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憤着書”與“錦心繡口”：論“多倫多小說家群”現象

吳華

作者簡介:吳華，北京人。插過隊，做過工，1982年大學畢業，1985年到加拿大留學。1987年獲多倫多大學比較文學碩士，1993年獲中國文學博士，1993到1995年在母校作博士後。1995年起至今在西安大略大學休倫大學學院任教，現為該校國際學系副教授、系主任，主持漢語教學工作並教授中國語言、文學、文化課程。治明清小說、小說批評及中西敘事學理論的研究，先後在國內外學術刊物發表中、英文學術論文多篇，並翻譯過《四個朋友的故事》、《回憶》等文學作品和《中國宗教與基督教》等學術着作。為加拿大中國筆會（www.cpscnet.com）理事，與孫博、詩恆主編《西方月亮─－加拿大華人作家短篇小說精選集》、《叛逆玫瑰－─加拿大華人作家中篇小說精選集》。

《“發憤着書”與“錦心繡口”：論“多倫多小說家群”現象》全文如下。

吳華：“發憤着書”與“錦心繡口”：論“多倫多小說家群”現象

“多倫多小說家群”的說法是加拿大中國筆會會長孫博先生在《西方月亮─加拿大華人作家短篇小說精選集》、《叛逆玫瑰─加拿大華人作家中篇小說精選集》（台灣水牛出版社2004年6月版）二書的“後記”中提出的。這個群體指的是活躍在加拿大多倫多地區的一批年輕的華裔作家，它的代表人物包括孫博、李彥、張翎、曾曉文、馮湘湘、川沙、原志、余曦、黃俊雄、趙廉、李初喬、詩恆等。着名詩人洛夫先生對這一群體也予以高度評價，他在這兩部書的推薦序中指出：“‘多倫多小說家群’在海外華文文壇展現出一道璀璨奪目的文學風景，他們可能是海外華人繼七十年代旅美作家白先勇、於梨華等以後最具實力的作家，他們的小說也最能‘原汁原味’地反映了加拿大的移民生活，表現了中西文化的衝突和融合，而且可讀性甚高，就小說的表現手法和語言層面而言，這些作品都已達到相當的成熟和高度。”

孫博曾多次敦促“多倫多小說家群”的小說家和評論者去思考這一支華語文壇中突起的異軍，探索這一群體產生壯大的原因。在此，我想響應孫博的提議，從創作說的角度來探究“多倫多小說家群”現象，並以此文獻給辛勤耕耘的“多倫多小說家群”的作者。同時，也期盼能拋磚引玉，引發大方之家對“多倫多小說家群”的關注和研究。

小說創作說歷來有兩大命題，即“發憤着書”說和“遊戲筆墨”說。前者的肇始一般都認為是司馬遷《史記·太史公自序》那段耳熟能詳的話語：“昔西伯拘參里，演《周易》；孔子厄陳蔡，作《春秋》；屈原放逐，着《離騷》；左丘失明，厥有《國語》；孫子臏腳，而論《兵法》；不韋遷蜀，世傳《呂覽》；韓非囚秦，《說難》，《孤憤》；《詩三百》，大抵賢聖發憤之所為作也。此人皆意有所鬱結，不得通其道，故述往事，思來者。”司馬遷講的是《史記》的寫作緣起，是有感而發，並不主要是討論文藝創作問題，但這段話為歷時的文學批評家引用，成了文學創作論的主要命題之一。明代的李贄便把“發憤着書”說直接用於闡發小說的創作，在其《忠義水滸傳敘》開章明義，說：“太史公曰：‘《說難》《孤憤》，賢聖發憤之所作也。’由此觀之，古之聖賢，不憤則不作矣。不憤而作，譬如不寒而顫，不病而吟。雖作何觀乎！”這個命題發展到極致，衍成“窮而後工”說，即“詩要窮而後工，不是做詩的一定要窮，而是真正的詩人，在不合理的社會，不能不是窮的。”正是：時勢造英雄，困厄出作家。

