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溫哥華滑雪

一
最初，是從我太太那裡聽來的。她的公司老闆，一位在溫哥華居住了三十多年的來自丹麥的移民，叫做保羅，談起他為什麼喜歡選擇溫哥華定居，不為別的原因，原來竟然是滑雪！

保羅說的絕對是事實。溫哥華在北美，雖然一個小小的城市，卻占盡山水之利。西南臨海，東北面山，從山到海之間距離，熟練的駕駛者，只需花二十來分鐘。哪怕北去世界著名的滑雪勝地威士勒，也不過兩小時車程。此外，儘管溫哥華是加拿大最溫暖的一個城市，這兒的滑雪季節卻特別地長。冬季大量的降水，年年給高山帶來五、六米深的積雪。山地雪季從每年的十一月到來年
的四月，差不多有半年。緊挨着城市的珞璣山脈，提供了十數個高於雪線以上的滑雪場。 有人會想，雪有什麼稀奇，加拿大這個北國，哪兒沒有雪？不對，有雪並不意味就能滑雪。起碼平地上不能滑雪，平地只能走雪。滑雪一定要在山地，這山地一定得起伏有致，既不能過陡峭，又不能過平緩。

溫哥華所在的加拿大西部，具備了最適合滑雪的地理環境。雖然加拿大的東部一年有大半年雪，論滑雪就不一定比得上西部。我的證明是從我的一個椅友那裡得來的。“椅友”是我自造的名詞。因為滑雪是一定要乘吊椅的，有些吊椅只乘兩個人。管理員會儘量要求獨自的滑雪者結伴而上，以提高利用率。這樣你就有可能交一個椅友。那天跟我結伴的是一個來自蒙特利爾的法語女教師，嬌小的身材，穿黑色的緊身褲。從她不穿防水的滑雪褲這點來看，滑藝一定不錯。因為不怕摔跤濕透屁股嘛。蒙特利爾所在的魁北克，是典型的東部省份。女教師用帶法語口音的英語和我聊天，告訴我在這兒滑雪真過癮。她的家鄉附近，只有一座能夠滑雪的山，去滑一次雪很不容易。至於加拿大的中部，據我所知，就更沒戲唱了，那兒是一望無際的大平原。溜冰可能不錯，滑雪可沒門兒。

二

話題又回到保羅這兒。不必有意渲染，溫哥華的確是適合居住的地方，可比滑雪更讓人流連忘返的好處，在溫哥華還有的是，比如冷暖宜人的氣候啦，純淨的空氣和飲用水質啦，價廉味美的中西餐館啦，雲羅棋布的度假勝地啦……就拿體育和戶外活動來說，能和滑雪相比的也有的是：野營、遊艇、登山、網球……象游泳和溜冰等室內活動，那是一年四季開放的。可是保羅偏愛滑雪。 偏愛一定有偏愛的道理。況且對體育運動的品味，對於身為華人的我，自愧不如洋鬼子。

中國的傳統文化，把華人造成了運動的矮子。這是又一處不值得為五千年文明驕傲的阿Q瘡疤。想想看，中國有多少項傳統體育項目目前在世界上流行？不錯，有一項太極拳，只可惜未被列進奧運會項目。還有呢？細數奧林匹克的比賽項目，幾乎都是人家的發明。中國的父母從本能上就反對子女搞運動，瘋瘋癲癲，四肢發達，頭腦簡單。他們要麼怕子女因此傷殘，要麼怕子女為此
耽誤前程。中國的傳統時尚是琴棋書畫，中國的流行時尚是麻將飲茶。究竟是中國人天性如此，還是歷代的統治者倡所使然，現在一時無法考證。不過有一點絕對是事實：同是中國血統，在北美出生長大的孩子，幾乎個個體育都不錯。我一個新移民朋友的孩子，在學校里因為不善足球和籃球，被同是華裔的同學冷落，因而下決心天天苦練。相對照的是，在國內一個朋友的孩子，想
玩體育卻由於設施奇少、收費奇貴而不能遂願。不過將心而論，現任的中國統治者即黨和政府還是不要學習古代希臘羅馬，走強身強國之路為妙。因為體弱智弱的老百姓比較易於統治，用流行語言來說就是有利於穩定。這都是題外話了。

