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破車伴我行天涯 |
| 送交者: davez 2002年03月29日19:02:40 於 [加國移民]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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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盡春來,是美國佬把用了一冬的老車出手的時節。學校所在的小鎮依着蘇必利爾湖,雪大坡多,市政府每天在路上撒鹽撒沙。遇酷寒氣侯,車子往往難以發動。很多美國人就在入冬時把好車入庫,買一輛經折騰的老車爬冰斗雪,到開春又脫手賣出。我第一次擁有的就是這種車。 那天傍晚,一群朋友興師動眾陪我去看那輛1979年出產的六缸龐蒂亞克,一擲三百金,把它開了回來。心焦焦地盼到這夥人散去,我跑下樓,輕輕把鑰匙插入點火開關,一旋,馬達悄無聲息地啟動了。靜寂無人的小街,早春樹影扶疏,我沒開燈,坐在夜色包圍的車裡。那誘惑、忐忑、神聖的感覺,象這輩子頭一回伸手去碰女孩。 小鎮內外,山上河邊,從此多了個無照駕車人。本地的規矩是只要通過交通規則筆試,就可由一個有駕照的人陪同上路。沒有人陪我。直到某天在山後一頭衝進路溝,駕駛技術總算有了登堂升室的跡象。沒幾天,我就獨自遠驅凱維諾半島頂端的森林深處,在縱橫的老樹根、濕沼、沙坡、岩坎間又躥又蹦,鳴着喇叭騷擾山神的午覺。兩月後,載一車人,一路高歌衝進420英里(670公里)外的芝加哥。在大都市的車流之間,半天內學會了高速啟動、猛剎、搶行,還有對駕車人來說最寶貴的一個觀念:與他人共享道路。 若干年前,國內的人知道留學生在外面住洋房、用電話、開汽車,宛若在天堂。其實,多數留學生的駕車史是從我這種破車開始的。有位中國留美學生發表過一篇憑弔愛侶的散文,一千來字,從初逢相識到相伴相依感情日深,最後愛人溘逝於一次長途旅行。通篇意真辭切,一疊三詠,活脫脫新版《長恨歌》。文末,點明愛人原系一輛低價買來的老車。那文章留給我的印象真是深刻。 比我早兩天買車的朱建中,就是這麼個視破車如老婆的人。整天圍着他那輛灰藍色、也是三百塊、卻有八個缸的典型美國大車打轉,他不是撅腚幾小時鑽在車裡裝音響,就是扛着死沉的保險槓跑來跑去,自虐傾向十足。每有些小小成就,就喜滋滋坐進車裡,不開,只聽着音樂抽着煙,喃喃不休:“想不到汽車夢就這麼實現了!”他老婆說,朱建中此人精力過剩,買這輛車的好處,是我少受了騷擾。 朱建中在林間亂草叢生的破舊窄路上以75英里(120公里)的時速狂馳,徹頭徹尾的瘋子。他那輛車喝油象喝茶。從校區到他住的坡上一共100來米,坡是有點陡。他比劃着告訴我,回一次家油表落下去這麼一截! 讀書,行路,是少年時讀李白的詩種下的毒害。到了美國,毒素終於有了滋漫開來的合適條件。那個暑期課程不重,我不閒着地狂走四方。白天,開車到蘇必利爾湖岸,立在高高的沙丘上,呆望夕陽墜入漫漫空水。無眠的深夜,在小閣樓上掐着腦門讀夠了佶屈聱牙的書,就到飄曳的極光下,彎來彎去追逐車燈前爬上鄉間公路的裊裊沼霧,分明看見森林的精靈舞蹈笑唱。八月中,我迫不及待地從凱維諾半島上路,頭一回獨自駕車遠行,縱貫整個密西根州進入加拿大,去看尼亞加拉大瀑布、多倫多的電訊塔、蒙特利爾的法裔文化。從此一發不可收,開始了我的的破車遠行記,從北部大雪瀰漫的冬天,到焚風呼呼的亞利桑那沙漠,從佛州頂端的加勒比海島群,到落磯山高原飄揚的西部歌謠。其間車子換了若干輛,不變的總是破車天涯,最貴的售價二千美元。 車給人的是這樣一種自由:快速地變換環境,把世界更多地帶到你眼前,也把你帶給豐富的世界。有的時候,車給你機會領略蒼茫的心境。孤寂的時候,坐進自己的車裡,又有種家的踏實,因為這個空間確切地屬於你。直到今天,汽車的功用對於我還是沒超過這些。 朱建中買車後兩個月,妻子政變,把他扔在打工的芝加哥餐館裡。朱建中是持探親簽證來美國的。老婆和他君子協議,等他轉成學生簽證再正式離婚,這樣使他免於身份非法。朱建中那些日子在芝加哥和我們學校小鎮之間來回狂馳,飆着他300美元的大破車,670公里居然六小時就能跑到,其中有一半還是普通鄉村公路! 塵埃落定,朱建中最後一次離開小鎮時,在鎮口加油站,他情真意切地告訴我:“現在我只有這輛大破車了,它是我唯一的親人,是我的家。”