設萬維讀者為首頁 廣告服務 聯繫我們 關於萬維
簡體 繁體 手機版
分類廣告
版主:大川
萬維讀者網 > 加國移民 > 帖子
飛往溫哥華的航班zt
送交者: y2k 2002年04月29日20:40:26 於 [加國移民] 發送悄悄話

飛往溫哥華的航班

非洲魚

  1

  董琢微抬起頭來,看着那個少婦在她身邊坐下。她穿着卡其色的西裝上衣,同色的長褲,腳上是深咖啡的細帶皮鞋。候機大廳的冷氣開的很足,但是少婦光滑的臉上還是微微的沁出細小的汗珠。

  她們等候的是飛往溫哥華的班機,四點三刻起飛,較早的一班。

  少婦轉過頭來看見董琢微的時候,怔了怔。

  “你好。”董琢微朝她點點頭。

  “哦,你好。”少婦有些慌亂的回答,似乎為剛才的失態而不好意思。轉過頭,她直直的盯着航班顯示屏,片刻之後,從她眼裡溢出的水,一滴滴的落在攥緊的手上。

  “你沒事吧?”董琢微關切的朝她的方向挪了挪位置。

  “沒有,我沒事。”少婦搖搖頭,輕輕的說:“你長的很象我認識的一個人,他曾經說過,會乘這個航班到溫哥華找我,”她轉過頭看着董琢微:“但是,他沒有來,他沒有搭上這班飛機。”

  韓蘆跟着葛非來到這裡之後,留在一所中學教書,她還只有二十出頭,學歷不高,費了很大的周章才被允許留在學校教初中一年級生。第一天上課的時候,她找不到擦黑板的粉刷,難堪的站在講台上望着下面半青不熟的面孔。

  “哪裡可以找到粉刷。”她問,底氣不足。

  沒有人回答,她聽見下面傳來的細小的嗤笑聲。她再問一遍,笑聲更大了。黑板上全是五顏六色的塗鴉,不抹乾淨根本無法板書。有那麼一刻,她很想找到葛非靠在他身上大哭一場,來到陌生的城市後也一直受到欺負,連尚且稚嫩的孩子也不友善。她覺得早晨出門前的那種忐忑不安又浮了上來。

  “教務……”韓蘆張口想問,又停下了,她沒有去要一個新的粉刷,轉過身,她快步走到黑板前,舉起袖管努力的擦,下面很快安靜了,鴉雀無聲。

  一個瘦高的男孩站起來,從她身邊走出去,回來的時候,手裡拿着一個濕漉漉的粉刷。“給你。”他說。粉刷在黑板上留下一道道深深淺淺的痕跡,好象韓蘆剛剛哭過一般。

  翻開花名冊點名的時候,韓蘆悄悄的記下了他的名字。阿輕,她聽見班上的男生這麼叫他。後來到再後來,韓蘆變的也喜歡這麼叫他的名字。

  每天課時結束後,韓蘆都要走上四十分鐘的路程回到她和葛非租住的小屋,到了炎炎夏日的時候,強烈的陽光常常使韓蘆覺得頭昏目眩,不時得坐在路邊掉了漆的木椅上休息一陣,乘乘涼。

  阿輕騎着單車經過的時候,鈴聲引得韓蘆直起了腰張望。

  “你在做些什麼呢?”她看着阿輕後坐上的空水罐好奇的問。

  “送水。”阿輕說,“你累了嗎,這樣吧,我送你回家。”她推脫不過,答應。

  那是十四歲少年稚氣而熱切的臉,韓蘆後來才知道,阿輕之所以選擇這樣的工作,選擇在那樣的時間經過那條偏僻的小路,都是因為她的緣故。阿輕的父母很早就去世了,只有一個姐姐,早早的出來工作賺錢,成全他讀書至今,她(他)們都過的很不容易。

  韓蘆坐在阿輕的單車上經過大街小巷時,聽見夏天在每一個角落歌唱的聲音。那一年葛非的工作慢慢的有了起色,韓蘆也隨班升上了初二的年級,阿輕騎着他的單車在烈日下一戶一戶的穿梭。

  韓蘆生日的那一天,葛非送給她一輛單車,放學後她在小道上騎得很慢,阿輕出現的時候她高興的說,“看,以後我可以和你一起騎車了。”阿輕看着她,沒有說話,她卻分明看見了他的失望。那一天`阿輕很快的從她身邊消失,快到家的時候她狠很的摔在了地上。

  “怎麼摔成這樣。”葛非給她塗藥的時候心疼的說。韓蘆看着他在屋子裡忙忙碌碌的走,忽然的感到內疚,她也說不清楚,究竟是真的不小心從車上摔了下來,還是自己下意識的造成了這次事故呢?

