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聯網上曾見識過一張應者雲集的貼子——《中國人的十大敵人》，位列第十的，竟然就是“上海人”。這裡的“上海人”，說準確點就是“上海男人”，也就是本人恰巧隸屬的那個“弱勢群體”。作為上海男人，多年來我已習慣於在外地朋友面前做小伏低，當朋友對我說“你一點不像上海男人”時，我也每次都按捺住反駁的欲望，儘可能裝出一副受之有愧的表情，以回報對方的善意。其實，所謂反駁的欲望，就是這樣一句話:“你錯了，我就是上海男人。”
　　
我自以為絕非海派文化的頌讚者，我對上海男人的好感，也並不多於對任何其他地方的男人。然而，我總覺得國人（包括龍應台這類說不清是國人還是洋人的批評者）對上海男人的批評，有實行雙重標準之嫌。他們似乎既習慣於視上海男人為另類，又傾向於認為這種另類等級不高，不值得另眼相看。結果，上海男人有時也會因為自己的優點遭人詬病，而他們身上那些本來更值得鄙夷的地方，倒經常被人忽略了，很少得到公正的清算。

要說上海男人對全國人民的貢獻之一，似乎就是給他們提供了豐富的取笑資源。但問題是，取笑者在高興之餘是否也能勻出些時間檢點一下自己的愉悅機制？我發現，上海男人的不少言行舉止，與歐美人士頗有相近之處，但同樣的言行出現在歐美人身上，中國人會果斷地選擇另眼乃至刮目相看。被取笑者固然不妨反省一下自己是否有假洋鬼子之嫌，取笑者也未嘗不能反省一下，自己是否無意中有那麼點……崇洋媚外？

比如，上海人交友不喜歡哥們義氣，喝酒不喜歡“一口悶”，這雖然不符合北方文化為代表的好漢型審美觀，卻並不違背歐美人的社交習慣。上海男人不會動輒對朋友拍胸脯擔保，但一旦答應了某事（當然不會是兩肋插刀級別的），又較為牢靠，你通常不必擔心對方日後撒賴。上海男人固然怕老婆，英國男人卻也沒有整天在家揍老婆，法國男人更不想把懼內的美名向上海男人出讓。上海男人擅長與商家討價還價，不願意甚至瞧不起那些為了大丈夫虛名而白白損失銀兩的傢伙，這也同樣符合歐美男人的行為慣例，即使天真的美國男人，也從來不會允許你開價時說一不二，不信，你試着與美國佬談談生意看？上海男人講究居住環境的衛生，最討厭大大咧咧、拿別人洗臉盆當尿壺使的爺們，這好像也不能算做丟臉，德國男人為了洗手間的潔淨，在小解時甚至還時興採納女性化姿勢，為什麼他們沒有遭到國人的取笑？

在我看來，上海男人沒有必要為自己相對較為現代的言行而懷慚，即使這有可能讓一部分國人怒不可遏，但上海男人確實有必要為自己骨子裡的不夠現代而羞愧。已故文學博士胡河清曾是海派文化的激烈批判者，他認為，上海男人的歐美習氣，只是一種外在裝飾，因為他們精神上獨缺那兩種西方人最為珍惜的“人格準則”，即“運動家的品質”和“挑戰意識”。缺乏這兩種品質，上海人再怎麼優秀，也只是一個優秀的職員而已。

眾所周知，上海人開拓精神不足，進取意識不強，冒險氣質不夠。上海考生很少有上外地求學的，以至連北大、清華這樣的中國超一流學府，為了平衡生源配置，都不得不降低在上海的錄取分數。上海人歷來津津樂道於自己的“海納百川”，卻一次也沒有提到大海另一項更重要的功能:海歸四洋。

我以為，個別上海人的優越感固然已到了人神共憤的地步，但它不應該成為模糊我們視線的理由。無論“妻管嚴”還是半兩糧票，本身都沒有多少笑料。該笑的另一面，而在那另一面，又決非一笑了之那麼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