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溫哥華當送貨司機 (修訂版) |
| 送交者: 阿唐 2004年08月11日16:39:19 於 [加國移民] 發送悄悄話 |
|
在溫哥華當送貨司機 (修訂版)
atangwriting@yahoo.com
(本文純屬虛構,請勿對號入座,轉載不得刪節)
阿唐,60年代生人,在中國東北某工科高校獲電子學學士及工企管理碩士,畢業後在北京下海經商6年,93年赴美,並於95年移民加拿大。本文是他在溫哥華當送貨司機的一段親身經歷。阿唐現居美國加州硅谷南灣,是某軟件公司的資深軟件工程師。
一 第一天 1995年5月1日,登陸加拿大的第45天,我早早起床,草草吃飯,匆匆駕車與妻一道趕往唐人街見工。 移民加拿大前,我們已在美國工作了1年半,妻搞軟件,我作測試。妻的J1身份,迫使我們不得不選擇赴加一途。之前已聽到溫哥華工作難找,但是來之後方知不是一般的難,尤其是高科技,不能說沒有,也是鳳毛鱗角。有過幾次面試(或許是硅谷的工作經歷賺來的),均無下文。 受夠了美國老爺車的氣,妻一定要買一輛新車。於是,登陸第15天,我們有了一架TOYOTA TERCEL 95。 買車後,以一個月生活費1000加元,我們只能坐吃山空半年。 形勢比人強,吃飯要緊。最近幾天開始在中文報紙上找LABOUR工,甭管是餐館,工廠還是建築,是工就上。居然也不成,要麼嫌你沒經驗,要麼覺得你干不長。最可恨的是,這種工也要先審RESUME! 昨天一個電話進來,問我有否駕照,然後讓我今天去唐人街XX糧油公司見工,職位是DRIVER。
一路上就和妻滴咕,弄不懂為何要我這新人當司機。 好在我這人喜歡亂跑,買車後一陣亂竄,DOWN TOWN,唐人街都轉過,所以很容易地在唐人街的一角找到XX糧油公司,豁然是一貨倉式糧油零售店,很多人在兩個巨小的小窗口前排隊交錢,幾個鬼一樣的西人在進進出出幫顧客搬買的東西。把搬東西的鬼佬換成民工,眼前儼然是一個中國某國營糧店。 躊躇一番,不得要領,看誰也不象管事的。無奈訕訕湊到收銀口,對一位開票的大嫂用結結巴巴的英語說明來意。大嫂把我轉給旁邊一位禿頂的中年眼鏡男子。 眼鏡男用還流利的國語要過我的駕照,抄下資料。然後用廣東話喚過一男子,指着我交代了幾句什麼。又讓我跟着那人走。 未幾,該男子出來喚我一起走。我想大概是出去考考車技,遂交待妻在車內等候。 隨此人上了一輛遍體傷痕3噸箱式貨車,由他駕車沿MAIN街向南。 閒聊幾句,知道他是廣東人,來了一年多,在XX糧油作雜工兼鏟車司機。廣東人禿頂多,他也不例外,我且稱他禿廣。 我問他去哪兒考車,他奇怪地看看我,告訴我現在正在前往貨場的路上,等一下我就要駕這輛車去送貨! 天哪,看了看駕照我就走馬上任了!事後我回憶起XX糧油是唯一沒有看過我RESUME的。 禿廣知道我才來一個多月,馬上就斬釘截鐵地說我幹不了這一行。 還沒等我問個清楚就到了貨場,禿廣扔下我自顧去和先來的人去聊天。有4輛車已經停在那裡,3輛和我的一樣,另一輛是1噸的。除了4台車,還有幾個落魄的西人閒坐一旁。 貨場挨着SKY TRAIN,不時有天鐵隆隆駛過。我正在坐在車上發愣,旁邊車上的司機跳下來,一瘦瘦的年輕人上了我的車。 他自我介紹叫小J,福建人,來加拿大一年多,在這作司機4個月了。 小J是個熱心人,忙不迭地給我介紹工作情況。我也趁機跟他熟悉一下車的儀表及變速操作。 眼鏡男開車來了,打開貨場的門。西人們魚貫而入,開始裝車。 從小J的嘴裡,我知道眼鏡男是二老板,叫M。大老闆B是他兄弟。XX糧油是家族公司,在店裡開票的是老闆的老母及太太們。 裝車順序不是先來先裝,而是以在公司工作的時間長短來決定。NO.1自從公司成立就一直做起,NO.2是一個紅番,小J是NO.3,1噸的NO.4原來是NO.3,現在已被小J取代,小J一臉不屑: 撲街! 正說着,二老板M的聲音傳過來: “阿唐,裝車!” 我趕忙下車跑過去,小J也跟了過來。M歉意地對小J說,新來的照顧一下先裝。說着,遞過來一張紙。 我接過來一看,一張普通的記事本上撕下來的紙上,密密麻麻地寫着諸如,美心: 小油X2;芙蓉閣(4街): 金牌X4,大油X6等等。這就是送貨單? 還沒等看完,裝貨的鬼佬已經推着小山一樣的油車過來了。一板碩大的油桶,每個20KG裝,3X12,合共是720KG(這些數據都是後來知道的),一個人就這麼推過來了。我才明白為何裝貨的都是白人或紅番,華人還真對付不了。 我正在看着山一樣油桶發愣,那鬼佬見我半晌沒反應,不耐煩地自顧開始往車上開裝。我依然在一旁傻傻地賣呆。M對我大聲吆喝着: “阿唐,點點清楚!”,一邊忙着指揮裝貨: “THIRTY FIVE GOLDEN MEDLE!FIFITY SMALL OIL!。。。”。 M那癟腳的香港英語,我聽着極為吃力,那幫鬼佬卻清清爽爽,好不含胡,得令後即奔入後面的倉庫,很快,一摞高高的米袋顫顫巍巍地推在送貨小車出來了。我一數,12袋,12X20KG,240KG!最讓人稱奇的是,大多數食品的包裝上並無任何英文,這幫人卻來去如風,準確無誤地在迷宮一般的倉庫里把一樣一樣的貨品搬上車。 我大致點驗一下,貨品有米,油,糖,鹽,醬油,醋,味精,粉條,蛤油,香油,各種醬類等等等等,幾乎囊括了所有開飯館所需的東西。其中以米油為最大宗,占7成左右。 隨着貨品一樣一樣裝上車,車體一點一點沉下去,我的心也一點一點沉下去。這麼多的貨要送到什麼時候才能送完。 裝完貨,M走過來,問我是否點清楚。可憐的我連貨品名稱都沒搞清楚,更逞論數量是否對上。硬着頭皮,在送貨單的複寫件上草草簽上“阿唐”,心裡想着,MMD,反正阿唐也不是我的真名。 M又問我還有什麼不清楚的,我低頭又看了一下單子,忽然發現有些飯店只有名字,卻沒有地址。M拿過去,一邊往上面寫地址,一邊吆喝着鬼佬們裝小J的車,還對我說以後熟了就不用寫地址了。 接過M遞過來的單子,準備上車時,忽然又想起幾個至關重要的問題。又返身找到M。 “什麼時候下班?” “什麼時候送完什麼時候下班。” “下班後,車要送回公司嗎?” “開回家,明天中午開回這裡交帳,再裝下一批貨。” 我看看表,2點正,不知道這車貨送到什麼時候。 上車,打火,D檔,踩油,車沒有動。再加力,車顫慄一下,開始慢慢起步。我小心翼翼地把車駛出裝貨區,從骯髒的側後視鏡里,我看到M站在裝貨口,留神地望着我的方向。 CAO,就算我現在撞在道邊兒的路燈杆上,你丫也只能看着。
