“蘇華,你——說話要憑良心,不要這樣無恥!”青青氣憤不過,話也說不順了,豁出去罵了他一句。

“混賬東西!自己一個不要臉的女人,還罵我無恥!”蘇華心中的火山終於爆發了,激動得渾身亂顫,控制不住自己了。他唰唰撕爛了支票,甩到青青的臉上:“拿去,我不要你們骯髒的臭錢!”

何青青震怒了,她感到受到了莫大的侮辱。她的人格和自尊,都被眼前這個她一直想託付終生的男人給毀了。蘇華一把抹去嘴角上紅紅的酒汁,兀自咆哮說:“你給我滾!離婚!誰不離婚誰是王八蛋!”一邊抓起酒杯猛地摔到地上,只聽見啪的一聲玻璃杯碎了,殷紅的酒汁流到地上,像血。

她感到心裡很疼,臉上火辣辣的,大腦卻只是麻木、空白。她並不知道現在要幹什麼,她只是知道從此以後,無論如何她是再也不能和眼前這個陌生的男人住在一起了。

她自然又想到了傑西,那個善良的溫和的男人,他現在多麼孤獨。平安夜萬籟俱寂,他一人在森林裡幽居獨處,連個說話的人都找不到。這世界,寂寞得可怕!而她,卻在這裡忍受羞辱!同是天涯淪落人啊。這麼一想,她的內心就漸漸平靜下來。她揩了一把眼淚,止住了啜泣,以出乎他意料之外的平靜聲調說:“你說得對,我們離婚吧。我這就走。”她起身去臥室收拾隨身要帶走的衣物。

蘇華這時候酒醒了不少,在那兒發呆,他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了。他走到臥室門口問她:“你上哪兒去?”

“和你沒關係,愛上哪兒上哪兒。”

“到傑西那裡去嗎?”

“去又怎麼樣?你想我還能和你在一起生活嗎?你不懂得怎樣去愛一個你值得去愛的人,你只懂得怎樣去傷害一個你不該傷害的人!”

“你以為你們那是愛嗎?只不過是金錢和肉慾罷了!”蘇華一聲冷笑。

“告訴你,你根本沒有資格來評判我。若說金錢,比他有錢有產業的男人到處都是;若說肉慾,實話跟你說吧,自從他騎馬受傷之後,他就完全喪失性功能了!”

“什麼?!——你、你為什麼不早告訴我?!”

“他不讓我告訴你,我們不是在進行實驗嘛。他說你的忌妒可以使你對我的愛情復生,只要我們關係和好了,你就是恨他他也不在乎。所以我認為他真是無私的,只是你太自私了。”

他仿佛受到了致命的一擊。他知道現在說什麼也晚了。不可挽回。他咬着牙說:“走吧,走了好!走了乾淨!只是既然和我沒有關係了,請你不要再羞辱我,不要從我的畫上走,自己找路去吧。”

“沒問題,天一亮我就自己走,請放心。”

他好像沒有理會青青,自言自語地說:“我會找傑西算總賬的!”

“不,和他沒有關係。要找就找我吧。”

7

當何青青站在了小木屋跟前的時候,燦爛的陽光已經照耀萬水千山。

2001年聖誕節的上午,溫哥華的天氣出現了歷史上少見的晴朗,真箇是萬里晴空,一碧如洗。傑西看見一個年輕美麗而又神情憂鬱的女人提着手提箱下了車,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個女人就是何青青。

“我可愛的鮭魚,我知道你要回來的,我的鮭魚!”傑西跑出門外,伸出雙臂歡迎她。

“不,我不是鮭魚,我不是你的鮭魚。我什麼都不是了!”突然一下子她的眼淚涌了出來。她覺得自己成了一個“壞女人”。背叛了丈夫,落到無家可歸的境地,沒有了尊嚴和名譽,只剩下滿腹的委屈和愁怨。這一切是誰的錯?加拿大新移民的生存環境太惡劣?還是只怪丈夫心眼太小,太狹隘多疑?或者因為身為人妻的自己和異性朋友交往太隨便,超過了一定的界限?她感到問題並不是這麼簡單。那麼是因為婚姻和人性本身的弱點了?那就不是一個兩個蘇華和何青青之間的問題,而是普遍存在的一種社會危機了。她能深切地感受到這種危機,但是她無法解釋清楚。她忽然覺得自己非常虛弱,因為面臨的麻煩和壓力是如此之大之重,遠遠超過了她的承受能力。那種虛弱感不斷襲來,她感到自己渾身軟綿綿的,無力再挪動步子走下去了。