三

滑雪是對初學者來說，相當危險；對窮人來說，又是相當昂貴。

先說危險。如果有一天早晨，你的同事拄着一對拐棍走進辦公室來，不用問，他前一天不是出了車禍就是去滑雪了。因為滑雪摔斷腿腳，摔折肋骨的事，太經常發生。我問過滑雪場的管理員，一般滑雪受傷的機率是多少，他搖頭說不知道。但又補充說，每天都有發生，剛才還用救護車送走了一個，滿臉都是血。我的一個朋友，是個滑雪迷，一個雪季滑四十次，對他很平常。他經歷
的一次險情讓我聽了心驚。據說當他摔倒的時候，飛落下來的滑雪板緊貼他的頭部插入雪中，萬幸的是，僅僅右耳被切了一道口子。整個過程之快，他根本來不及反應。 通常滑雪的靴子和滑雪板是靠一組機關緊緊扣在一起的。只有給予一定強度的外力，兩者才會自動脫開。力度設定不當，到了該脫開的時候不脫開，膝蓋或腳腕就可能扭傷。這個設定，通常是由持牌照的專業技師
來進行的，根據的是滑雪者不同的身高、體重和滑雪技能等級。技能大致分初級、中級或高級，判斷上的誤差當然是免不了的。能脫開固然安全，但碰到象我朋友的那種情況，受傷的機率仍然很高。除此之外，對於最快高達每小時一百三十公里的滑雪速度，任何一個小小的障礙物都是致命的炮彈。懸崖和雪崩等死亡陷井，也會在你意想不到的時候出現。

再說花費。對於一個精打細算過日子的打工族來說，要想加入滑雪者的行列，不能不說是一個重大的決定。因為單單是滑一次雪，租借雪具和門票的花費，就超過70加元，差不多將近一個星期的積蓄，這還是最便宜的滑雪場的價格。如果自備雪具又需多少開銷呢？一副中檔滑雪板700加元；一雙靴子300加元；一套連身的滑雪衣，1000元左右；哪怕一副撐杆，也將近100元。這還不
夠，因為滑雪帽，滑雪鏡，滑雪手套，統統耗資不菲。在滑雪勝地隨便一頓午餐，也比別處貴出三分之一。如果不想背着沉重的滑雪板排隊等巴士上山的話，就得自己開車。滑雪開車，又意味更多的支出。山路駕駛特別費油不用說，對車輛還有特殊的要求。一般上山的滑雪愛好者，只要有條件，都開四輪驅動的越野車。就是開轎車，也選性能比較好，馬力比較大的型號。而這些車型，比一般的車又貴出一半。有人調查過世界各地的滑雪開銷，加拿大這兒還是最便宜的。不過不要被我的統計嚇住，也還是有很多省錢的門檻，讓眾多的雪迷不被關在門外。就拿我來說，從網上找來的二手滑雪板，只有50加元，雪靴12加元。買一張滑雪末季的季票，100元可以滑兩個月，無次數限制。當然，對於很多華人的新移民朋友來說，即使這樣精打細算的消費，還是要讓他們三思而行。

四

既昂貴又危險的滑雪運動，憑什麼還有吸引力呢？滑雪能使保羅醉心，一定有它的迷醉之處。你看，一到滑雪季節，所有的滑雪場人頭趲動，就象夏日的海濱那般熱鬧。最多的要算是男女青少年，其次是兒童。在這兒，還可以看到各國飛來的遊客和滑雪迷。有為數不少的從香港或台灣來的華人也加入這個行列，他們大多攜老扶幼地前來觀賞雪景，真正滑雪的還在少數。話又說回來，僅僅上山賞雪，也有無窮的樂趣。一般的滑雪場同時又都是風景區，除了晶瑩純淨的雪景外，在這裡還可以看到斑斕的日落，神秘的雲海，或者晚間被寶石編織的彩被覆蓋的城市遠景。哪怕卷着白毛的旋風，牛奶似凝重的大霧，也讓人時不時耳目一新。如果會滑雪，降滑到林海深處，那簡直另一個世界。那裡沒有市井的污染、喧譁和浮躁，有的只是大自然的冰晶玉潔、純淨透明。碰到了什麼煩惱嗎？去滑一小時雪吧，保證所有的煩惱會煙消雲散。穿上那一身雪裝，套上雪具，你的自我感覺就好象一個披甲上陣的古代武士。當在崎嶇的雪道上飛馳的時候，那感覺就好象雄鷹在勁風中翱翔。當然，可以作一百種比喻，但沒有親身經歷，你是永遠體會不到那種感覺的。