管它哪,先把車開到公司和妻會合再說。 一邊慢慢地開着車,一邊熟悉各種操作。大部份和開小車相同,如自動檔等,主要區別是觀察側後方。向左換線還好說,左後視鏡里可以看到左線的一切,實在不行還可以探頭出去;右換線就很難了,雖然在右後視鏡里有一個小凸面鏡可以看到右線上的車,可不能確定與我車的相對位置,不知道是否有足夠空間換線。這個問題一直困擾着我,始終也未能找到很好的解決辦法,只能用不是辦法的辦法: 早早打右轉燈,慢慢換線,給後車以足夠時間減速。正是因為換右線很難,每次都很小心,所以在1年9個月中,只有兩次車禍是右轉造成的,而且其中一次不是我的錯。如果說完全沒有發現竅門也不全對;如果大鏡子裡看不到右車,則其與我車基本並行。如果你在路上看見有大貨車在你左線打燈做勢轉入你的線,快快躲開。還有一個很大不同是觀察後面,封閉式貨箱完全擋住後視線,只能通過側視鏡間接地觀察後方。有心的朋友可以在開車時注意觀察大貨車的尾部,通常會寫上;IF YOU CAN‘T SEE MY MIRROR,I CAN’T SEE YOU。 (兩個側視鏡鏡對貨車司機非常重要,除開變線時用於觀察車況,還有一個很重要的用途就是倒車,由於貨櫃擋住了司機的全部視線,這兩個鏡子就是唯一的資訊來源。開始的時候倒車很緊張,好像時刻都能聽到後面傳來一聲碰撞聲音,慢慢就練出來。一次買家具運回家,一個漂亮的獅子甩頭,然後一倒,一把就準確進到loading zone,跟本沒用站在下面的妻子指揮,驚的妻那揮動的手勢立即變成了兩個大拇指高高向天。 因此這兩面鏡子只要一出問題,我會第一時間去修理。倒酶的是溫哥華的路大多很窄,貨車在上面一開,兩面僅留下各一尺的寬度,鏡子又比車體寬出半尺左右,如果相向兩線之間沒有路肩,大家再稍稍靠近一點,經常就會兩個鏡子來一個親密接觸,一同化為烏有。我忘記我撞壞了多少面鏡子,七,八面總是有的。一次行駛在合共三線的獅門橋上,我方兩線,對方一線,我走在中間,忽見對面開過來一輛BUS向我鳴笛,司機拼命地向我打手勢,我愣了一下,然後就明白了,趕緊把車換到外線上去了。為什麼?因為線太窄,根本不夠兩車的鏡子交錯。所以如果你開車過獅門橋時,看見有大車行駛在中線上,那一定是新手,趕快離那車遠一點兒。) 長話短說,不一時回到公司零售店兼總部。妻焦急地問我為何去如此之久,等聽完我的敘述,方才注意到我開過來了一輛碩大的貨車(後來我才知道這是普通駕照可以開的最大號車),驚得半晌嘴都沒有合上。 我當時沒有半點猶豫,形勢比人強,先試試再說。這一試就是21個月! 先和妻一道查地圖,試圖排出行車路線。查了一半,發現基本上送貨單已按先後順序排好,依次是,唐人街,DOWN TOWN,溫哥華至本拿比沿KINGS WAY一線。 好吧,唐人街先。 溫哥華唐人街據說是北美最乾淨的唐人街,可仍然是我送貨遇到的最髒最亂的地方。很多餐館的LOADING ZONE都被挪作它用,送貨的車只好停在巷後的行車道上,經常是7,8輛首尾相接停在巷後一起下貨。如果首尾兩車下貨時間長,中間的只能等着。一堵二,三十分鐘是常有之事。如果空隙大,就慢慢擠出去。車箱體上的密密劃痕就是這麼來的。 繞唐人街轉了一圈,見幾輛送貨車停在巷後,遂駛入停車。持單繞回到前街,找到門面,穿堂而過,找到後門,再把車儘可能駛近後門,開始下貨。 打開後車門,車廂內一片狼藉,原來碼好的貨品東倒西歪,亂七八糟地混雜在一起。好不容易從中找出貨單上的東西,慢慢往車下搬。MMD,實在是重啊!剛才見上貨西人一手一個20KG油桶健步如飛,輪到我兩手一個還非常吃力,儘管本人還算是一條壯漢。 唐人街餐館都有地形落差,送貨小車最多只能把東西推到後門附近,再用手一樣一樣搬進去,好在進門不遠就是存貨處,倒也還算順利。(等我做久了,送遍了所有唐人街餐館,上三樓,下地下室,才知道第一天送的都是最容易的。老闆經驗老道,不然我就跑了)。 就這樣前門,後門,下貨,搬貨,簽單,然後下一家,出奇地順利。一個多小時就搞定全部唐人街的5家餐館。 妻已經在車上查好DOWN TOWN幾家的地址,我沒有讓她下車,一來小巧的她也幫不上忙,二來丟一個人的臉已經足夠了。
好不容易出了唐人街,拐上PRIOR街,奔DOWN TOWN而去。 上到DUNSMUIR街,準備左轉時,意外地發現所有的路口似乎都不能左轉,無奈只好右轉再右轉。好在妻幫忙看車,有驚無險。後來,DOWN TOWN右換線一直是我的噩夢,經常是換不過去而錯過路口。 DOWN TOWN餐館的硬體設施好過唐人街,大部分的LOADING ZONE都可用。妻下車幫忙指揮倒車進入LOADING ZONE,依然是有驚無險。樓上的餐館基本有電梯,路也平坦,送貨小車可以把貨從LOADING ZONE一直推到餐館的儲藏室。 DOWN TOWN的路很多都是單行,往往為此要兜幾圈才能到達目的地。好在本人空間方位感甚佳,才不至於迷失。 DOWN TOWN餐館有很多都在MALL里,今天的送貨單上就有一家在GRANVILLE MALL,還好寫了地址,兜了若干幾圈後,終於找到該MALL。下車幾經尋覓,才找到處於FOOD AREA的餐館。問清楚LOADING ZONE的方位,再趕回車上前往(這個時間街上是不可以停車的!有時候MALL的結構太複雜,語言跟本弄不清楚,不得不腿着先從餐館到LOADING ZONE趟趟路,再運貨,也好過推一車貨四處問路,經驗哪)。 