  韓蘆再也沒有騎車去學校,單車放在屋子裡,仿佛成了她(他)們愛情的見證一般。韓蘆等候在路上,看見`阿輕遠遠出現,微微的笑了。

  那天夜裡,很晚了阿輕還跑到她的樓下,她瞞着葛非下樓,“我不知道那天是你生日。”阿輕說,把手放在褲帶里,“我姐給了我些錢,我可以請你吃些東西。”她(他)們在街邊的小攤上吃了熱氣騰騰的水餃,阿輕把完整的都挑到韓蘆的碗裡,自己揀些煮久了破了皮的吃。

  “生日快樂。”阿輕說,“等我有了錢,給你補一份禮物,你喜歡什麼?”

  “銀色的戒指,刻上我的名字。”韓蘆隨口說着,把臉藏在水餃冒出的水氣後面。葛非送她單車的時候說:“我們訂婚吧,韓蘆。”她答應了,從小到現在,她和葛非,從不曾分離。

  韓蘆離開學校的時候,很多學生來送她,她看見阿輕瘦削的身影,藏在水泥柱子的後面,漸漸的,漸漸的,就模糊了。那一年,韓蘆22歲,她沒有向阿輕告別。教室里空無一人的時候,她悄悄的在阿輕的抽屜里放進100元錢和一支嶄新的口琴,蹲在旁邊哭了又哭。


  數年後葛非做到了部門經理,有了不大不小的一筆收入。韓蘆在一間夜校工作,專門教授英語。她(他)們商定,一年之後結婚,婚後移居國外。再次遇見阿輕的時候,韓蘆已經帶上了葛非送給她的婚戒。

  已經念了大學的阿輕,比韓蘆高出大半個頭。那天夜校新開了一個班,韓蘆因為塞車遲了,走進教室的時候已經過了一刻鐘的光景,坐滿的教室一片不滿的嘈雜聲,她有些不知所措。

  “開始上課吧,老師。”一個聲音穿過人群響了起來,有人跟着附和,大家安靜了下來,她急急的翻開講義。間隙時韓蘆偷偷的朝聲音發出的方向望了望,那是張熟悉的、年輕的臉,濃重的眉毛,乾淨的眼睛,這一刻又重現眼前。

  那一堂課韓蘆上的莫名的緊張,左手上的婚戒不時的和講台發生碰撞,下課後她看見等候在校外的阿輕,穿着棉布的襯衫和洗白的仔褲,還是那麼瘦削。

  “你好嗎。”他溫柔的問。

  “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韓蘆笑。

  “我聽一個朋友說,他在夜校的老師名叫韓蘆。

  韓蘆張了張口,想說些什麼,又覺得一切也是徒然。她就那麼微微的笑着,看着六年來未見的男孩。葛非給她戴上的戒指,悄悄的滑落到皮包的深處。

  “還好,我又把你找到了。”阿輕抱着她的時候,韓蘆並沒有掙脫,阿輕身上的味道,是西裝革履的葛非身上慢慢聞不到的親切。

  “還好,你又把我找到了。”韓蘆說。

  躺在阿輕的木板床上,韓蘆聽着阿輕的口琴聲,“你還留着它呀。”韓蘆笑着問。口琴的聲音,穿過窗戶的縫隙,慢慢的從空曠的街道上飄散開去,慢慢的從悠揚轉為低郁。還有一年畢業的阿輕。若是知道不久後她即將離開這裡,會是怎樣的悲傷呢,她有些害怕。阿輕的姐姐,似乎總是拼了命的供阿輕讀書。

  葛非溫柔的攬過韓蘆,韓蘆你再等等,再過不久,我們就可以移民到國外。
  “你喜歡什麼地方?”葛非問。

  “溫哥華吧。”有一次和阿輕閒聊,他說他和姐姐都喜歡那個地方。

  “好,就溫哥華吧。”葛非咕噥着翻過身,沉沉睡去。

  秋天來臨的時候,韓蘆一個人跟醫院預約了時間,阿輕沒有能力,她不希望給他帶來任何不好的影響,這不是任何人的過錯。韓蘆對自己說。在手術室外等候的時候,穿白衣的醫生跑出來冷冰冰的說,“為什麼沒有男方的簽字,你不知道沒有簽字不可以手術嗎?”她在冰冷的長椅上麻木的坐了很久,還是給葛非打了電話。