與“發憤着書”說對立的是“遊戲筆墨”說，特別是小說家言，在文人眼中曾經只是“叢殘小語”和“芻蕘之言”，是供士大夫“月之夕，花之晨，吟觴賦詩之餘，登山臨水之際…時一展玩”的怡情悅目之器；更為了“滿林聽說蔡中郎”和“兒女相攜看市優”而被認定是為販夫走卒、村婦里兒休息消閒的娛樂。“遊戲筆墨”說的極端是自明代以來的小說評點家的論述,特別是明末清初金聖歎的“錦心繡口”的說法。金聖歎認為《水滸傳》的作者施耐庵“本無一肚皮宿怨要發揮出來，只是飽暖無事，又值心閒，不免伸紙弄筆，尋個題目，寫出自家許多錦心繡口…”，正所謂“成之無名，不成無損…心閒試弄，舒捲自恣…。”也就是說，小說家實際上是或者應當是以一種優雅的閒情逸緻去精緻地把玩生活，把玩文學。

作為考究創作動機、研討創作機制的文學批評方法論，“發憤着書”和“遊戲筆墨”，特別是它們的兩個極端都有以偏概全之嫌。

如果小說家真的只是因了“飽暖無事，又值心閒”而自娛，他的作品很可能會是“為賦新詞強說愁”的無病呻吟。如果小說家只是為了娛眾媚俗而寫作，他的作品很可能會陷入譁眾取寵的浮躁庸俗。優雅悠閒地把玩文學和急功近利地取媚大眾都不能寫出真知洞見，因而也不能產生真正影響當下或是足以傳世的經典作品。

好的小說應當是胸有塊壘不吐不快之作，是憂患或激憤的產物，但是，憂患和激憤是一種心理狀態或是一種情緒意境，它並不等同於生理的或是物質的存在。也就是說“窮”和“工”沒有必然的關係，經濟的窘迫和生活的困頓並不是優秀作品和文學大家產生的必需條件。相反，自身溫飽尚不保，曷有心境去玩味生活,去觀照人世？

我認為“發憤着書”與“遊戲筆墨”與其說是兩種相悖的創作論，不如說是創作過程中的兩個相互關聯、相輔相成的階段。憂患和激憤是小說家體驗生活、積累經驗時的心理歷程，他或是親身經歷或是耳聞目睹“患”與“憤”，有生活的沉澱，亦有不吐不快的情緒，因而產生了創作的欲望和激情。但創作的衝動需要審美距離來制約，而“錦心繡口”階段正是一種審美的冷處理，它要求小說家冷靜地審視寫作素材，反思生活和社會，並思考怎樣用最適宜的文學樣式和手法把故事演繹出來，把情感宣泄出來。

縱觀“多倫多小說家群”作者的代表作，我能體察出創作過程中“有感而發”和“錦心繡口”兩階段的運作。他們的作品中大都迴蕩着一股悲劇精神，借用洛夫先生的話，這種精神具體體現在對“肉身生命的傷殘與死亡，情感的挫敗與失落，生活的困厄與匱乏，骨肉親友的生離死別”的描述。孫博的《叛逆玫瑰》，余曦的《移民的愛情》，曾曉文的《原本無意》，詩恆的《花之丸》，張翎的《團圓》等講述的便是缺憾的愛情，情感的挫敗。原志的《不一樣的天空》，李彥的《羊群》，張翎的《陪讀爹娘》，曾曉文的《全家福》、《注視》等涉及到生活的困厄和艱辛。孫博的《茶花淚》、《心結》、楊濤的《沒有表情的脖子》等觸及肉身的傷殘與死亡。上述作品反映的幾乎可以說是普遍的、永恆的悲劇經驗，除此以外，“多倫多小說家群”的作者還把筆觸伸向移民生活的特殊層面，譬如李彥的《嫁得西風》和余曦的《安大略湖畔》涉及兩岸三地新移民生活的方方面面，展示出一幅新大陸生活和社會場景的浮世繪。另一些作品更着意去揭示移民浪潮夾帶的種種苦澀暗流，比如孫博的《小留學生淚灑異國》描繪了小留學生獨在異鄉遭遇的身心與情感兩方面的困惑，原志的《不一樣的天空》描畫了夫妻恩恩怨怨的錯綜纏綿，張翎的《陪讀爹娘》剖析了父母子女關係的微妙複雜，詩恆的《天各一方》探討了“太空人”現象引發的“商人婦”的感情煎熬，楊濤的《沒有表情的脖子》講述了假結婚移民的惡果。洛夫先生還論及海外作家經歷的另一種苦惱，“一種難言的隱痛，一種極大的精神壓力，這就是一種在人生坐標上找不到個人定位而產生的孤獨感，一種宇宙的寂寞。”“多倫多小說家群”的作者對這種更深沉更刺心的痛苦也有反映，李彥的《羊群》就着重刻寫了精神求索的天堂歷程，揭示了精神的歷程上更是荊棘叢生。