LOADING ZONE到餐館往往要走很長一段路,送貨的小車的主要用途是用來運紙箱一類物品,並不十分適合運油。大桶油一次只能裝三桶,小桶一次裝4桶,米是8袋左右(我確實看到西人上貨時最多一次運12袋,一來他們高大,可以藉助肩膀支撐,二來路程近,三,四十米的距離)。如果米油混裝,可以兩桶油並排放在最下面,上面壓2袋米,再摞上2桶油(如有朋友模仿,切記最下面先墊一層硬紙防滑)。 MALL里的餐館大多備有運貨車,這種車較大,適合平地運貨。後來做熟了,我是先用自己的車送一部分上去,留下INVOICE供點貨,簽單/付錢之用,推上餐館的自備車,將餘下的貨一齊運過來,然後拿錢走人(經驗哪,呵呵)。 當然,現在說起來容易,1995年5月1日那一天卻一點也不容易。常常是好不容易找到地方,可已經開過了,又不能U TRUN回來,右轉過去又發現是單行,往往是不停地圍着餐館繞同心圓。 忙完DOWN TOWN,已是5點多了,好在天色尚早,駕車出DOWN TOWN奔南而去。經過這幾個鐘頭的洗鍊,駕車的感覺好多了,油門收控自如,拐彎也不再軋CURB了。只是汗水早已濕透了衣服,粘粘地沾在身上很不舒服。
“XX糧油,送貨!” “吊!又是XX糧油!點解你D ALWAYS呢間來咯?!落番來,落番來!吊!” 我當時對廣東話一竅不通,上文是後來無數大廚罵我越忙越搗亂的話復原的。我知道說的不是好話,管他呢,把貨送到要緊,遂陪笑臉問電梯在哪兒。 幾個鳥人一陣狂笑,說正等我掏錢修電梯呢! 壓着一肚子火,開始卸貨: 10袋米,5桶油,醬油調料若干,一樣一樣搬下車,東西已經送的七七八八了,找起來容易多了,不過一些奇怪的調料仍需要反覆核對。 推着6包米,我試圖從樓梯上慢慢地一階一階往下滑動,在唐人街我看到另一家公司的送貨的就是這麼幹的。開始還算順利,喀,喀地移動着,突然,一切好象發生在一瞬間,我感到小車在拖着我飛快地向下沖,還算運氣,最後一秒鐘我鬆開了手,車和米翻滾着一直跌落樓梯底,只剩下我傻傻地站在上面,抑制不住地顫抖着。 “吊,新手!”大廚探頭罵了一句,又回去炒他的菜了。 剩下的東西我是一樣一樣用手拿下去的。
且送且行,等到了本拿比,天色已然漸黑。 在拐向一家餐館的後巷時,在斜坡上忽然感到突馳而來的寂靜,接着方向和煞車失靈,貨車斜斜地滑向路旁民宅。我驚出一身冷汗,使出全身力氣拼命踩煞車,百忙之中還用上了手閘。車速慢,輕載,貨車終於停了下來。 喘息片刻,我意識到發動機死火了。再打火,發動機又隆隆地活了過來。剛把車移向路旁,又死火了。如是者三。妻在一旁發現了原因: 沒油了。 好在KINGS WAY上到處是油站,腿着買了一桶油加上。 等送完最後一家,已經是8點鐘了,天色大黑。 開回公司,妻與我各駕一輛車回高貴林的家。9點到家。
合共12家餐館,156件大小貨品,簽字若干,支票若干,現金若干。送貨時間6小時,裝貨半小時,來迴路上1小時,折算為工作時間7小時。以每件貨品平均18KG,共送貨2。8噸。 洗嗽後一頭倒在床上,一合眼就睡着了。
早上一睜眼,一陣酸痛自周身傳來,仿佛每個關節每塊肌肉都錯了位置,尤以兩手為甚。 磨磨蹭蹭起床後,活動一番,感覺好些。 妻堅決反對我繼續做這份工,危險,辛苦,心力體力都處於高度消耗中。 我內心尚有些猶豫,但也基本認同她的看法。另外決定取捨最關鍵的因素並不清楚: 一天賺多少錢。仿佛記得是記件工資,每件5毛錢云云。已經忘記是哪位大廚告訴我的。和妻計算一番,78元/天,一周六天,每月25天,80*25=2200元!以LABOUR工而言,除非政府部門,2200元過高,似無可能。 妻再三囑咐下午去還車辭工,我諾諾應承而去。
下午駕車前往公司途中,在前後左右小車的簇擁下,頗有些鶴立雞群味道,就差把酒臨風。 貨場上,已經在裝小J的車了。我和滿頭大汗地他打一個召呼,然後走向忙碌中的M交帳,他告訴我等一下。庫房內的小帳房內,M妻正訓斥站在門口的NO4,後者不時分辯幾句什麼,講的是廣東話,一句也聽不懂。 溫哥華的華人以講廣東話為主,據說大批香港人因97移民此地,因而主導了華人語言取向。因為不懂廣東話,曾屢遭白眼,我的辦法是,如果我講國語你對我不客氣,則我馬上轉用英語問答,對方立馬就老實了,屢試不爽。(挾洋自重,呵呵,請扔磚頭。) 小J正在裝貨,他並未任由裝車西人隨意裝貨,而是做為裝貨鏈上的最後一環站在車箱內碼放貨物。很快我看出端倪: (1)油桶碼在最前面,三或四層高,大小油分據左右;(2)米袋緊挨油桶分放車廂兩側,以品種分類,依據多少,2袋一組,或3袋一組,或4袋一組,交錯碼好;(3)粉條等體積較大重量較輕的紙箱類,就最後碼放在油米上面,雜物堆放在中間,但要留出過道;(4)糖及重量較重的貨品放在靠車廂口處。 好啊,我不禁擊節稱妙。想想昨天的情形,滿車的貨物滾成一團,我在裡面混天黑地的翻找所需貨物。 小J的車終於裝完了,貨物幾乎充滿了整個箱體,僅留下中間一條窄窄的過道。沒有300件,恐怕也有250件。我實在想象不出他如何一個人把這一大車貨送完,這可是整整5噸貨物啊! 小J匆匆和我打了個招乎,慢慢駛出了貨區。我注意到輪胎已經扁扁的,幾乎頂到箱底,車軸上的彈簧鋼拉得筆直。 “阿唐,交板!” M大聲對我喊着。 送貨單及INVOICE是用一個硬板夾着的,謂之交板倒也貼切。 “送完了沒有?”M劈面第一句話。 “送完了。” M依就一臉平靜。二老板養性工夫實在好,近兩年裡他只跟我發過一次火,這唯一一次的衝突也是我後來辭工的原因之一。
和M對完帳,我問他工資如何計算, “大件4角5,小件1角。” “如何區分大小件?” “10KG以下算小件。” 我請M幫我沽算一下昨天我的工資是多少。他三下五除二地給我一個數,70元。 如果一月工作25天,就是1750元。昨天前後工作7小時,平均時薪10元。我還在一旁天人大戰之際,M已經領人往車裡開始裝貨了。 我一咬牙,把辭工的話生生地咽了下去。 CAO,再干一天!
