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徐中華:楓葉國無淚 |
| 送交者: 徐中華 2005年05月16日17:15:31 於 [加國移民]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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楓葉國無淚
------ ------ 雪花,默默無息地飄,而風卻呼嘯着,狠命地掀起它們,打到窗戶的玻璃上,發出砰砰的巨響,加班的我,忙着去收檔,不知什麼時候,老闆出現在我面前,手裡拿着一個信封,笑容可掬,金絲邊眼鏡後面的眼珠閃爍着深不可測的詭譎,“徐先生,辛苦了,謝謝你幫助了我------明天你就不要來了。”他冷冰冰的話語凝在了空中,我那一絲即將騰起的成就感,旋即也凝在了臉上,隨之而來的是滿臉的疑惑與憤怒:“我被炒了!?”“為什麼!?”“誰稀罕你的臭錢!”我把信封摔在了老闆的背影里。“要!自己一星期的血汗錢為什麼不要。”我拾起信封,走出了這個只講“加拿大經驗”的餐館。 這就是我第一次來到加拿大,第一次給資本家打工,也是第一次被人家炒魷魚的情景。我站在風雪中,茫然不知所措,雪花蒙住了我的頭,遮住了我的眼,卻無法掩住我火熱的心,冬風吹疼我的臉,吹麻我的胸,卻無法冷卻我心頭的怒火,幾個加拿大行人,用疑惑的目光瞅着矗立的我,於是我向前挪動了腳步。 雪,居然化成火,流進我胸膛,燃燒着我,“為什麼?上天太不公平了!”我大喊,仰首嘯風雪,向浩瀚的蒼穹尋找答案。 我是中國改革開放的弄潮兒。白手起家。我創業的時候,正是中國大地剛剛改革開放的年代,那個時候,我既不是下海,也不是下崗,形象並不光彩。“有班不上那是不務正業,哪有好人不上班呢?”我就是在這樣的背影下,從事了個體經營。我十歲就失去了父親,母親也去世二十多年了。我沒有權勢顯赫的家庭作後台,更沒有雄厚的經濟實力作支撐,我唯一的財富,就是自信與意志。多方籌積了幾萬元,經營了一家小飯店,從此開始了我的創業生涯。生活是公平的。我用勤奮和汗水,不久就換來了“萬元戶”的皇冠。然而,我沒有固步自封,奮鬥十年,終成名業,在《經濟日報》上發表多篇論文,並出版了中國歷史上第一本個體戶的著書----《個體經營成功探秘》。我用自己的汗水與聰明才智,迎來了鮮花,掌聲和讚許,曾多次受到黨和國家領導人的接見。省市電台、電視台、報刊、雜誌等多家新聞單位,都曾報導我的事跡。 如今,為了探索人生的路,圓我成功之夢,我離開了親人,離開了自己苦心經營的酒店,脫掉了老闆的外衣,穿上了打工的牛仔褲,不遠萬里,隻身一人來到了楓葉國,開始自己的創業。多倫多的冬天,為什麼就這樣風刀雪戟傷心寒,為什麼這樣苛刻冷峻地對待我----中華呢?雪壓着地下的枯枝,在腳後發出吱吱的聲音,算是做了無耐而又敷衍的回答。風卷寒雲暮雪泣,愁“心”慘澹萬里凝,我真想痛哭一場,用我自己的淚水,沖刷掉心中“苦色”的味道。 老巴而扎克講過,有個青年人在25歲那年就埋葬了他人生的全部眼淚。而我早在25歲之前,就似乎沒有什麼眼淚好埋葬了,記得小時候,母親天天做菜根炒鹽飯,因此,每當我大哭一場之後,臉上總留兩道淡淡的銀色鹽痕。我覺得世界上最苦澀的莫過於淚。但是,一家七口人,圍坐在一起,“草榻心閒麻縷逢春自然曖,白盆飯飽菜根放箸有餘香。”