8

一大早青青打電話叫出租車,蘇華就從迷糊的狀態中醒了過來。他咬緊牙關躺在沙發上不做聲,裝作沒聽見。他希望她能主動回心轉意留下來;自己絕對不能退卻,因為已經無路可退。青青呢,打電話的時候也盼望丈夫能對她說一句話,阻止她,甚至說一聲對不起,那麼她就可以原諒他的誤解,畢竟兩人已共同生活這麼些年了。可是蘇華一動也不動。兩人為了假設的將來的主動,都沒有採取現實中的主動,都沒有讓步,於是事情也就無可挽回,他們也就沒有共同的將來了。蘇華後來又睡着了,醒來的時候已到了中午,青青已經不在屋裡了。天黑之後,蘇華離開了寂靜得叫他受不了的屋子,跑到大街上。大街上也安靜,車輛比平日裡少多了,大概人們都堆在家裡享受火雞了。他想,這個世界真????邪惡,專門以上帝的名義,搞火雞種族滅絕主義。人類每年都要在上帝規定的時辰同時吃進火雞、拉出火雞、樂此不疲。殺你有理,養你也有理。他轉念又一想,自己現在都這個樣子了,還在悲天憫人,關懷火雞的命運,這是幹嘛?這是國際主義精神。這是動人(動物與人)主義精神。他都為自己的偉大情懷感動得險些落淚了。

真是荒誕。荒誕才是他娘的這個世界的本質!

他走到離家不遠的一個酒吧門口,看見裡面有幾個男人在喝酒,他也想喝上幾杯,好好麻醉一下自己。他沒有開車出來,就是為了痛飲這個水中之火。他雙手揣在衣兜里走了進去,那些喝酒的白人都抬起頭來望着他。這裡不是華人來的地方。華人常去中餐館咖啡館什麼的。他把自己全身的重量一下子卸在了吧檯邊的一張高椅上,先點了一杯威士忌加冰塊。

他想起有一次經過酒吧時和老婆開玩笑,說什麼時候成了單身漢也上這兒來喝酒。今天算是還願來了。後來喝了多少杯、味道怎麼樣等等他都記不清了,大腦和舌頭都糊塗了。他只隱隱約約記得,喝到一半的時候有個流浪漢模樣的白人過來和他攀談了幾句,問他是不是也一腳把老婆給踹跑了?他回答是的。兩人會心地笑了,並且互相拍着肩膀碰了杯。到了半夜關門的時候,經理告訴他不能再喝了,於是他晃晃悠悠地站起來,回家去。

他倒在大床上,渾渾噩噩睡去,又渾渾噩噩醒來,天色仍舊是黑沉沉的。這裡是青青躺過和做愛過的地方,她那特殊的體香仍然纏綿在床上和他的腦子裡。這個在法律上和名義上都是他妻子的女人,現在正躺在另一個白種男人的懷抱中,這個想法不斷來侵犯他,使他感到非常難過。他點燃了一根煙,把燈關了,讓煙頭在黑暗中明明滅滅。從平安夜開始,有個問題蒙朦朧朧盤旋在他的腦海里,一直都沒有搞清楚,在酒吧里喝第一杯威士忌的時候才被他想清楚了。在這次衝突中,使他受到的最大最深的傷害是什麼?——不是老婆的背叛,也不是他們的苟合,而是這樣一個事實:何青青寧願和一個廢掉的白種男人住在一起也不願和他在一起生活!這將是他心中永遠的痛,他不能原諒他們。

他翻身起來,又把燈打開,盯着小木屋的油畫呆呆地看了好一會兒。他知道他的女人就在那幢圓木房子裡面。還不知道他們會怎麼嘲笑他呢。他感到自己原先的世界已經毀滅崩潰,再無意義。他從床底下把青青的一些畫拿了出來。有的畫記錄了他們愛情的起點或是終結。他翻到了在山林里給青青畫的人體畫,充滿欲望的裸體和充滿裸體的欲望。多麼美的女人和風景啊!可惜,人的鮮活肉體就那麼幾十年光陰,然後就毫不留情地腐爛掉了。可是,不朽的靈魂啊,人的精神家園究竟在哪裡呢?