(就這樣,我一天一天做了下去。因為小J和我的件薪低於其餘三人,再加上我倆確實能幹,慢慢地NO4就被辭退了,還有一位偶而幫忙送貨的西人雜工B再也沒有機會代工了。到第二年,隨着NO1和NO2的一部份活逐漸轉到我倆頭上,NO1終于于該年夏天辭了工。1995年我的稅前收入1萬8千元,8個月月均2250。)
三 小J 小J二十三,四歲,清清瘦瘦,人長得很端正。屬於那種容易討人喜歡的類型。高中文化程度,當過海員(我不能確定,因為他和我談起他想回福建看看老母都不行,因為沒有護照,只有一個海員證),剛與一位香港女人結婚,申請PR中。 小J坦承他很幸運,做為偷渡客,不到兩年就把身份搞定,不知慕煞了多少人。小夫妻感情又好,再加上有一份很不錯的工作。 說起目前這份工,小J眼睛就放光, “老兄,你說,”他拍拍我的肩膀說,“一個LABOUR工,每個月賺到2500,3000元,差不多1個鐘賺15悶,還要怎樣?!” 小J人很聰明,又很勤力,到XX糧油不久就升為主力送貨。 我從小到大,考大學,考研,下海經商,每一步都幹得不錯,沒有服過幾個人。可小J是我佩服的其中一位。 在近兩年一同打工的日子裡,儘管我倆先後都成為公司主力,送貨量不相上下,可有一條,他出車禍遠遠低於我。他前後有兩次車禍,我是7次!到最後我去ICBC報案都輕車熟路了。 最難能可貴的是,我向他求教時,小J從不隱瞞,有什麼說什麼。他應該是我的半個師傅。 比如說,我告訴他先找前門再找後門很費時間,他告訴我一個竅門----找油桶,直接開到后街找有油桶的後門,XX糧油的油桶不同於其它公司,很醒目,餐館通常會用這些空油桶裝雜物。從後門進去求證是否訂貨,如果不是,他們也會告訴你可能是旁邊哪一家訂的貨。 再者是,接過貨單後先飛快地瀏覽一下,如果先送的幾家中有不尋常的東西,如10袋味精,20包糖一類,則要把這些放在車廂口,以便先行卸下。這點在當天送貨量很大時尤為重要,此時車廂里堆得滿滿的,想從一個什麼角落裡翻出10袋味精來,死都死佐嗝。 還有送進第一批貨就放下INVOICE,叮囑老闆寫支票或點好現金。這樣貨送完,錢也拿到了,立刻就可以走人。 當然,我也貢獻給他一些點子。如,MALL里的運貨車可以借用,兩桶油上擺兩袋米再立放兩桶油。 小J沒有什麼不良嗜好,除了抽煙之外。 通常在等裝車的時候,他會跑到我的車上抽煙聊天。每次都有一倆個裝車西人拿一個夸特來買一根煙。我不抽煙,不大知道煙價,好象一根煙賣2毛5還有點賺。(嘿嘿,扯遠了)。
小J和我混熟了後,嘿嘿地對我笑, “以前沒幹過體力活吧?” 我說,“還真讓你說着了,我幹了一個多月,身上就不感到疼了,可這手還是每天疼,你說怪不怪?”說着伸出手來比量着。 小J說,“你第一天來一伸手我就知道你不是干體力活的。” 小J手一伸出來,我就知道不同了。別看我人顯得比他壯,可手就小多了,而且他的手青筋暴綻骨節粗大,一看就是經常乾重活的。 小J說我開的這輛車,前前後後不知多少人開過。經常是第二天拉着半車貨就回來了,一去就不回頭。看不出我這知識份子居然可以幹這麼久。 看得出,小J對太座很滿意。儘管他微微有點抱怨她的賭博嗜好。有一陣子太座回了香港,小J也向我通報一番。還特意說他因寂寞也去賭博因而輸了500塊電話里被老婆痛罵之事。憑直覺我猜他一定跟老婆說了謊,錢一定拿去郵給了媽媽。因為他不只一次在我面前提到他的老家和母親。和我說這事,大概是萬一太座核對,我可以幫助圓謊吧。從中也可以看出他對這一婚姻還是很重視的。 小J的語言能力很強,兩年時間廣東話就可以上口了。我是至到今天還是“識聽不識講”。(當然,99年拿到公民後又回到硅谷,那點兒廣東話底子又扔得七七八八,也是一個原因。如本文亂用廣東話,看官多多擔戴。)
最後一次見到小J是1997年秋天。 我已經辭工半年多了,剛剛在XXX學院入學。小J打電話給我,說他也辭了工,有些與公司的薪酬糾紛需要我幫忙。 我當時的反應是很吃驚,老實講,我們的收入正經不錯,96年我稅前收入是3萬2千元。他很含糊地說是太座的壓力。 簡而言之,這一份工是一個極端危險的工作(我會在後文專述),公司並無任何職業保險,萬一出事,麻煩大大地。我不知道我的辭工是否對他有影響。 我記得他是開着一輛嶄新的白色HONDA到我家的,新做的頭,一臉青春。 (再往後電話里通過幾次話,知道他最後並未與公司兵戎相見,“留條後路吧”,這是他的原話,仁心宅厚,可見一斑。第一個兒子出生後,我一頓亂忙,等閒遐下來再打過去,電話已換了主人。祝福你,小J。)
四 NO4 NO4也是一個大陸人,小J告訴我。奇怪的是,他從未和我們講過中文。 一天中午,我和小J正聊得起勁,NO4從旁邊躉過來,“#^*%(*()*&^!”沖我倆吼了一聲。小J和我誰也沒言聲。NO4訕訕地又躉到一邊。 我問小J,他在說什麼。“HOW IS DOING?”小J一臉壞笑。天,我差點暈倒。 送貨時,遇到糙人較多。他們的英語是靠耳朵聽來的,有時連單詞都沒有搞懂,只知道一句什麼話是大概發什麼音,就照貓畫虎地說出來。像小J這樣年輕且有語言天賦的人,說出來還像模像樣。NO4的英語就實在恐怖了。第二次我居然還是沒有聽懂,問小J,倒把小J笑成一團。 從第二天起,我就變成第4順位裝車,NO4成了第5。 看得出NO4很不高興,總想搶回他的位置。他總是拿着夾板在M四周晃啊晃的。 不過終我離開,順序也未變動過。 NO4的車是個比VAN大不了多少的箱式貨車。裝緊湊一點可能能裝近100件。每月稅前大概能賺1000元左右。如無不良嗜好,也勉強夠了。 裝車的西人也不尊重他,罵他是“LAZY GUY”。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有一次M老婆又在訓斥NO4,M也時不時一旁幫腔。NO4還不停地頂嘴。我實在是搞不懂。我從不和老闆頂嘴,如果頂了,那就是決定要走人了。 等到下午送貨時我才知道發生了什麼。GRANVILLE MALL里有一家餐館大概每周訂一次貨,基本都是我在送。前一日的訂單可能下晚了,臨時給了NO4。結果這老兄到了LOADING ZONE就打電話給餐館,叫他們自己下來拿。人家當然不干。他老兄就轉身走了,第二天把東西又車回公司。餐館老闆直搖頭,說昨天他們不得不派人出去買油應急。 用小J的話講,這一份工是自己的生意,多干多拿,少干少拿,不干不拿,所以如有可能就千方百計把貨送到。 NO4這種人只能套用小J一句話----離線。