  “我在醫院裡,需要找個人簽字。”韓蘆困難的說,掛斷電話後,她蹲在地上絕望的站不起來……葛非很快的來了,推她進手術室的時候,他溫柔的在她耳邊低語:“別怕,我在外面陪你,等你好了,我們就出去。”

  躺在手術燈下的時候,韓蘆淚流滿面,“對不起,阿輕,我要離開你,一個人去溫哥華了。”葛非對她的好,她想還,也還不清。葛非怕打擾她的睡眠,很久以來,分房而眠。他知道她犯了錯,卻還是原諒了她。

  在機場的那天,她看見柱子旁站立的男孩,仿佛又回到了當年。

  葛非帶着韓蘆進安檢的時候,機場裡響起阿輕的口琴聲,她知道,那是阿輕在向她告別,仿佛他說,我不阻撓你的幸福,但我永遠不會放棄你。“

  來到溫哥華後的葛非還是依舊忙碌,韓蘆時不時給住家附近的外國太太們上課,教她們簡單的國語,給她們看中國風情的圖片。當她們熱情的用寬厚的舌頭一遍一遍的嘗試着中文複雜的發音,韓蘆坐在旁邊微笑着進行糾正。

  一年就快要過去的時候,韓蘆收到了阿輕的來信。

  “終於打聽到你的地址,給你寫這封信,我想,也許,你已經不記得我了,而我,還是那麼期盼着,想見到你。”韓蘆捧着信,讀着流出眼淚,把信捂在胸口,怎麼也不願鬆開。

  “我想象着有一天,你能放棄他,來到我的身邊,喊我的名字,讓我相信,不是在做夢,你就在身邊。”

  “我說服了姐姐,同意讓我到溫哥華找你,我是她唯一的幸福,而你是我唯一的幸福。”

  “我就要來找你了,而你已經有了決定了嗎。”

  阿輕的信,一封封的、一遍遍的在韓蘆的指間摩挲,泛起了毛邊。在葛非熟睡的時候,她決定離開,提着收拾好的衣箱,她關上了房門。如果始終是背叛,原諒我現在才找到勇氣。韓蘆給葛非留下的紙條,簡簡單單的痛楚。

  “你知道嗎?”一年前我在溫哥華的機場等一個人,他說他會來看我,從這裡飛,我等到最後一個人散盡,他仍是沒有出現,我知道,他是不會來了。“年輕的少婦哀哀的說,”我再也沒有見過他。“

  遠處一個男人慢慢的走來,伸手向她揮動“韓蘆,開始登機了。”董琢微聽見她的名字,震動的看着她。

  少婦站起身,歉然的說,“我要走了,再會。”

  董琢微急急的站起來,“等等,”她說,匆忙的在口袋裡翻找出一個物件。

  “我弟弟也曾經搭了飛機去溫哥華看一個女孩,但是飛機沒有抵達,他想送給她的項鍊,沒能送到,交給你吧,或許能給你帶來幸福。”她把東西放在少婦的手裡,說,“我坐下一班,飛往溫哥華的航班。”

  少婦驚異的看着她,“韓蘆。”男人在喊。“那,謝謝。”她倉促的說,轉身向男人跑去。

  董琢微看着她跑開,男人接過她手裡的行李,溫柔的說着什麼,她也許不知道,她手裡撰着的,是一根墜着銀色指環的項鍊,上面刻着一個女孩的名字,她叫韓蘆。

  2

  莫七日從醫院裡出來的時候,蹲在花壇旁邊放聲痛苦,半小時前羅醫生把他叫到病房外的走廊,語氣凝重的對他說:“七日,為了裴紗好,我看你還是把她送到療養中心比較妥當。”

  當所有的人都認為裴紗精神上有問題的時候,只有他一個人為她辯白,現在看來,他的力量是如此之微薄,所有的努力也徒然無功。羅醫生看着裴紗長大,象個長者一樣對她疼愛有加,若是情非得以,他一定也和自己一樣,不願宣告這樣殘酷的事實。