“多倫多小說家群”的作者對生活不粉飾，對挫敗不迴避，對人生悲劇不渲染。他們直面生活，用作品反映它、揭示它從而干預它。這樣的作品就是文學批評中常常說起的憂患之作，這樣的作者稱得上是在“發憤着書”。

然而，“多倫多小說家群”的作者並不是他們作品裡的人物，雖然作品裡的事件和人物可能有他們過去經歷的影子。用曾曉文的《全家福》故事裡的人物做個比喻，我們的作者不是在社會底層掙扎的偷渡者阿桐，也不是淪落到“畫雞腿”的前畫家徐幼鴻。他們有的是報社的編輯記者，有的是學校的教師，有的是診所的主管，有的從事技術工作，有的從事經營管理。他們大都有一份“白領”的工作，有頗為穩定的收入。他們現在的生活可以說是離開了求溫飽的苦惱和尷尬，有條件去優雅悠閒地把玩生活。然而悲劇情懷使得他們不能並不忍隔岸觀火似地去觀賞把玩他人的痛苦和同胞的創傷。但是，遠離為溫飽而掙扎和與之具來的潦倒落魄使得我們作家可以對苦難、對困厄保持一段審美距離，可以去冷靜地審視它、剖析它，從而使激憤染上“形而上的哲思與宗教關懷”，使憂鬱浸潤些許灑脫與豁達。這樣，個人的經歷情感，文學家的眼光，宇宙的胸懷便會凝聚為創造的活力，讓作者創作出更美好、更有情趣、也更充滿生命內涵的小說來。

願以“發憤着書”和“錦心繡口”與“多倫多小說家群”的作者們共勉！

（作者：文學博士，大學系主任）

“多倫多小說家群”着作一覽表（孫博制表）

一、孫博

長篇小說《小留學生淚灑異國》，群眾出版社（北京），2004年

長篇小說《回流》，中國青年出版社（北京），2002年

長篇小說《茶花淚》，中國青年出版社（北京），2001年（繁體字版，台灣生智文化公司，2002年）

長篇小說《男人三十》，文化藝術出版社（北京），2000年

紀實文學集《小留學生闖世界》，少年兒童出版社（上海），2001年

紀實文學集《楓葉國里建家園》，水牛出版社（台灣），1996年

散文集《您好！多倫多》，水牛出版社（台灣），1995年

二、李彥

英文長篇小說《紅浮萍》，1996年，加拿大出版，獲1996年度加拿大“小說新書提名獎”