五 雜工 XX糧油的雜工分兩種----長工和短工(呵呵,怎麼感覺是高玉寶的“半夜雞叫”),長工中洋人和華人參半,短工則以洋人為主。洋人以白人為主,印第安人次之,很少有黑人。偶而來一倆黑人,幹活的時候不停地叫喚, “Oh man, tender, tender..." 示意上手傳遞不要過猛,聽起來卻引人暇思。沒等幹完活,就撇愣撇愣地走到M面前伸手要錢, “Give me money, oh man, incredible! ... #&$ $#@*(( &()&$# #$#@" 那斯拿到錢就一去不回頭,不象白人或印第安人來來去去地在這兒找錢。 長工是隨老闆一起上下班,和短工干同樣的活。上午在零售店幫忙顧客搬東西,在幾個庫房間倒騰東西,把油從大桶中分裝進小瓶供零售之用。下午則全部集中到庫房裝貨。餘下的時間是做清潔整理工作。 短工的雇用則完全取決於當天工作量的多少而臨時決定,基本上用於下午給我們裝貨。所以,中午時分,他們會聚集在零售店附近等當天的工作。人市,對,就是這句話。他們的工資當天就結清,收工後M從我們收上來的現金里,拿出來一部分當場發給他們。 短工們往往高大威猛,臂膀上布滿刺青,不過總體上人很NICE,頗好相處。長短工均以時薪記,多少我不知道,不過不會比最低工資高多少。有一段時間不見禿廣,一天在唐人街遇到,他興沖沖地告訴我他已經不在XX糧油做了,現在在另一家公司做司機,時薪9元。可以想見其他人的工資水準,要知道禿廣會開鏟車,算是有一點技術。禿廣對我早已不是當初那付面孔,送貨司機的地位在公司的位置是最高的,而且大家很容易算出你的收入。 按說這些個短工都是在社會底層,就象中國的民工,近兩年裡前前後後我見過上百個,但從他們身上,你看不出任何卑微糯怯的神色,個個坦坦蕩蕩不卑不亢。或許這是教育的成功之處--教育為大多數人服務,或許這是東西方文化的差異,本人沒有做過研究。 西人B與大老闆同名,是幹得最久的長工之一。看不出他的年齡,大概35-50歲之間,人很瘦。他人還算老實可靠,再加上他有商業駕照,幾級我不知道,不過有時候他會開上公司唯一的一輛大貨車在庫房間倒貨,那車是我們的一倍半,所以老闆對他很寬容。以前XX糧油送貨司機以洋人為主,不過這些人拿到顧客現金後往往拿去買煙酒藥品去了,公司不勝其擾,終於全部換成華人,NO2碩果僅存。 西人B在忙的時候也會幫忙送貨,送貨的記件工資肯定高於他原本的記時工資,不過在我加盟後,這種機會就漸漸沒有了。他自然是很不滿。 有一次他坐我的車從總部到貨場,閒聊中知道我才來加拿大4個月,當時沒說什麼。可一下車,就跑到M面前,揮舞着雙手,嘴邊泛着白沫撕喊着, “That guy's just came to CANADA 4 month, you guys stole my job! that is no fair! Too much new comer in CANADA! we don't need, we don't need them!" 又跑去向其他的洋人求證不需要新移民。 M在一旁暢快地笑着,一邊說如果沒有新移民他目前做的工作也沒有,是新移民給了他工作。 大家都在觀賞他的表演(洋人再傻也不會為他出頭),B見半晌沒人回應,更是氣惱。嘴裡的口涎都快要流出來,含含糊糊地嘟囔着, “I need job, I need job! here and there, there and there..." 一邊在地上四處亂劃着收攏碎紙,空米袋,扔進旁邊的垃圾桶。遠遠地,我都能看到他眼睛裡紅紅的閃爍着什麼。其他的雜工好象沒有看到這一幕,依就干着各自手中的話計。 接下來的一幕我大跌眼鏡,M從小帳房裡出來,手裡拿着些錢鈔遞給了B。隔得太遠,沒有聽清M講些什麼。 B接過錢,轉身出了庫房,一閃就不見了。
1996年夏天,我在開工前到公司對面的定點修車行修車,這是一幫東歐人,一來二去都很熟。那老闆一見我,劈頭就問我公司出什麼事了,為何上午警車救護車來了一大堆?我上午還在家睡懶覺,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溜過去抓住禿廣一問,西人B死了。 我的頭一下子就嗡了起來, “怎麼會死在公司里?” “磕藥磕多了。” 一切都明白了。 我記起B總是一年4季都穿長袖上衣,不管天氣再熱,也是這身裝束,從未見他露出胳膊來,想來那上面都是眼兒。還有那一天在庫房裡的離奇舉動。 我驀地想起另外幾個同樣形象的傢伙,很瘦,容易出汗,眼神迷茫,從不露胳膊,其中一個是老毛子,因為其口音極怪,我們稱其為怪鳥。 “那----怪鳥他們幾個也是。。。?” 禿廣奇怪地看看我,好象我是一傻子似的, “那當然羅。”
從那兒以後,我再也不敢吃公司的小桶油了。儘管在我看見雜工們分裝小桶油的那一次,那幾位磕藥的並未在其中,但我不敢保證在我沒看見時他們是不是坐在那兒幹這個。
下午,大老闆B來到貨場,逐一詢問每一個人是否知道西人B的家庭清況,警方需要資料通知有關人等。沒有一個人知道B的任何背景,包括與他一起幹活的其他西人。 “That's too bad.”大老闆望着我,搖搖頭說。他的英語極好。 從他的臉上,我什麼也沒有讀出來。
六 我的幫手D D是我在唐人街上揀來的幫手。 經過最初幾個月的累心累力的苦鬥後,溫哥華的幾百家餐館都跑的差不多了。偶而蹦出一兩家新的,憑經驗也很容易搞定。這時候,人就變成一部機器,有力氣就行了,實在不需要太多的腦力。如果有一個人來幫忙,效率將會大大提高。不說別的,就說上下電梯,如果有人幫你頂住門,你就不用雞飛狗跳地忙上忙下,一不小心米翻油灑。 因此見NO2時常帶一個幫手來送貨,很是羨慕。 這幫手很難找,試想開工前你並不知道今天活多活少,如果活少還不夠你一個人塞牙縫的,找個幫手且不是添累。 噯,這幫手還真讓我找到了!