後來,父親去世了,我把自己唯一的一小碗炒鹽飯,埋在了父親的墳頭,也埋葬了我的眼淚。餓了一天,我沒哭,母親哭了。那年我才十歲,我埋葬了眼淚,是因為我不想讓母親感到伶仃無靠。那幾年,我們就連炒鹽飯也吃不上。再後來,母親去世了。我又默默地在她的墳頭埋下了一碗炒鹽飯,同時也埋下了自己的箴言:人生,不需要眼淚。我沒哭,弟弟妹妹們哭了,那年我才二十歲,我埋葬了眼淚,是因為我不想讓弟弟妹妹們感到孤苦伶仃。 而現在,我的的確確忍不住了,苦澀的淚在眼中打轉,苦澀的味道在心中翻滾。我環繞四周,在這淒冷的冬夜裡,我深深地感到,只有我自己的淚,才是熱的,它溫暖了我的雙眼…… 走……走……我的打工鞋如同小船鼓帆,逐漸地吸水膨脹;我的心也象小船一樣,在無限的空間膨脹、開闊。猶太人諺語說:人類一思索,上帝就發笑。那就讓上帝見笑吧!黑夜,往往不黑,它是思考者的白晝,讓我思考吧! 吱吱的聲音變得更響了。隨着腳下有節奏的劈剝聲,我走進了一片楓林。不禁為之一振。在燈光的映射下,幾點火紅溫暖了我的雙眼,撫慰了我疲冷的心。在飛雪中能殘留幾枝楓葉,本是很難,但這幾點楓葉在燈光與白雪的映照下,反倒鮮血欲滴,紅得成熟,紅得深邃,紅得曠達,噴焰耀天紅,火一樣灼烤人的心。 我拿了一片在手中,仔仔細細地品味着這神聖的“紅”。火紅下掩不住冰冷的凝重,一塊斑駁的淚痕印在中間。原來楓葉的眼淚,也含寓在心海之中,任那塞北的雪,飄飄灑灑,滿山遍野。我明白了,你在霜刀雪劍之中挺拔是因為你經歷了春之冰凌、夏之苦澀、秋之淒冷、冬之寒雪的孕育與洗禮;我明白了,我在楓葉園無淚是因為父母把我生在煤油燈下,使我從小就對黑暗充滿了厭惡和蔑視,對光明充滿了珍惜與企盼;從父母勤勞耕作的舉止中,我弄清了幸福的真諦;從父母默默無私的奉獻中,我弄懂了人生----無淚。 “華僑”在外語中的意思,就是飄洋過海的中國人。”飄泊異鄉,舉目無親的人,如果不象紅楓葉一樣,去接受雪與風的洗禮,就不會領略加拿大生活的真諦與韻味。沒有波浪,就不會有海的氣魄;沒有崎嶇的丘陵,就不會有山的雄偉。我一笑,心中想起了普希金的幾句詩“……心永遠憧憬着未來/現在卻常在陰沉/一切都是瞬息/一切都在過去/而那過去了的/就會變成親切的懷念。”我的心中也充滿了甜甜的味道。其實,人生就是一家餐館,有人炒你“魷魚”,有人讓你喝“西北風”,有人讓你飲“恨”,有人讓你吃“驚”。但是炒的是魷魚,炒的是灰心失意,炒掉的不應是雄心壯志,炒掉的是卑瑣不該是眼淚。 我走進了楓樹林深處,裡面很黑,即使白天也很少有人來,“炒就炒吧!多增加些加拿大經驗,有什麼不好!即使把我象路燈一樣打發了----靠邊站,自己也要發也一片耀眼的光。”“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珠,我卻用它尋找光明。”不禁抬頭望去,透過層層的楓枝,在斑駁的樹影中,清晰可見加拿大國家電視塔----全世界最高的電視塔,馮着553米的偉岸身軀,矗立在西弗倫特大街!就如扯掉黑幕的一柄象牙白利劍,每一面刀刃都在閃光;又如一根秀氣的細長銀針,穿過喧鬧浮華的街市,直指蒼穹,要去刺控上天的奧秘。來多倫多已經幾個月了,我這才真正體味到了這種真正現代的輕鬆自在和旁若無人的美。 