9

無論如何他不能同意傑西他們的所謂試驗。找另外的第三者來調情,就可以使夫妻之愛重整旗鼓振作起來麼?——這只是危險的性遊戲而已,本質上和那位巴黎模特兒的丈夫所干的沒什麼兩樣。如果你對性愛的欲望和渴求永無止境,猶如某些人對財富的渴求一樣,漸漸地第三者你也不能滿足,就會尋找第四者、第五者、第六者……最後不可避免地走向群交,落入俗套和艾滋病的陷阱。

這是飲鴆止渴。

必須制止他們!

與青青非常虛弱的感覺正好相反,蘇華此時的感覺是無比強大。他是為了伸張正義和絕大多數人的利益而戰。他有攻無不克、戰無不勝的道德武器。

他把青青的人體畫嚯嚯地撕成一條條碎片,擺放在小木屋的周圍,小木屋還是斜靠在客廳的牆角。他嘩啦一下點燃了打火機。打火機頭的火苗向上竄起,發出金黃色的光芒,一跳一跳地在他手上舞蹈。他又點燃了一支香煙,狠狠地抽了一口。

看着火光,他忽然想起了父親。他是天底下最不喜歡父親的兒子,浸淫於古典文學的父親和學習西方繪畫的兒子怎麼也搞不到一塊去。他是父親天生的對立面。父親古板僵化封建,不可救藥。可是在這個關鍵時刻不知怎麼他想起的卻是父親,而不是母親。他想起了父親過去告訴他的一件事。那是1966年文革剛剛開始的時候,當時他還沒有出生,年輕的學生們在大學操場上燒書。父親當時也年輕,不過二十四五歲,中文系畢業留校任教還沒兩年文革就爆發了。那天也是一個夜晚,“封資修”的書籍從圖書館運到操場上堆成一座小山,熱血青年高呼革命口號放火焚燒書籍。書籍被燒成灰燼就是因為它們反動、黃色、腐朽沒落,總之應當消滅。烈焰熊熊,紅旗飄飄,群眾載歌載舞。那些被正義和權威判處了死刑的書們,在黑暗中一個個瑟瑟發抖,棄暗投明,葬身火海。高音喇叭播放着語錄歌:“世界是你們的,也是我們的,但是歸根結蒂是你們的。你們青年人朝氣蓬勃,正在興旺時期,好像早晨八九點鐘的太陽,希望寄托在你們身上。”

反覆歌詠,反覆號叫,不斷有新的書籍加入到死亡的屍堆里,燃起新的火光,挑起新的興旺,場面充滿了戰爭歲月的激情,十分壯觀。懷着難以名狀的興奮和恐懼,父親也加入了焚書大軍。父親感到周身熱血沸騰,他懷着一腔正義和為人民服務、為世界革命獻身的崇高理想,往火堆里扔書。煙塵嗆人,就像現在兒子在封閉的屋裡一根接一根抽煙一樣。父親把一部【史記】撕裂開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讓它們燃燒得快而完全,少受點痛苦,來一個革命的安樂死。真是人間奇蹟啊!父親當時興奮地想,原來什麼都是可以化為一縷輕煙的——思想哲學歷史文學科學肉體精神等等等等,驀地父親由這一命題想到了這麼一個可怕的命題——既然什麼都可以化為一陣輕煙,那麼世界上最神聖的事物、最神聖的東西……是怎麼回事呢?這些疑問像魔鬼一樣在他心靈中出現了。——不不,時間,只有時間才是最終的審判者,時間能夠燒掉一切烈火,正如火焰燒掉書籍一樣!父親看着周圍和他一樣熱血沸騰、隨時準備為崇高的革命事業而英勇獻身的青年,他為心藏這樣一個精神魔鬼而感到恐怖,他有一種罪孽深重的負罪感。他所能做的唯一事情,就是更加瘋狂地往火堆里扔書。更加瘋狂。