話說這天在唐人街街口的金華送貨,10桶20KG大油,10袋20KG絲苗,二樓,沒有電梯。通常我是將貨先倒騰到貨箱口,再下車用小車油米搭配地推到一樓門內樓梯口放下,如此直到全部集中到樓梯口,最後一趟要鎖好車,否則貨物被偷光了還不知道是誰幹的。本人並未杜撰,血的教訓里學來的。然後就是重頭戲了,一手一隻油桶拎上樓,2袋米疊在肩上扛上樓,唐人街舊式樓宇架構又高,二樓相當二層半,10個來回下來,整個人人就洗了一個淋浴。 金華還不是唐人街最難送的,最難的是XX,緊鄰權記,名字省了,因為我曾和他們打過架。本人很少與顧客衝突,這是少有的幾次之一。送XX要先上一個一人高的台階到後門,再用小車把貨品從後門運到室內樓梯口,然後再用手一樣一樣搬下十幾米長的樓梯到地下室,最後用小車推到地下室的另一端。因為實在太難,脾氣難免大了一點,再加上旁邊一老廣幫廚時不時學着用國語跟我逗貧,“CAO NI MA BI, CAO NI MA BI”,可能是哪個無聊傢伙教他的,95,96年很多香港人聽國語都聽不大懂,可能不知道這是國語中最難聽的罵人話。我一下勃然大怒,指着丫的鼻子大罵, “CAO NI MA!再胡說八道,我TM一腳揣死你,SB!” 我人長得非常壯實,有一點兒大隻佬的味道,再配上那一身送貨的行頭,可能有點嚇人,那斯立刻噤聲。 事後餐館老闆向我老闆投訴,M沒說什麼,只是勸我避免與顧客衝突,公司起始時,老闆也送過貨,知道其中甘辛,輕易不得罪我們。 呵呵,扯遠了,還是回頭說找人的事吧。 我停車時就看到一白人在垃圾箱旁轉悠,經常有人在唐人街後巷收拾空紙箱一類什物拿去賣錢,因此並未在意。等我把貨倒騰到車廂口,跳下車來準備把貨運往餐館時,看見那白人正從一開小貨車的人手中接過幾個毫子,嘴裡不斷稱謝,原來他是幫別人幹活。我靈機一動,上前問他是否願意幫我把貨搬上二樓,要多少錢。他說,“A FEW DOLLARS”,我說,“TWO DOLLARS”,遂成交。 二人一通忙活,不一時就搞定一切。我省了半身汗,他賺了2悶。 爽啊,20件貨,我賺7悶,他賺2悶,這買賣硬是要得。 這白人看起來還清清爽爽,不象是在唐人街一帶轉悠的HOMELESS,幹活也麻利,遂問他是否原意再多幫我干幾個鐘,完事後再送他回唐人街。 他的嘴綻開了,陽光下還剩下一半多的牙一閃一閃的,連連點頭。他報了最低時薪要價--6元,我還了一個5元,成交。
從此,每天我裝完車後,先到唐人街接上他,送完唐人街,DOWN TOWN,及附近地區,再送他回來,差不多4,5個小時,付他20,30塊。如此,斷斷續續地一起工作了一年。 送貨間隙,他喜歡絮絮叨叨地講述他及他的家庭。他叫D,波蘭人,出生在越南。老實講,對他講述的經歷,我一直有點迷迷胡胡,要麼他腦子有點兒毛病,要麼是吹點兒小牛,或是二者兼有。ANYWAY,這裡我記下我聽到的。 D很恨他父親,因為他在越南殺過平民。(按理D的父親應來自東歐集團,怎麼會在越南殺平民?不得而知。) D做過FIRE FIGHTER,火中救過人,受傷而退役,姑且聽之。D的老婆是上海人,我問他如何認識的。結果引出一段故事好長好長。 D老婆的媽媽是改革開放後第一批出來的(由D提供的時間判斷的),在唐人街近OPPENHEIMET PARK的街上開一小咖啡館,D是那兒長客,一來二去就熟了,老太太做媒,把國內的女兒嫁給D。現育有一兒一女。住在唐人街往東RAYMUR AVE附近,那一帶近公司鐵路,是窮人集居的地方。結婚多年,一直靠老婆打拼,D沒有什么正經工作。我猜想D在與其妻結婚前,是一HOMELESS,市政府定期在OPPENHEIMET PARK發放食品等,常有大批HOMELESS在附近遊蕩,D或許是其中的皎皎者因而入選金龜婿。在我和D一同送貨的一年裡,我看不出有什麼缺陷會妨礙D做一份正經工作。不過聽人說,人一旦由於什麼原因選擇了流浪生活,則很難再安定下來做點什麼。 D與妻一道曾攜子回過上海。D人長得還算端正,一頭東歐人常有的金髮,如果配上西裝領帶,往上海里弄一站,也是一白馬王子。 D有着一顆孩子般單純的心靈。每一次分給他應得的那份微薄的薪資,他那發自內心深處的喜悅,裝是裝不出來的。一次在DOWN TOWN,他忽然讓我停車,然後對路邊行走的一個婦人喊, “Hi, Mary! I got a job! My boss, T!"指着我咧開缺牙的嘴笑着。 婦人明顯不記得D是誰,禮貌地點點頭走了。D好長時間不能平靜下來,告訴我婦人是個社工,曾給他許多幫助云云。 不知道是在社會底層生活太久,抑或是真的受過什麼傷,D很容易緊張,一緊張就手足失措。除餐館外,不忙時我們也送OFFICE和住家,每次一進到DOWN TOWN裝潢的富麗堂皇的OFFICE,D的動作就緊張的一蹋糊塗,出來後往往長出一口氣,那迷惘的眼神好象一個小孩剛從DISNEYLAND的撲克世界裡走出來,一副震驚,想往和難以置信的神色。 最丟人的一次是送貨去西溫一戶住家,一樓是石地板,天花板吊着燈,四周擺放着一些紅木家俱,女主人讓我們把米穿過客廳送到廚房,D扛着米在我前面走,我看見他的腿在顫抖,突然就連人帶米滑跌在地板上。(哈哈,看官千萬不要以為我在杜撰,向偉大領袖毛主席保證!妻前不久要把地毯換成地板,我又想起了這一幕,還是忍不住要笑)。 總的來說,我和D的合作很愉快。妻在我當司機不久就去就讀SFU的EE,並於96年夏天畢業前找到一份很不錯的工作,做DSP,家裡的經濟壓力一下就減輕了。所以也不怎麼在乎這一個月幾百元錢。 慢慢地不止唐人街,DOWN TOWN和溫哥華,我開始帶D送北溫,西溫和本那比。這些地方通常都很好送,與唐人街比有天壤之別,要麼是D自已明白的,要麼是D的老婆從他的敘述里明白的,總之慢慢地,如果我不帶D去唐人街,DOWN TOWN以外的地方,他會流露出若干不滿。可我不可能天天帶他去這些地方,舉例說,北溫今天只有一家訂了10包米,如果我帶D一起去,就要在送完DOWN TOWN後,經STANLEY PARK,過LION GATE橋到北溫,送完貨再由1號HIGH WAY橋返回溫哥華把D送回唐人街,我再掉頭去送高貴林及以東一帶或回家。這一趟轉下來,少說也要一個鍾,10袋米的運費都給他也還不夠,而且繞路耽誤了時間。 有幾次D和我講條件,只送唐人街和DOWN TOWN他就不干。我最恨別人要協我,所以每次都不客氣地告訴他,想干就干,不想干就算。雖然每次他基本上還是嘟嘟囔囔地上了我的車,不過畢竟關係上就蒙上了一層陰影。 NO1退役後,小J和我接管了他留下來的地盤。公司又把NO4找回來專司唐人街這一塊雞肋。我去唐人街越來越少,慢慢地,到我快要結束司機生涯時,D已基本不再幫我做了。 現在想起來,覺得很有些對他不起。付他低於最低時薪的工資,和我一起幹了近一年的最繁重的體力勞動。好象有人說過,窮人剝削窮人比富人剝削窮人還來的狠,吾然之矣,因為要完成資本原始積累。