長篇小說《嫁得西風》，文化藝術出版社（北京），2000年1月（繁體字版1999年）

短篇小說《地久天長》，收入《西方月亮──加拿大華人作家短篇小說精選集》，台灣水牛出版社，2004年

中篇小說《羊群》，收入《叛逆玫瑰──加拿大華人作家中篇小說精選集》，台灣水牛出版社，2004年

2002年獲台灣“中國文藝協會”頒發海外作家獎章

三、張翎

長篇小說《望月》，作家出版社（北京），1998年（繁體字版《上海小姐》）

長篇小說《交錯的彼岸》，百花文藝出版社（天津），2001年

長篇小說《郵購新娘》，作家出版社（北京），2004年1月

小說集《塵世》，廣西人民出版社，2004年11月

獲得中國第七屆“十月文學獎”、第二屆世界華文優秀散文獎，中篇小說《羊》登上2004年中國小說排行榜。

四、曾曉文

短篇小說《旋轉的硬幣》，獲第二十六屆聯合報系文學獎短篇小說評審獎（2004）

短篇小說《網人》，獲第八屆《中央日報》文學獎(1996)

散文《你的鞋會講述你的故事嗎》獲《今日加拿大》和“多倫多在線”主辦的第一屆“我在加拿大”徵文獎(2004)。　

短篇小說《注視》，收入《留學生小說選》，教育科學出版社，1998年

短篇小說《網人》、《全家福》，收入《西方月亮──加拿大華人作家短篇小說精選集》，台灣水牛出版社，2004年

中篇小說《原本無意》，收入《叛逆玫瑰──加拿大華人作家中篇小說精選集》，台灣水牛出版社，2004年

五、馮湘湘

在大陸和香港出版散文集《在水之湄》、《悠悠我心》、《人在香港》；小說集《娛林外史》、《唐人街皇后》；人物特寫集《港、台作家小記》、《香港影壇怪傑》、《香港明星》、《加拿大移民眾生相》；出版《東瀛奇俠傳》等多部長篇武俠小說。

長篇武俠小說《劍俠悲情》、《西域天魔》曾榮獲香港和中國文聯的小說特等獎和優秀獎。

六、川沙

長篇小說《陽光》，2004年11月，台灣商務印書館

詩集《拖着影子的人群》，作家出版社

短篇小說《山人》、《西方月亮》，收入《西方月亮──加拿大華人作家短篇小說精選集》，台灣水牛出版社，2004年

七、原志

長篇小說《不一樣的天空》，2003年4月，群眾出版社（北京）

1999年獲《世界日報》和加中企業家協會舉辦的徵文比賽冠軍，

1999年獲《人民日報》海外版徵文比賽三等獎，

2001年獲北美《世界日報》創刊二十五周年徵文比賽佳作獎

八、余曦

長篇小說《安大略湖畔》，發表於「收穫」雜誌（2003年秋冬卷長篇專號），作家出版社2005年出版單行本

中篇小說《移民的愛情》，選入《叛逆玫瑰──加拿大華人作家中篇小說精選集》，台灣水牛出版社，2004年

九、黃俊雄

在加拿大出版了三本英文小小說選集《百官亮相》、《道德，呸》、《華盛頓新娘》（2000年）

中英對照小小說選集《北美故事》，2003年，外文出版社。

選編、翻譯英文版《中國小小說選集》，2005年，外文出版社。

十、趙廉

1997年，出版英語專着《不再沉默:加拿大華裔英語文學》，獲1998年GABRIELLE ROY加拿大文學最佳文學評論着作獎

1999年，出版英漢雙語詩集《楓溪情》

2001年，出版英語創作回憶錄《虎女》

2003年，主編並出版英文版《敲響:加拿大當代華裔英語短篇小說集》

2004年，出版英漢雙語詩集《切膚之痛》

短篇小說《鄰居》收入《西方月亮──加拿大華人作家短篇小說精選集》，台灣水牛出版社，2004年

十一、李初喬

長篇小說《多倫多的牆》，漢語大詞典出版社（上海），2003年2月

十二、詩恆

中篇小說《天各一方》收入《叛逆玫瑰──加拿大華人作家中篇小說精選集》，台灣水牛出版社，2004年

短篇小說《花之丸》收入《西方月亮──加拿大華人作家短篇小說精選集》，台灣水牛出版社，2004年

(中外論壇雙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