驚險和刺激，怕又是一種不同的感覺。記得第一次上滑雪課，被教練領向滑雪場，站在山顛向下一望，心裡竟陡然升起一陣驚悸。如果教練這時候說，從這裡滑下去，那含義就象站在摩天大樓的樓頂，被人指着說，從這裡跳下去，兩者沒有什麼分別。沒想到，
滑雪這時候也是對心臟健全的測試。可是看看周圍，哪怕兩三歲的稚童，也象燕子一樣輕巧地盤旋下去，心裡又止不住發癢，躍躍欲試的念頭不打一處來。初學時候的情形有點象學玩電子遊戲，越失敗越百折不橈。好不容易過關斬將，剛剛有點得心應手，又不立刻滿於現狀，想去作更高難度的嘗試。這一點電子遊戲的變化又比不上滑雪，一個電子遊戲玩上幾天，幾星期，最多個把月，就再沒有新花樣可以玩出來。但要想把滑雪的花樣玩透，至少得十幾年。有那麼玄嗎？有。

首先，天氣和雪況每天都有變化，氣溫升高或降低，新雪或融雪後結冰，天晴或下雪下雨颳風，白天或黑夜，都讓雪面變化無窮，昨天還認為技巧熟練的你，今天可能大跌跟頭都不知道怎麼一回事。滑雪道一般根據熟練水平，分綠道、藍道和黑道。每一道又有不同難度的路線。其中黑道難度最大的路線，坡度幾乎是垂直下降的。有人怕十幾年都沒有那個膽量去試。再說技巧，單單剎車（迅速停住）就有不少講究。不同的速度有不同的剎車方法，技巧好的人可以在每小時幾十公里高速的情況下嘎然而止，而我曾在一個幾乎看不出坡度的地方停不下來，眼睜睜地撞到前面一個台灣女孩的背上去，靠她的友好態度才沒有摔倒。

除了外在的條件，每個人的心理和身體素質，都絲毫不爽地顯示在滑雪過程中。碰到謹慎的朋友，不用說去滑雪，提到這兩個字都會搖頭。可能看見滑雪比賽的電視鏡頭，也會緊張得叫出聲來。嘗試過一回，發誓這輩子再也不上雪山的朋友，也大有人在。即便在會滑雪的群中，不少人從小學起滑雪，十幾歲以後還只承認自己的水平屬於中級。用句極端的話說，除了少數專業運動員，大部分滑雪的人，應該只稱自己能滑雪，別稱自己會滑雪。起碼我就不敢用這個“會”字，哪怕我的姿勢動作無誤，能不摔一交降到坡底。那些競技的滑雪者，膽魄之大，技能之嫻熟，應變反應之迅速，好勝心之強，簡直驚人。那真的是在玩命。

五

危險是和刺激相隨的，儘管滑雪的危險，每年還是有眾多的男女老少加入初學者的行列。 溫哥華的孩子，從會走路的那一天開始就學滑雪。穿上那麼袖珍可愛的滑雪板，戴一頂安全頭盔，象袋鼠肚兜里的小袋鼠那樣，滑行在父母的胯下。不多久，他們就能自由滑行了。大人們現在往往繞其左右，象老母雞護着自己剛出殼的小雛雞。一當孩子不小心摔倒，後面跟着的大人上前提住後
脖領，一手拎懸空，象老鷹捉小雞一樣。再放回雪上，又自如向前滑行了。也見過膽小的孩子，摔了幾交，賴在雪上不肯動，哇哇大哭以示抗議。最膽大的，莫過於那個剛學會走路不久的小滑雪運動員，當他剛滑出五米遠，就驕傲地宣稱：“我會了！”（“I DID IT”）華人的家長，也有帶孩子去滑雪的。但他們對待子女的方式，與西方人太不相同。他們大都自己不會滑，高一
腳低一腳地圍繞在孩子周圍。“渴了沒有，餓了沒有？”是他們最常用的語言。在滑雪場的快餐店，我們曾見到一個洋人的小男孩，為爸爸給他買的一盒炸薯條，連聲道謝，直到爸爸聽見為止。如此不同的對待孩子，也造成孩子的不同。一個認為所有的一切都是生來俱有的，沒有就是對他不起；一個認為所有的一切能得到的都是恩賜，沒有就應該去爭取，有了就應該感謝。東西方文化的又一差異。

滑雪一定要成群結伴才有趣，可惜我們滑雪的朋友在溫哥華的屈指可數。寫這篇東西，希望更多的朋友看了會加入滑雪的行列。更邀請溫哥華以外的朋友，有一天會來同我們一起去滑雪。想要結伴滑雪的朋友，請來一個EMAIL哦：donaldjiang@hotmai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