赴美以來,曾有幾次返加,每次都到唐人街轉轉,希望能再遇見他,道一聲好,一起吃個小飯,聽聽他嘮叨一下他的家他的孩子,他說過他的小女兒很象他,長長的金色頭髮。
七 “好象沒有什麼風” “好象沒有什麼風。” 正在唐人街口等着駛入後巷卸貨,一位中年台灣女生走到我車旁指着我的後車胎對我說。我謝了她,並沒有下來查看那車胎。麵包會有的,等一下唐人街出來就有一些風了,再不濟,等DOWN TOWN送完了,那風就來了。不過那一刻,我學會了原來台灣人管輪胎里的氣叫“風”。 嚴重超載下,我的車輪總是扁扁的,拐彎時要異常小心,只要碰到一點CURB,車胎就爆啦。我曾為此而爆過一次。好在那次幾家餐館緊挨在一起,卸下一部份貨後,剩下的一個癟胎就豐滿了許多(呵呵,用詞不當),那天愣是靠剩下的五個胎跑完全程,第二天才去換胎。 我送貨生涯中送貨最多的一次是356件,其中325件是大件,6噸多點兒。本來是沒有這麼多,臨了一個電話進來,DOWN TOWN的S哥的餐館急要15米15油。M過來看看我的車,見我擺放的還算井井有條,二話沒說,就加在我的單子。這最後30件只能塞在中間的過道上,整個車廂幾乎塞滿。 等我上了車,M在貨倉口拍打着我的車廂,我以為是囑咐我路上小心,探出頭來,M的聲音遠遠地傳過來,他是家族中唯一會講國語的, “先送後上的這一家,他們急等用!” CAO,不用你說,我能有選擇嗎?這一大堆東西堵着過道,不先清理掉,我也沒法下貨啊!再者,我也不敢如此重載在唐人街崎嶇的後巷裡扭秧歌。 打火啟動,給油不走,把檔位一子拉到盡頭的D3檔,穩穩地踩下油門,慢慢地堅定用力,我可憐的3噸貨車怒吼一聲,顫抖着駛出貨場,拐上了GRANDVIEW VIAD,上路的一霎那的路面落差,使得車體開始了阻尼振盪,全車的減震系統已不能有效地削弱這一過程,往往是前一個未了,後一個又至,感覺好象是汪洋里的一條船,孤獨地船長在徒勞地試圖穩住那船。 就這樣搖搖晃晃地開到唐人街,D跑過來指着車後的濃煙緊張地對我說, “T,your car got fire!” 我告訴他,DON‘T WORRY ABOUT IT,後車輪已經頂到車廂底部,煙是磨擦出來。 那一天D和我一起幹了8小時,第二天上貨前我又獨自忙了2個小時。
長期的重載,使車輪磨損很快,往往四個新胎幾個月就要換一次。每一次去換胎,修車的東歐人都要調侃一番, “Did you eat them?" 據說ICBC不受理超載車禍,也聽說警方會追究超載車禍車主及司機責任。這又是我後來辭工的原因之一。如果不是生活所迫,沒有人會長期做這刀尖子上討生活的工作。 重載時的駕駛完全不同於輕載,尤其是下坡轉彎時,速度一定要夠慢,不要管後面的車給你多少嘀嘀,我在路上見到太多的貨車在下坡轉彎時翻側。感謝上帝,兩年裡我一次嚴重車禍也沒出。 要時刻注意保持與前車的距離大於輕載時,尤其是下雨天。有一次在橫加公路上,天下小雨,路上堵車,走走停停,當我發現前車已停,開始全力煞車,力量之大,車輪已全部閘死,全車仍慢慢地滑向前車,就象電影裡的慢動作一樣,那車的尾巴在我的視野里越來越大,嘴裡叨咕着,不要撞上,不要撞上,手閘也拉了上來,但就是阻止不了彼此的接近,那一時刻湧上心頭的對命運的無力感,刻骨銘心。
八 “電腦?人腦就好了!” “電腦?人腦就好了!”當M聽我談起可以用電腦取代人工開單記帳時,笑着對我說。 我在中國的研究生讀的是MBA,下海經商後也在相當一段時間實際承擔了公司的管理工作,因而對目前公司的運營有種按捺不住的興奮。 XX糧油總體上是一家成功的公司,那幾年的業務蒸蒸日上。這除了隨本地華人近年來與日俱增,對糧油的需求量越來越大因素外,與公司運營成本的低廉有關。 1,公司的管理人員全部是家族成員,一星期工作7天。試想如果僱人來做,加班費要付多少? 2, 雜工們除了鏟車司機及大貨司機外基本上是唐人街附近最底層的人,他們應該領着政府的什麼,同時在這裡做工拿CASH,做一天算一天,公司並不負擔其生老病死。而據我所知,正規公司在付員工工資外,還要付政府相當一部分錢用於員工的社會福利。 3, 獨特的運貨記件工資制度及訂貨出貨流程。一般公司的送貨商業流程是,SALES接訂單,無論是否用電腦管理,最後訂單匯總到庫房,庫房人員按單將每一家的貨品碼放在貨板上包裝好後,一板一板地裝上車,司機與其助手(也有公司只是司機一人)運貨到目的地,卸貨簽單走人。當中一切過程均發生在正常上班時間。相比之下,XX糧油有兩點占優,一是,單車裝貨量大,是別家的2-3倍,效率高;二是過程中環節少,當天或次日即可送到。XX糧油的送貨記件工資,以我和小J的經驗,熟手平均15元時薪,是同類工資的近兩倍,但考慮其它公司要僱傭遠遠多於XX糧油的人手用於每個環節,總體工資則遠遠低於同類。因此XX糧油的價格總是最低的。 當然這樣做有兩個前提條件,一是,隨時有大批招之即來揮之即去的短工資源;二是,要有幾個頭腦靈活身體強壯捍不畏死的送貨司機。(送貨時經常遇到別家送貨司機,一來二去非常的熟,他們有時看着我那山一般巍峨的貨說,我知道你們XX糧油賺的多,可這活不是人人都能幹的。) 呵呵,一不小心寫成技術經濟可行性分析報告了。 那一次關於電腦與人腦的話題,是因為我用COREL DRAW做了一個漂亮的公司LOGO送給M引起的。雖然公司到最後也沒有用我的LOGO,但不久就用印有公司TITLE的INVOICE取代了商店隨便買來的INVOICE,也算是一大進步。