  裴紗坐在候診室的長椅上,靜默的等待着。

  長發的裴紗看起來,是那麼的美好,細長的脖頸,尖尖的下巴,線條柔和而溫情,她看見七日的時候,象個孩子似的露出笑顏,“琢輕,我們可以走了嗎?”她笑得那樣甜美,和當年一模一樣。
                 
  八年前裴紗、他,還有琢輕,一起在城南的高中讀書。一天下午放學的時候,他和裴紗從灌木叢里鑽出來,準備抄小道回家,一陣口琴聲傳來,他(她)們看見樹上坐着的男孩,很瘦,很清秀。

  “你在上面幹什麼?”裴紗仰起頭對他說。

  那是個沉悶的少年,吹着口琴不說話。“七日,幫我爬上去。”裴紗撐着七日的背,費力的爬上去,她小心的挨到男孩的身邊坐下,興高采烈的說,:“我的口琴吹的很好,要不要我教你。”那個少年,反反覆覆的吹着同一個調子。七日看着裴紗伸出手,卻落了個空。吹琴的男孩一聲不響的把口琴放進上衣的口袋,一躍而下,踢開單車的腳架,筆直的朝巷口騎去。

  “七日,你認識他嗎?”裴紗在樹上問他。

  莫七日搖搖頭,伸開雙手:“下來吧,樹上危險。”他聽見裴紗愉快的歌聲,穿過茂密的枝葉,象是要無限的伸展。好象從那時侯開始,裴紗的心,就開始一點點的注入另一個人的名字,不再屬於他莫七日一個人了。那個在樹上吹琴的少年,是他(她)們的同校學生,高他(她)們一級,名字叫做董琢輕,這是七日後來張羅着幫裴紗打聽到的。那支老舊的口琴,是琢輕視如珍寶的東西,就象七日對裴紗一樣。

  他(她)們一起考進了同一所大學。琢輕在土木繫念建築設計,七日和裴紗分別在中文系和外語繫念語言,原本中文系和外語系離的最是相近,但每回七日去找裴紗,她的女同學們都會意味深長的沖他笑笑,告訴她裴紗不在,“你不如直接到土木系看看。”嘴角有顆黑痣的女生擠眉弄眼的說。他在土木系旁邊的涼亭里,看見琢輕吹着他那支有些走音的口琴,裴紗撐着下巴在旁邊目不轉睛的看,“裴紗。”他遠遠的喊,她卻只是微笑着朝他揮揮手,繼而繼續凝視吹琴的人。

  七日把為裴紗買的新口琴,揣在口袋裡,慢慢的晃回宿舍。

  大一的夏天還沒有結束的時候,裴紗從七日的身邊跑開,做了琢輕的女友。那個夏天裡,口琴聲在七日的生活里,不停的迴響。

  “琢輕的心裡有一個人,他一直惦念着她。”裴紗坐在單槓上晃動着雙腿的時候告訴七日,女生似乎天生的感覺敏銳,七日很相信裴紗的直覺。就象他相信裴紗的執着,一旦決定留在琢輕的身邊,就不會輕易的離開。他也是。一心一意的從未改變的愛着她。只要裴紗快樂就好,當裴紗哭着跑到他面前的時候,他也是這麼想。

  “七日,琢輕遇到了那個女人,他不會再回來了。”琢輕什麼也沒有說,就離開了裴紗。

  他悄悄的跟蹤了琢輕幾次,看着他深夜從夜校里出來,等候一個年長的女子,送她回家,給她吹裴紗喜歡的口琴。

  在小巷的深處,他攔住了琢輕,“混蛋。”他罵着,一拳打在琢輕的下頜,琢輕沒有說話,沒有還手,只是揀起地上掉落的口琴,小心的拍乾淨放入衣袋。七日忽然的就沒了力氣,“你是愛她的,對嗎?”他問。

  “為什麼你不愛裴紗還要答應和她在一起呢。”他又問。琢輕始終是沉默的。

  那天晚上,七日和琢輕靠着牆坐在巷子裡,琢輕整夜的吹着口琴,一句話也沒有說。七日想起從前的那些日子,琢輕坐在樹上吹着口琴,裴紗在旁邊快樂的自言自語,他在遠處望到脖子僵硬,原來他(她)們一個一個的,都只是妄自多情。