後來他這功臣老車不能再開,他把它供養在芝加哥理工大學的停車場,每月付停車費,不賣也不處理,任由它一點點消失下去。“我受不了一天見不着我這車。”這熱血漢子執拗地說。 我對於汽車的感情,沒有朱建中的這麼悲壯。從那年五月買來第一輛老車,花了最初的兩次修理費後,我就明白了車老到這個程度,倘若追求完美,那是沒底的黑洞。美國人從小和汽車打交道,一般的男人都會擺弄修理幾下,就象中國人都能修幾下自行車。車主賣舊車時巧妙地把毛病偽裝起來,沒經驗的人試不出來,開回家就來了問題。我的第一輛車就是這麼一版經典的故事。 那時候我對汽車一無所知,同去試車的朋友也只會駕駛罷了。那輛1979年出產的龐蒂亞克的供電系統是壞的。車主裝上一個充滿的電池,可以駕駛幾里地。油管漏油,他把車停在一片沙地上。試車時看不出毛病,開回來當晚就電池耗盡,死在了路邊。車主名叫鮑克,粗粗壯壯,行走如風,是個典型的鄉下漢子,什麼活都能自己干的那種。第二天給他打電話,他跑來換了個電池,沒過半天電又耗盡。可能這傢伙覺得騙我這毫無常識的傻瓜有點過分,最後承認是發電機的問題,提出買個舊發電機裝上,和我平攤成本。他打了一圈電話,找來個舊發電機,趴在車頭上,錘子鑿子叮叮咣咣敲了一通。誰知發電機裝上,老毛病依然,我看鮑克也犯了楞。我說,這車我不想要了。他說沒門,給我二十塊錢,發電機的一半,要不然我還把它拆下來。那以後鮑克就沒了蹤影,怎麼打電話也不理我了。他老婆在電話里捏着嗓子說:“這兒沒有鮑克。”美國人好象不認為賣車偽裝是騙人。願買願賣,你自己看不出蹊蹺,車主沒義務自告奮勇地介紹。 後來還是到修車店才排除了故障。到現在我也不知道鮑克那個舊發電機換得有沒有必要。不過,鮑克野蠻操作,拆發電機時,打壞了一個與水泵相連的螺栓,導致一次高速行使時水泵爆裂。這是後來才知道的。當時的客觀情況是那螺栓鏽死,不打壞就拆不下來。也許,就因為這些套在一起的毛病,他才賣那車吧。 修了供電系統,換了油管後,我就打定主意維持基本車況,不修飾門面上的事。學生開破車天經地義。消音器有一天忽然掉在路上,我就轟炸機一樣開着滿處走,中國同學在半里外就都知道是我來了。又發現後座的地板鏽穿了一個大洞,人能漏到馬路上,我買了張鐵皮,幾個螺栓,借了個電鑽,從車底下補上去。這輛老爺車最驚心動魄的毛病,是踩剎車稍重就滅火,而沒了動力剎車就不靈。所以,下坡踏剎後要立刻扳到空擋,踹油門扭鑰匙點火,再扳回D檔以保持車輪抓地,再踏剎車,這次就不滅火了。這一套動作必須在二、三秒內完成,開慣了倒也熟練。有一次從山頂的窄街陡沖而下,車裡滿滿坐着五個物理系和林業系的精英,其中一位台灣同學伴着我的緊張操作大叫:“救命!”那天夜裡想起,在床上嗖地出了一身冷汗。不是不肯修這麼大的毛病,而是若修起來,必定比車價貴得多。 美國沒有強迫性的車輛報廢制度。車子能用多久,全憑車主自己決定。老車造成麻煩和花銷,是車主擺脫它的主要原因。一般來說,跑到25萬公里(15萬英里)以上的車就很難出手了。很多車主在新車用到八、九萬公里時,趁着保修期剛過,還沒出現大毛病,就尋求出手賣個好價錢。最後報廢的車輛,絕大多數進入汽車墳場,英文叫junk yard,在那兒拆賣零部件。對於有拆賣價值的車,汽車墳場會估價付錢,五十、一百、二百塊都可能;而無拆賣價值的車,要進墳場反而要交費。待一輛車完全沒了價值,汽車墳場就把它送去壓成廢鐵回爐,此時一輛車才算最終消失了。 我的那輛龐蒂亞克就是這麼在我手裡走完它的生命旅途的。八月,我從蘇必利爾湖南下,到多倫多看望朋友,又結伴取道401號公路去蒙特利爾。人在旅途,難免心生癲狂。我折下去加油,然後回到高速公路上追趕朋友的車。飛車不久,臉前藍光隱隱,向後視鏡瞥一眼,車後拽着半里長的一道煙幛,好如特技飛行表演!我趕緊靠邊停車,但見車頭機器蓋下,濃煙竄騰而起。 龐蒂亞克被救援車拖到附近的小鎮上。修車行看過說發動機軸承燒毀了,要修理需三千塊,至少!!一個叫比爾的胖機工說他可以買下來,五十加元。我說,我這車剛換了不少零件,要是在密西根能賣一百美元。他說,那你拖回密西根去賣吧。比爾遞過來五十加元,於是,我和這輛破車終於結束了相依為命的歲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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