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個新新人類的朋友剛從國內出來不久，抱怨加拿大的城市高樓大廈太少，毫無時代感，房屋裝修太過普通，缺少豪華情調，就連麥當勞的漢堡都不如中國的漢堡可口。這讓我想起不久前從國內來我們所做合作研究的小Ａ，開車帶他逛溫莎時，臉上毫無對異國風光的欣賞，甚至看過富人區的高級住宅，也只淡淡地說，加拿大怎麼跟農村似的。不由感嘆，改革開放二十五年後的今天，我們中國人總算把誰的月亮更圓這個問題搞清楚了。

　　仔細想想，似又有什麼地方不對。

　　和摩天大樓鱗次櫛比的深圳、浦東相比，溫莎確實不夠現代，如果“現代”的定義是高樓林立的話。除了多倫多，蒙特利爾等幾個商業城市外，成群的高樓在加拿大並不多見。來溫莎面試的時候，老闆開車帶我沿着底特律河兜了一圈。看到河對面的樓群，我頓生好感，溫莎蠻有大城市的派頭嘛。後來才知道那邊是底特律，美國著名的汽車城。一河之隔，兩個國家，溫莎人倒挺會借景。

　　在溫莎，只有寫字樓，高級公寓，和希爾頓、假日飯店之類的大酒店稍高一點，但也不會超過十幾層。而且只有不敢或不願買房的人才住公寓，領略高處不勝寒的滋味，一般人更鍾情前庭後院的獨立住房。這種房屋有一到兩層，屋與屋之間相隔兩個車庫的距離，房前的草坪使房子與街道拉開距離，屋後的草坪是主人休憩，納涼，孩童玩耍的場所。獨立房為人們提供了更多屬於自己的空間。

　　因此買了房子之後，最初對小城溫莎的失望慢慢就淡了，代之舒適、從容、安全的感覺。於是我就想，大城市充斥着聳入雲霄的高樓是因為市中心寸土寸金，生存空間只能向上發展，不得已而為之，似乎和現代化並無直接關係。一個城市或者一個國家的現代化程度高低應該反映在它是否有先進的管理系統，發達的科學技術，較高的自動化程度，以及高水準的生活質量和公民修養上吧。以此為標準，加拿大，這個七大工業國之一的發達國家，其現代化程度應該是毋容置疑的。

　　加拿大高樓不多實在是得益於它地廣人稀的地理優勢。設想一下，土地面積略大於中國的加拿大人口只相當於北京上海兩個城市的人口總和，他們有什麼理由一定要去建那麼多高樓呢？這種鄉村式的格局讓剛從經濟騰飛、城市建設日新月異的中國來的同胞大失所望也是情有可原的。

　　至於“房屋裝修太過普通，缺少豪華情調”，可能跟人們的生活方式有關。

　　來加拿大的最初幾年，我們住的是出租的公寓單元。那時家當少，經常搬家。除了樓層不同，室內光照條件有點差異，房間的裝璜基本相似。大多是地毯鋪滿客廳和臥室，地板革覆蓋廚房和浴室。牆壁由石灰抹，油漆塗，至於顏色，那就看房東的審美水平了。總之屬於樸素大方實用類型。

　　對自己買的房子，裝修要講究一些。地毯比單元房的更厚更密，或者乾脆用硬木地板一勞永逸。廚房和廁所貼上瓷磚更加漂亮整潔。一般人家得點時間和剩錢就不時給房子補補妝，美其名曰ＲＥＮＯＶＡＴＩＯＮ。換個新屋頂、新窗戶啦，房前修個小花壇，屋後開片菜院子，種幾棵果樹啦之類。有錢人呢會在後院建個游泳池，熱浪按摩池，或者接出個日光溫室。所謂的豪宅，不過是多幾個房間，前後草坪更大一些而已。難怪在國內看慣賓館式豪華住房的同胞要大失所望呢。