  天亮了,琢輕收起口琴,一語不發的騎車離開,七日忽然明白,他從沒有給過誰什麼承諾,裴紗也只是給自己安排了一個角色。他為裴紗感到難過,清晨的時候,莫七日一個人蹲在巷子裡為着一個女孩暗自傷神。

  那是七日最後一次聽見琢輕的口琴聲。

  琢輕用他所有的積蓄買了一張飛往溫哥華的機票,飛機在半空中失事,墜落後無人得以生還,聽到消息後他和裴紗立刻趕到機場,聽見廣播裡一遍一遍的匯報情況,裴紗的腿,一直不停的顫抖,慢慢的癱軟在地上,再也站不起來。

  “七日,他就這麼走了嗎?,再也不回來了嗎?”裴紗絕望的抓着他的手臂,聲音痛楚而充滿恐懼,“七日,他還沒有和我告別。”他緊緊的扶着她,卻無論如何也無法停止她的戰慄。

  琢輕出事後裴紗在醫院住了一段時間,一個月後,七日接她出院,“她只是受了點刺激,休息一陣子就會沒事了。”羅醫生邊洗手邊和他說。裴紗安靜的躺在旁邊的病床上,陽光照着她精緻的五官,一切都顯得那麼美好。

  裴紗的父母,匆匆的從外地趕來,請了最好的醫生,用了最好的看護,一個星期後,又再度匆匆離去。“七日,裴紗有你和羅醫生在身邊,我們也就放心了。”裴紗的母親,緊緊的抓着他的手,熱切的說。他還沒有來得及回答,他(她)們又迅速的從他眼前消失了。

  七日一個人,把裴紗帶回了家。

  裴紗還是象以前一樣喜歡蜷在客廳的沙發上看書,赤着腳走來走去不停的喝水,只是她常常突然的停下,怔怔的站在地板上出神,“七日,你聽,是口琴聲,琢輕,也許是琢輕回來了。”她熱切的說。

  他一次一次的搖醒裴紗:“琢輕不會回來了,他姐姐領走了他所有的東西。裴紗,琢輕的飛機永遠也沒法降落,你知道。”裴紗只是睜着眼睛看着他,然後恍然大悟般點頭,“原來是這樣,我居然忘記了,七日,對不起,我忘了。”她緩緩的在沙發上坐下,伸直腿,滑進沙發的深處,輕輕的說,“原來是這樣,琢輕不在了。”

  七日不久換到一份不錯的工作,他向裴紗求了婚。婚禮是在教堂舉行的,酒席辦的比較簡單,只是請了一些家裡的親戚。他看見琢輕的姐姐董琢微坐在角落裡,遠遠的打了個招呼。那天晚上裴紗很美,她甜美而幸福的笑着,跟每一個客人說話,來到最後一桌時,七日看見,琢微的位置空着,她走了。他感謝她的細心,她有一張和琢輕相似的臉。

  婚後他(她)們去了威尼斯,用的是裴紗父母的錢。“七日,帶裴紗出去散散心吧,我們太忙,就拜脫你了。”七日接受了他(她)們的饋贈,帶着裴紗去度蜜月。那天夜裡,七日醒來,看見裴紗直着背坐在床上發呆。

  “裴紗,你怎麼了?”他擔心的問。

  裴紗搖搖頭,拽過被子躺下,“七日,”他聽見裴紗悠悠的說,“我想去一趟溫哥華。”那一夜,蜜月結束了。

  裴紗後來沒有再和七日提起這件事,好象從來也沒有發生過一樣。但是七日知道,每隔一段時間,裴紗就會到機場去,站在大廳里專注的聽着廣播,直到飛機離開跑道,她才木然的轉身離開。

  裴紗在第二年的夏天,生下一對雙胞胎。

  羅醫生例行診斷後,告訴七日:“裴紗的情況好象有些不穩,你要多加注意。”他想再細問一些,羅醫生的太太打來了電話,“泛霖,你不要不講道理。”他聽見羅醫生的語氣里有少許的無奈,七日靜靜的走開。

  裴紗起初,對兩個小生命注入了極大的興趣和熱愛,當她給兩個小東西起名叫小琢和小輕時,他並沒有表示什麼不滿,琢輕也算是他的朋友,他想。只要裴紗能象以前一樣的快樂,他原諒她一這樣的方式悼念他。

  裴紗常常在家門口等七日下班回來,天色轉暗風轉涼的時候,七日沒有到家,裴紗就堅持不肯進屋。房子的門前,種着高大的喬木,七日回來的時候,裴紗指着粗壯的枝椏對他說:“什麼時候你不忙了,我們再爬到樹上,你還給我吹口琴,我給你合拍子,好不好?”七日看着裴紗興奮而期盼的臉,強壓下悲愴說:“裴紗,是我呀,我是七日,不是琢輕。”“七日?”裴紗的眼睛慢慢的失去光彩,“為什麼是七日呢,琢輕去哪了?”

