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司令·一九九九年

到了鹽官，當然得去陳閣老宅，以及充滿傳奇色彩的安瀾園、春暉堂和海神廟。當年清宮多疑案，而今鹽官把秘探。陳宅正廳內，放着九龍御匾，上有雍正題詞，“躬勞著訓”，是海鹽陳家世族對社稷百姓鞠躬盡瘁、勞苦功高的寫照。

傳說當年雍親王生女，陳閣老同日生子。雍正命人將孩子抱去親王府瞧瞧，還出來時掉包成女孩。那個漢族男孩，便是後來的乾隆大帝。查大俠在《書劍恩仇錄》裡還塑造了一個乾隆的胞弟“陳家洛”，並提到乾隆五次南巡海寧掃墓，大舉修築海塘，把陳閣老夫妻封為潮神和潮神娘娘。

余以為，歷史傳說可信可不信，小說更自不必提。但有一點可以肯定，乾隆爺下江南上了癮，是那裡的女同志讓他着了迷。這有他的臨終遺言為證：“得江南女，勝似得天下”。實地一游，果然名不虛傳。

海寧不但美女如雲，而且文人輩出（倒是沒有武將），尤其報業巨子。除了志摩擔任過《晨報》詩刊主編，史量才是《文匯報》和《大公報》的創始人，而查大俠在香港創刊《明報》。近代博學通儒、中國傳統文學大師王國維，也是海寧鹽官人。國維對學術界的影響為近代所僅見，其代表作《人間詞話》乃是他接受西洋美學思想洗禮後，以嶄新眼光對中國舊文學的全面評論，具有劃時代意義。

國維所謂“古今之成大事業、大學問者”，必經過三種境界：

“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由於本人的歷史局限性，過去僅是將此作為科研學習的“座右銘”。十年象牙大夢覺，方才悟知人生道路之境界，亦基本如此。而今讀到“燈火闌珊處”，我幾經風暴、潮落浪平的腦海里，只有淡淡的黃酒，鹹菜魚片面，和海寧女兒輕輕的嘆息，還有安太略湖畔波光月影下、高樓燈火昏暗的NOC里時疾時徐的鍵擊聲……

周末又是好天氣。坐火車兜風看景，五十分鐘即達“人間天堂”。來風景秀麗的西子湖畔，與老同學相會，飲酒敘舊。我們上次見面，是在十二年前嶽麓山下。

桌上有西湖醋魚，窗外有蘇堤蓮波，身邊是久違故友。三杯兩盞一時間，我仿佛雲裡霧裡、進入極樂世界。飯後出來，才知曉：剛才進了“樓外樓”，現在腳下踏“白堤”，左邊隔水望“蘇堤”，右邊是“孤山”，身後“平湖秋月”……置身在如此深厚精緻的文化氛圍中，加上西子湖畔軟風一吹，我不由自主也成了半個“文化中人”。

沿白堤西行轉入湖邊林蔭深處，揀僻靜一角，設座，品茶，嗑瓜子，神聊。天公作美助興，整日無雨無陽。濃掩密映之下，透過葉隙遠眺，斷橋殘雪，湖光塔影，霧氣久而不散。風中傳來陣陣悅耳的洗麻將聲，不由得令人暗自感慨古都杭州的歷史繁華和盡情享樂的南宋遺風。

此情此景，和老友坐在一起敘懷，我也漸漸開始樂不思蜀。只恨時間不夠。

假期的最後一天，我和蘇芙去上海購物觀光兼會友。在運動員賓館開完房間，沿路走進一家充滿滬上情調的小食店，男女招待一色“李”牌牛仔工裝。吃好午飯，帶着滿意的微笑和嘴上新燙出的泡，先去外灘白相拍照。

從外灘看黃埔江對岸，浦東一派欣欣向榮的開發區新氣象，令人頗為興奮。然而滿眼急功近利式的龐大球式建築，總使人想到儲油罐和遊樂場，實在沒有多少美學水分。搞城市規劃建築設計的人真該掌嘴。看來，以後去外灘浪漫的情人們，大概更情願渡江到對岸去回頭看浦西的夜景吧。

下班時間，離開繁華的“中華第一路”，趕回運動中心，同從威州到滬出差的老同學親切會面。當然接着就是找飯店。過馬路沒多遠，看到一家還不錯，我們徑直就闖進去。沒想到這家店菜很不俗，花樣又多，蘇芙點得也極有水平。席間，老同學頻頻昂首起立、大塊夾菜到碗裡。每當此時，我心裡除了有點發毛，更多的是為我們能歡聚一桌而高興。

酒足飯飽，乘興來到老同學下榻的富豪東亞酒店，上得頂層西式酒吧，要了啤酒飲料，一邊觀賞都市夜景，一邊繼續促膝懇談。直至夜半，方才散去。由於大家吃得太飽，導致電梯超載停運，不得不分批下樓。

走馬滬杭，一個繁忙喧鬧充滿商業活力，一個悠閒享樂講究文化品味（杭嘉湖腹地的海寧則兩頭受益）。這種對比在某種程度上，令人多少有點矯情地想到美利堅加拿大：一個是人類生機勃勃之樂園，一個是多元民族文化之天堂。

乘坐聯航至舊金山的班機離滬之際，借用志摩的詩來寄典我對杭嘉湖的印象和別情：

那是一低頭的溫柔， 象一朵水蓮花不勝涼風的 嬌羞，道一聲珍重，道一聲珍重， 那一聲珍重里有甜蜜的 憂愁─沙揚娜拉！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