和大多數文革的參與者和經歷者一樣,父親在良心上譴責了自己然後又原諒了自己。

蘇華也不知道為什麼現在會突然憶起父親的往事,大概是父親的幽靈在提醒他別干蠢事,幫他把那酒精浸泡得亂糟糟的腦筋清理出一個頭緒來——什麼才是合情合理的選擇?怎樣才能得到體面的解脫?在他的意識里他的行為是不可流俗的。社會上常常有一種低俗的男人,他們對女人的態度是:既然我得不到你,那麼誰也別想得到,結果往往是同歸於盡。他是不屑於這樣做的。他和青青有一點倒是很班配,就是他們都堅持自己不可流俗。但他們就是不能善始善終一路相持相扶着走到底。

他感到睏倦不堪,一屁股坐在了小木屋跟前。他的眼皮又耷拉下來,睡魔攫住了他。他趴在地毯上睡着了,手指間的煙頭落在地上的碎紙堆里……碎紙點着了,火舌輕輕舔着畫布上的小木屋……他感到溫暖,然後燥熱。還在燒書,老是和書過不去,不過現在燒書的規模小多了。這次好像是在燒那些“肉體寫作”的文字啦。行不得也哥哥!肉體寫作本來是一堆生肉,沒人想吃的;結果好事者燒來燒去就給燒熟啦,再被一些媒體添加油鹽醬醋,來吃的人反而就多了去了!這就是書越禁越走俏的原因?……不過且慢,讓我來想想,肉體和寫作怎麼弄到了一塊而且做了主語?肉體只能做寫作的賓語呀。國內什麼都是超高速發展……管他娘的了去!自己都這樣了呀。不知什麼人七手八腳往火堆里添加新的燃料,騰起滾滾煙塵。糟糕!父親一失手把小木屋拋到火里去了!不!爸爸,不能……他想掙扎反抗,可是仿佛從酒瓶里傳出的嗡嗡回音,另一個聲音在他耳邊說,就這麼舒舒服服地躺着吧,好就是了,了就是好,永遠解脫,永遠好了……響起遙遠的警鈴聲,悠長而模糊,
不痛不癢的,那是千千萬萬的父親在懺悔吧……

10

他們昨天太累了,瘋狂得仿佛到了世界末日。何青青既然公然出走,就不再畏懼道德審判。

現在,他們就像陌生而又熟悉的一對,都認為對方代表了自己所嚮往的文化、歷史與傳統。他倆都想得到對方,認為對方的出現是命運的安排,自己的生命從此具有了新意。他們認定對方就是自己心儀已久的異性伴侶。

有意思的是,實際上傑西受到東方文化的影響,而青青則深受西方文化的影響。這是一場“錯中錯”或是彼此“掉了包”的男女情愛。傑西沒有辜負青青,他已經從莊子那裡又回到了勞倫斯的世界。那天在小木屋裡,青青成了傑西手中充滿了魔力的六弦琴,從她的身上汩汩流出了人世間最美妙迷人的音樂。

始終

  在我的核心

  燃燒着一片小小的憤怒的火焰吞噬着我,

  因為

  越過界線的撫摸,因為愛情熾熱的、深入的手指。

  始終

  在那些深深愛我的人的眼中,

  我最終見到她們所熱愛的他的意象,

  卻被當作是我,

  誤當作是我。

想着勞倫斯的詩句,懷着深深的愛和深深的疑懼,傑西溫柔地反覆問着青青:“你眼中的這個人,是你心中的那個人嗎?”