  早晨醒來時,裴紗為昨夜的事歉然:“七日,對不起,我弄錯了。”

  在懷念過去的時光時,裴紗是快樂的,她常常分不清身邊的七日和死去的琢輕,七日不忍每每揭穿她後看見她不知所措的臉。他開始慢慢擔心,對着燈火映出來的黑影,裴紗不厭其煩的和牆說話。

  “琢輕,我不怪你,你愛她,不愛我。”

  “我幫你生了孩子,琢輕,你說你只有姐姐,這樣你就不會孤單了。”

  七日回來時,裴紗飛快的把燈熄滅,跑到門口接他,“琢輕琢輕,你回來了?”他扶着她日見瘦削的肩,“裴紗,你認不出我來了嗎。”

  日復一日,裴紗和琢輕,七日和裴紗。

  飛往溫哥華的那架飛機,如果可以降落。是不是一切都會變好。七日開始做夢。

  “裴紗,我該怎麼照顧你呢?”鄰居的流言開始四下傳播,裴紗仍是對着七日溫存和琢輕的記憶。然後有一天,他接到機場打來的電話,趕過去的時候,他看見裴紗掙脫了機場人員的手,一臉惶然的在大廳里跑着,抓住每一個等候登機者的手,不肯鬆開:“琢輕,飛機會出事的,你不要上去啊。”她悽然的聲音,一遍遍的迴響。

  羅醫生說:“七日,或許有一天,她有恢復的希望。”七日第一次,蹲在醫院的門口放聲痛哭。

  那一天七日追到機場,拉住正要登機的琢輕,“我有話說,你別急着走。”旁邊一個穿皮衣的女孩在叫嚷,“我有急事,讓我換早一班的飛機不行嗎。”她的機票上,印着和琢輕一樣的名字。“我和你換。”琢輕說。七日那一刻覺得世界真的很狹小,那一刻自己居然看見兩個琢輕站在面前。

  琢輕換乘了下一班飛往溫哥華的飛機,再也沒有降落。

  如果琢輕早一分鐘離開,如果自己晚一分鐘抵達,全部也就不一樣了吧。莫七日後來的日子裡,再也無法擺脫這樣的想法。

  3

  董琢輕進屋的時候,看見喬泛霖坐在屋子的中央,望着掛在牆上的紗衣呆呆的出神。

  “你怎麼了,又在想那個男人?”她問。

  “我去了趟溫哥華。”喬泛霖背對着董琢輕回答。從小到大,決定努力或放棄的時候,她都喜歡給自己一個儀式,好象這麼的做了一件事,就能真的有勇氣重新開始。去溫哥華也是,在她看來是對葛非最後的悼念。

  “溫哥華?從那件事後,我再也沒有坐過那趟航班。”董琢輕晃着手裡的水杯。那年父親突病,她急着趕去,在機場的時候碰見在爭執的兩個人,其中一個男孩,和她同名同姓,他(她)們換了機票,那個男孩再也沒能走下飛機。有時候她想,或許父親的一條命,是由那個男孩換回來的吧,或許該坐上飛機的原本是她自己。

  董琢輕扭開了開關,水聲在浴室里嘩嘩作響。

  喬泛霖走過去推開客廳的窗戶,她所想念的那個遠在溫哥華的人,是否也在想念着她呢。那個從她身邊逃開,去到遙遠的過度的男人。葛非,原來儀式也不能幫我忘卻,我仍是這樣的想你。泛霖環抱着雙手,靜靜的靠在冰涼的牆壁上。

  第一次見到葛非,是在一年一度的交易會上,他是對方公司的業務部經理,穿着灰色的襯衫,打着深色的領帶,皮鞋和頭髮都細心的抹的光亮。她喜歡他彈落煙灰時微微顫動的手指和微笑時耐人尋味的目光。那時侯她已經和羅敏分居,她住在家裡,羅敏睡在醫院。他的病人都親切的喊他羅醫生,但她卻深深痛恨他對她的薄情,“你去守着你的病人過一輩子吧。”摔上門的時候她對羅敏說。