　　去年回國去姐姐家作客。姐姐是地區法院的法官，姐夫是市人事處主任，他們家的豪華裝修讓我這個加拿大來的“劉姥姥”大開眼界。客廳的結構，燈光布置，環繞音響完全可以與一流的歌舞廳媲美，臥室的牆壁是吸音的，氣派不亞於豪華賓館的總統套間。後來到北京一位律師朋友家玩，才發現姐姐的家不過是個“小巫”，“大巫”家的客廳地面和浴室牆面是玉石的！有歐式的琴房，日式榻榻米電視室，真正是世界級的享受。但遺憾的是，這樣豪華的住宅也不過是一棟普通公寓樓的一套單元而已。獨門獨院的四合院好像只有資產上億元的大款或中央級的官員才有權享用。

　　而在加拿大這是普通人都能承擔得起的消費。當地人只要一方有份兒比較穩定的工作，結婚時貸款買上一棟三臥室的小洋房不會有問題。像我們這些來時一文不明的第一代移民在奮鬥了十幾年之後也可以擁有自己的獨立房。

　　對於熱愛自然又閒不住的加拿大人，如果你拿一個裝修豪華的公寓單元和有着前庭後院裝修普通的獨立房讓他選擇，他一定會選獨立房。因為寬闊的前後草坪為他們提供了不閒的理由和用武之地。春天施肥除雜草，夏天剪草澆水，秋天剪枝掃落葉，冬天鏟雪堆雪人。再加上維修房屋，種菜弄花，養貓遛狗，他們老老實實待在家裡的時間並不很多。這裡的老人大多身體健壯，氣色紅潤，還有股不服老的倔勁兒，大概就是得益於這些伺候房子和動物的體力勞動。

　　除了在自家門前鼓搗，加拿大人還酷愛戶外活動，幾乎一年四季都有他們喜愛的體育運動。春天的暖風中，棒球、網球是他們的最愛，驕陽似火的夏日，他們又會游泳、衝浪，在水中流連忘返，蕭瑟的秋天，他們爬山、打獵，領略天高林深的幽靜，漫天飛揚的雪花中，他們腳蹬滑雪板在連綿起伏的銀白色世界裡馳騁。

　　因此，對加拿大人來說，住宅內的裝修舒適即可，豪華不必。但是再簡陋的獨立房都有煙囪和壁爐，就是為了聖誕節，就像中國人為春節預備的的春聯和年三十的餃子。因為聖誕老人從煙囪進入每一戶人家，帶來給孩子們的禮物，而聖誕節時一家人圍爐取暖又是一年中最溫謦的細節。聖誕老人的禮物就會在聖誕之夜悄悄放進壁爐上掛着紅色的布靴子裡。他們的生活就是這樣一個樸素的童話。

　　再來看朋友的第三個抱怨，“就連麥當勞的漢堡都不如中國的漢堡可口”。這個看似不合邏輯的結論卻是他那幾句牢騷里最深刻的一條。

　　據說北大有一個法國留學生，托人千里迢迢從法國捎來的竟是幾根法式麵包。中國沒有麵包嗎？當然有啊，奶油的，果仁的，豆沙的，應有盡有。大概任何一種都比不甜不咸沒滋沒味硬邦邦的法式麵包好吃。可那是你中國人的口味。如果你問加拿大人，中國和加拿大，哪裡的中餐更好吃，他一定會不加思索地說，加拿大的中餐館大師傅做的中餐更好吃嘛。這從邏輯上講是不對的，最地道的中餐當然應該在中國，可你問的是“好吃”，而不是“地道”，對洋人來說，地道的並不一定好吃。這就好像我的一位北京來的朋友，出國也十幾年了，說起西餐，還念念不忘當年在莫斯科餐廳喝的那一碗奶油蘑菇湯。

　　所以，說加拿大的麥當勞做的漢堡包不如中國的麥當勞，原因無它，就是因為中國的麥當勞針對中國人的口味作了調整。適合的就是最好的，沒有邏輯可言。

　　說到底，誰的月亮更圓的問題還是沒搞清楚。過去我們說外國的月亮比中國的圓，是對外面的世界缺乏了解，盲目崇洋，現在我們把話反過來說，仍然是對外面的世界沒有全面認識，夜郎自大。兩種觀念，都不可取。其實，中國的月亮和外國的月亮本來就是同一個，只不過看的角度不同，引起錯覺。我以為在世界全球化，網絡四通八達的今天，正確認識自己，客觀看待別人，彼此尊重，取長補短，實事求是才是振國興邦的正確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