11

第一聲警報是棲息在屋檐下的那隻烏鴉發出的。它在酣睡中突然驚醒,發現這場突如其來的大火非常兇猛,一瞬間整個小木屋就被熊熊烈火包圍了,它甚至都來不及發出第二聲呱叫,就振翅飛逃。但是它的黑色羽毛已經燒着了,全身像一團飛翔的焰火,它在空中翻了一個跟頭,嗖的一下栽到小溪里去了。

緊接着是一陣瘋狂的犬吠聲。傑西卡焦急地撞開了樓上臥室的門,他們在狂吠着的傑西卡面前驚惶地爬起來,飛快套上衣服。詩意沒有了,情慾也沒有了。在火的淫威之下,所有的美好和醜惡、所有的文化積累和肉體生命都將化為灰燼。

他們手拉手跑下樓梯,想奪路而逃,但是他們馬上發現逃生的希望破滅了,所有的門窗都被狂舞的火焰封堵住了,無路可逃。煙霧升騰起來,嗆得他們睜不開眼睛,使他們感到暈眩、窒息。聽得見窗口門邊有燒毀的木頭轟然垮下的聲音。他們只好再退回樓上去。但是樓上已經燃燒得像是個烤爐了。

“是他幹的?”他不願說出他的名字。

青青想起來,他說過找傑西算總賬的話,“天哪,也許吧。——但是我不知道,也許不是他!”青青痛苦地大聲叫喊。

“你後悔嗎?”傑西問。

“不。”她絕望地搖着頭,抽泣着,聲音發抖十分恐懼,他們的手緊緊握在一起。“只是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親愛的,我也不想。”他使勁擁抱她,親吻她,“上帝啊,饒恕我們,也饒恕他吧。”他竭盡全力安慰她,也安慰自己。她在他的懷裡,正漸漸失去知覺。面對死亡,他們毫無準備。現在根本就沒有時間讓他們準備了。

“來吧,傑西卡!”傑西迸出最後的氣力喊着。傑西卡在樓梯上竄上竄下好一會兒,現在她再也跑不動了,她聽從了主人的召喚,抽搐着鑽進了傑西和青青的懷裡。青青的眼睛又睜開了。這可憐的孤兒,夢裡死於水中,如今又陷身火海。三條生命、三個好朋友就這樣相互擁抱着,對視着,他們的眸子裡布滿了鮮紅的火焰。

小木屋燒得火光沖天,外表看去像一座龐大的篝火,在夜空裡劈里啪啦爆炸出一個個巨大的火球。很快它就在轟隆一聲悶響中坍塌了。

12

第二天,【溫哥華太陽報】上登出一則簡短新聞:大溫地區昨夜發生兩宗離奇火災,雖然地點毫不相關,然而罹難者卻是夫妻——一名居住市區內的華人男子——蘇華——因火災死亡,而遠在楓樹嶺的一守林人住所亦同時發生火災,守林人傑西和蘇華之妻何青青一同被燒死。事故原因正在調查之中。警方發言人呼籲知情者提供破案線索,警方熱線號碼如下……

因為人們懷疑此案出於情殺,在主流社會和華人社區都轟動一時。過了幾個月,又有互聯網上的消息說警方調查的結果是,蘇華的住宅確因抽煙起火,有人曾看見他死前在酒吧喝得酩酊大醉;而守林人住所燒毀一案疑點頗多,如主人有名的救生犬傑西卡竟然沒有發出警報,也被燒死在主人身邊,失火原因仍在調查云云。後來查來查去也找不出什麼謀殺的證據,因為知情人提供的線索都是否定謀殺的,而且本案最大的縱火嫌疑人蘇華又完全沒有作案時間。

傑西的父母晚年喪子,這意外的災禍使他們非常悲痛,晚景淒涼。兩位老人對何青青不懷好感。後來他們把傑西、蘇姍娜包括傑西卡的遺骸都移葬到東部家鄉去了。

蘇華的父母來溫哥華接走了蘇華的骨灰,埋在了他們中國的老家。他們絕對不承認他們那位死在別人家裡的兒媳婦,這兩位中國老人對何青青充滿了怨恨。

靠着崔先生和眾僑胞的幫助,孤兒何青青被獨自安葬在天海墓園、異國他鄉……

(溫哥華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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