  交易會後葛非邀她一同去逛中心的商場,她愉快的答應了,換上她最得體的衣服,“你看起來很美。”葛非由衷的稱讚她。但當葛非從櫃檯中挑出一塊華美的手錶時,他說:“好看嗎。我想送給我的未婚妻,不知道她是否喜歡。”那天晚上她極為狼狽的從他身邊逃開,逃回自己的房間,羞愧的把裙子從身上扒下來,扔在地上。

  深夜裡葛非差人送來一瓶干邑,上面繫着精緻的便條:“很抱歉,我破壞了你的興致。”

  她喝着那瓶昂貴的酒,很清楚的知道,她一定會原諒他的,不需要任何原因。

  喬泛霖和葛非,那一天成為了朋友。他(她)們在他的房間暢飲,喝得爛醉。她聽見葛非說,他有多麼愛一個叫韓蘆的女子,儘管她慢慢的,一點一點的背叛了他,他也還是原諒了她,等待着她回心轉意。泛霖聽着,開始妒忌葛非口中的美麗女子。

  泛霖和葛非生活在兩個城市,她常常借着各種各樣的理由,從一個城市的上空飛到另一個城市的上空看他,“如果有一天我無法降落了怎麼辦?”泛霖總是這樣的開玩笑,看着葛非眼裡漸漸的浮上對她的憐惜和無奈,慢慢的,笑容就凝在嘴邊。

  葛非第一次留在泛霖的房間裡過夜,是因為韓蘆重遇上了那個男孩。她可以看見葛非的痛苦,卻無法為他做點什麼,那天他接到了韓蘆從醫院打來的電話,翻身下床就開始穿戴衣物,“她出事了嗎?”泛霖問。“她在醫院,準備墮胎。”葛非簡短的回答,語氣也很平靜。泛霖遞上領帶的時候,葛非忽然的轉身抱住了她,“孩子是那個人的,我該怎麼做才對?”她看着他痛苦的樣子,象個孩子般的哭泣,但她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如果葛非能就此留在她身邊多好。但是泛霖知道,韓蘆還在醫院,她在等他,他就永遠不會遲到。

  泛霖站起來,為葛非取過外套,“外面涼,你自己小心。”

  葛非打開車門的時候,已經恢復了往日的神態,“你進屋吧。”他淡淡的說。

  泛霖看着葛非的車子逐漸消失的無影無蹤,總覺得有什麼東西要衝出眼眶,卻又被硬生生的逼了回去。還好,她想,葛非沒有對她說,“泛霖,你要好好的照顧自己。”否則,她會以為,這是葛非在跟她道別,他再也不會回來了。

  葛非帶着韓蘆飛往溫哥華的那天,泛霖去了機場。他沒有告訴她航班,她就在機場裡守了一天。“泛霖,不要去送我,我不想你難過。”葛非在電話里低沉的說。“我怎麼能不去呢,看你最後一眼也好啊。”泛霖哀哀的回答。

  躲在柱子的後面,喬泛霖看見不遠處的一個男孩,瘦高的個子,陰鬱的神情,沉默的看着安檢的入口。她(他)們是一樣的吧,都只能躲在角落裡望着愛情走遠,泛霖悽然的想。

  韓蘆是美麗的,看見她的時候泛霖忍不住嘆息,韓蘆看起來有些消瘦,有些憔悴,卻依然清秀動人。葛非小心的陪在她身邊,低頭小聲的對她說話。從頭到尾,他沒有四下張望,沒有找尋她的痕跡,葛非全身心的,只有一個韓蘆。泛霖那一刻明白自己輸了,輸的非常的徹底。

  葛非去了溫哥華後再沒有音訊。泛霖很快的辦妥了和羅敏的離婚手續,分手的那一天,羅敏看着她走遠,但她沒有回頭。她無法憐憫羅敏,無望的苦,她也是吃過的。

  再次相遇,已是一年以後,仍是交易會上,仍是乾淨的衣着,“葛非。”她顫抖着喊他的名字。“你怎麼也來了溫哥華?泛霖”葛非一如當年的微笑着,他(她)們在人群中閒話着,被人群擠散,又被人群推着重聚到一起。