詩云:人生/如劍/立起/寒光四射/躺倒/四射寒光,人就應該把自己的一切交給自己的理想和追求,創造如劍的人生,但我也知道,對於我來說,做一柄扯破黑色夜幕,挑起光輝黎明的利劍,還需要一個漫長的黑色鍛造的過程。寒風的尖叫,如同刀鋒划過軀體,雕塑我氣質的堅韌。“北風吹,經幾時?冬天到了,春天還會遠嗎?”我雖然不能使自己偉大,但一定要使自己崇高,當人生逆境來臨的時候,關鍵是怎樣掌握自己。人生在生活中最大的煩惱,不是不能超越世俗,而是不能超越自己的傷感。它使人的才華被埋沒,使人的潛能被扼殺。其實,我覺得生命只是一個過程,當人們認識了這一點,生命就展示了它全部美麗。我們常常為某事傷感,卻很少想到怎樣去擴展這有限的空間裡的無限視野,“站直了,別趴下!”傷感,失落,彷徨,頓時在我心中化為一縷輕煙,輕輕飄走,我要用我的血性去證明我不懈的追求。 …… …… 那天晚上,我走啊……走啊……一直走到天亮。 路只有不斷地走,才會越走越平坦,經驗只有在實踐中不斷摸索和總結,才會越來越豐富。路在腳下,而經驗是它上面的珍珠,只有踏平一段坎坷,才能夠見到珍珠,只有踏平一段坎坷,才能見到珍珠的七彩斑瀾。在以後的幾年裡,我象圖章一樣,幾乎印遍了多倫多市區所有的教室、公司、餐館、商店、學校,跑碎了十幾雙旅遊鞋。沒有比腳更長的路,沒有比人更高的山。於是,我逐漸了解加拿大的文化,掌握了各個方面的信息。Toronto(多倫多),在印第安語中,意為“富饒的土地”。在這片富饒的土地上,“嚼得菜根,百事可做。”干!拼命地干!我開始設計了未來的藍圖,每天,我身穿肥大的牛仔褲,腳蹬旅遊鞋,一路小跑去求職,去吃閉門羹,去受白眼,去受傲慢,去幹活,從中國同來的室友,晚上聽得見我的酣聲,白天卻從未見到我的人影。在中國,我是酒店的大老闆;在楓葉國,我從洗碗、幫廚開始,逐漸成為酒樓的廚師。中國穹上,天天掂火勺,做火鍋,煙熏火燎,菜刀切下了我左手指尖片片帶血肉的指甲骨,火勺燙出了右手背上點點的油疤。 “天行健,君子以厚德載物。”就這樣,我用中國人特有的傳統精神,消融了加拿大老闆的白眼與傲慢,贏得了他們的尊敬,“玉石之出,切乎磋乎,琢乎磨乎。”我用滿是廚刀疤痕,油燙印記的雙手,切磋開了加拿大文化的隔離膜,琢磨出了加拿大人的親善與友好。我選擇了加拿大,加拿大也選擇了我。皮鞭使人倒下,也使人堅強,雖然我不能掌握生命的長度,但我能把握生命的寬度。“雲龍遠噓吸,天馬高騰驤。” 轉眼間,四年過去了,我和多倫多同舟共濟,相濡以沫。現在,我已是多倫多市民了,有一點自己的名業。我把中國傳統的名牌產品----中國著名的老邊餃子,引進到了加拿大。每當我看到洋人們不斷發出陣陣讚許聲,“Delicious”,“very good”,我心中就充滿了無比的喜悅。 回首創業的艱難,不禁思慮萬千,心潮澎湃。歌德在《浮士德》中說,“灰色的理論到處皆有,我的朋友,只有生活的綠樹四季常青,鬱鬱蔥蔥。”一條千古不滅的箴言!在楓葉國,我看到了天邊的綠林,看到無數的火楓。紅楓雖不能永駐,但落葉終究不是結論。無淚,是強者的選擇。朋友!不要總說你的天空清涼陰霾,只因你流下的眼淚,模糊了雙眼。 在楓葉國,我永遠不倒,因為我“心中有底。” 在楓葉國,我永遠不敗,因為我不相信眼淚。 楓葉國無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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