  從交易會裡出來,他(她)們很有默契的一同走向露天的咖啡吧。

  坐在路邊時,泛霖看着數月不見的葛非,她知道他對於韓蘆一定還不如意,他顯老了,兩鬢的頭髮開始有些衰白。泛霖伸手輕觸他的發角,“我們都老了呢,葛非。”葛非抓着她的手,放在臉頰輕輕的摩挲,“是的,泛霖,時間讓我們都衰老了。”

  葛非告訴泛霖,來到溫哥華的韓蘆並沒有斷了和那個男孩的聯繫,常常他下班回到家裡,看見韓蘆怔怔的拿着白色的信紙坐在沙發上出神,聽見他的呼喊,她象受驚般跳起來,下意識的把信往坐墊下塞。

  “你回來了。”泛霖能想象韓蘆抱歉而驚悸的對着葛非微笑着的樣子。

  “留在我身邊吧,我不會讓你變的這麼痛苦。”她幾乎對着葛非衝口而出,但是端上咖啡的侍者隔在她(他)們之間,讓她一下子失去了勇氣。泛霖喝着冒着熱氣的咖啡,望着遠處有着噴泉的廣場,強迫自己不流出淚來。

  遇見葛非的時候,喬泛霖就知道,她又一次出賣了自己,她再不會離開他了。

  泛霖生日的時候,葛非從溫哥華送來了禮物,華美而昂貴的紗衣,他是那麼了解她卑微的願望,即使他永遠不會,擁着她在人群中起舞。那天她和董琢輕慶祝,笑了哭,哭了笑,董琢輕搶着泛霖手裡的杯子,她把頭埋在臂彎里說:“他是那麼殘忍,給了我一個夢想,卻永遠沒有實現的可能。”董琢輕拍着她的背,然後背着酒醉的她回家。

  後來泛霖開始不定期的去溫哥華看望葛非,偶爾,葛非也會飛來這個城市,每次從機場出來,明知道葛非不會出現,泛霖總也習慣的四下尋找,她仍是懷了一絲希望,希望葛非忽然的到來,然後她(他)們便得以重新開始。

  董琢輕飛往溫哥華的那一天,泛霖不停的發夢,總覺得有什麼不好的事情,就要發生。第二天琢輕從溫哥華給她打來電話:“順利抵達,給你報個平安。”泛霖這相處四年的室友,永遠也這麼漫不經心,父親告危,這才急着置票前往。

  放下董琢輕的電話,鈴聲又響。泛霖惴惴不安的接起,聽見葛非異常凝重的聲音:“泛霖,我很抱歉,這周的聚會,我要缺席了,韓蘆她從機場回來後,象換了一個人似的。”她緊緊的抓着話筒,生怕葛非的聲音就這麼憑空消失了。

  “泛霖,我的位置,不要再為我保留了吧。”葛非在那邊沉默了良久後說。她聽着他輕輕的鼻息聲,顫抖着掛上了電話,慢慢的倒在床上。葛非,他又選擇留在韓蘆的身邊,他又選擇照顧那個不再愛他的女人。她知道,這一次,他是永不會再回來了。

  喬泛霖登上飛往溫哥華的航班時,身邊坐的是一個和她年級相仿的女客,飛機就要起飛,她閉上眼睛打算小憩一下。

  “你知道嗎?”那個女人忽然說:“我弟弟曾經花了他所有的積蓄買了張機票去看一個他深愛的女孩,但是在機場的時候,發生了意料不到的事情,他上了另外一班飛往溫哥華的飛機,結果,飛機出事了,他再也沒能見到那個女孩。”喬泛霖沒有睜開眼睛,這是個悲傷的故事,她沒有多出來的幸福去面對。

  飛機起飛的時候,坐在喬泛霖旁邊的董琢微想起韓蘆,輕輕的哭了,那個一臉憂傷的女孩子,她永遠也等不到她的幸福了,因為他乘坐的那個班機,永遠也無法降落……

0%(0)
標 題 (必選項):
內 容 (選填項):
實用資訊
回國機票$360起 | 商務艙省$200 | 全球最佳航空公司出爐:海航獲五星
海外華人福利!在線看陳建斌《三叉戟》熱血歸回 豪情築夢 高清免費看 無地區限制
一周點擊熱帖 更多>>
一周回復熱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