我這一馬屁舉動的另一收穫是M太對我因而青眼有加,她是負責安排送貨的具體操盤手,於是乎我就升為與小J一樣的主力送貨(當然還是要有實力做後盾),常常送些某超市100袋米之類的好活兒,銀子賺得硬是容易。成也蕭何,敗也蕭何,最後也是M太對我恨之入骨,既使大老闆B出面也沒有轉寰。此是後話。 有人會說,如此以來,XX糧油豈不是要壟斷大溫的糧油市場嗎?看官有所不知,這世間事物往往有一正一反兩面性,馬克思在“政治經濟學導論”第三篇第二節里說。。。(“JUST KIDDING”,我小兒子在一旁奶聲奶氣地大叫。) XX糧油成功之處在於其獨特的經營模式,其不足之處也在於缺乏基本的管理知識。一切都是倚賴自我經驗的累積,不能借鑑已總結定型的管理手段。由於家族人員的知識水平限制,不可能引入電腦介入運營,我當時也就和M那麼一說,顯得自己卓而不凡罷了。不過一些地方可以明顯地做得好一點。最明顯的例子是,現代倉儲管理最基本的一條是,每件貨品必須可以很方便地檢索到其存儲位置,入庫時間及保存狀態。有很多方法可以做到這一點。最原始的是,畫出倉庫的平面圖,標出每個倉儲單位的編號,每個上面相應釘上一本小小的STICK NOTE,寫上名稱,種類,數量及入庫時間。若有出入庫,撕掉舊的,記下新的。如此,保證先進先出,不至酶爛變質。而XX糧油的倉儲分布全部都在M的腦子裡,他有時會指揮裝貨工拿一個指定區域的貨,可一旦忙起來,就顧不上了,任由裝貨工亂拿一氣。再加上人的記憶也會出錯,因而時有顧客投訴收到酶變大米。因此,很多對質量要求嚴格的超市或餐館,並不會訂XX糧油的貨。 再有,XX糧油的顧客充其量幾百家,完全可以撰寫在紙條上,按字頭分類貼在牆上,每條寫上名字,地址,電話,營業時間(這點尤為重要,很多餐館上午不營業,有些MALL節假日關門早,以及休星期一等等)及其它(如卸貨在另一條街上),內容可隨時更新。新手或老手新店可以出發前隨時查閱,以免千辛萬苦地跑去吃閉門羹。我是經過幾個月的磨鍊後,才意識到要實行資源共享的硬道理。而B和M也是從送貨生涯走過來的,他們卻至今不悟。 啊呀,too boring, sorry! ("Sorry didn't work!"又是我小兒子在喊。) G!
九 S哥與S嫂 S哥的餐館在DOWNTOWN的GRVANVILLE街,樓上是XX海鮮酒樓,經常有僑社的活動在此舉行,不知是否有股份的緣故。我有一次問S哥,你守着如此著名的酒樓,如何做生意?S哥詭秘地一笑,“龜有龜道,蛇有蛇道,我們兩不相擾!” 我頓時徹悟--市場細分原則,MBA中常常提到的一個原則。老百姓講話,就是在樓上山珍海味吃多了,要到樓下涮涮腸子。不同的消費群體。 第一次見到S哥是我剛出道一個月時,意氣風發,很有點兒天下捨我其誰的味道。兜到後門一瞧,碩大一停車場,空空蕩蕩,心中大喜,立刻對準後門倒車進去。那停車場很有些坡度,我小心翼翼地慢慢倒入,正值中途,忽聽一陣巨響,緊接着劈瀝撲碌不絕於耳。糟了,碼好的油桶垮了! 下車後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車門打開,悉瀝嘩啦地米袋掉了一地。 “大佬,不能把車停下來的,你們公司的司機都是停在上面。” 我回過頭,一個和和氣氣地玉面郎君站在我面前,比我略高,似乎也略長几歲,笑嬉嬉地看着我。我問他為何知道我是說國語的,他一邊上前幫我整理一車亂貨,一邊告訴我香港人怎麼做的了這個,這工作都是屬於超人的!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大陸人就是超人,可能是窮急眼了,什麼都不吝! 時間一長,知道S是餐館的東主兼大廚,廚房裡的夥計都叫他S哥,我也入鄉隨了俗。S嫂長得小小巧巧,在前面做waitress兼收銀,也是白白淨淨,不象大多數老廣。每次去送貨,S哥都要停下手裡的活計,問一聲好,如果不忙,還要陪我聊上一聊。S嫂則早早地預備好了銀紙,等我活一完就可以拿到錢,一點都不耽擱。不象有些東主,明明你早早就把INVOICE遞到他的案頭,等貨已經搬進其儲藏室,他的銀子還不見蹤影,兀自在那裡一邊干手裡的活,一邊翻來復去的看那張INVOICE,好象多看兩眼那上面的AMOUNT會變得小一點似的。最後實在拖不過了,再慢慢爬上樓,半晌才遞下一張支票來。 有一次送貨,不小心把S哥的車給刮了一下,車頭燈的罩子破了。我忐忑地告訴S哥禍事了,他出來看了一下,試了試車燈,還亮,手一揮說,算了!又不是什麼新車。事後我感到很過意不去,遂送了S嫂一盤國語歌曲CD。 S哥有一位廚子跑到另一家新張的小餐館去做大廚,也在XX糧油訂貨。我送過去時,那哥們兒見到我一臉得意之色。過一陣子再送過去,那斯就不見蹤影了,是店主在抄菜。我知道有些店主在生意之初會請經驗大廚,等手藝學到手就把人趕走。過幾天我再送貨給S哥,又見那跳槽的廚子在廚房裡摘菜,我忍不住就脫口而出, “你怎麼又回來了?” 那哥們兒囁囁地不知說什麼好,S哥在一旁打着哈哈,說, “他舍不下我們兄弟幾個嘛!”
我不知道有幾個人能做到S哥這種胸懷這種氣度。
十 唐人街的陰暗角落 唐人街最西端 E HASTINGS夾COLUMBIA一帶有很多HOMELESS遊蕩,此地也是一個毒品販子及癮君子出沒所在。 我第一次見到吸毒者是送貨去E PENDER的XX夜總會,後巷很清靜,沒有唐人街其它地方熙熙攘攘地人潮。停下車後,我拿着貨單挨個後門尋找那家夜總會,注意到兩個HOMELESS鬼鬼祟祟地蜷縮在角落裡。這一帶有太多的HOMELESS,我實在沒有興致多看兩眼,徑直奔到那標有XX的後門,按鈴叫人。 半晌一陣門響,微微開了一個小縫,門鏈依就掛着。門後一張警惕的面孔對着我。 “XX糧油,送貨。” 那人鬆了一口氣,慢慢把門打開。 我回到車上,把貨搬到小車上,慢慢地推將過來。沉重地車輪聲響驚動了角落裡的HOMELESS,兩人猛地抬起頭來和我打了一個照面, “鬼呀!”我心裡大叫。差點兒沒有把手裡的東西扔掉。 這還是人嗎?分明是兩具會動的枯螻,那呆滯的目光里透出的明明是死神的氣息,胳膊上的針頭兀自顫顫地抖着。 按理說,我也見過吸毒者,如XX糧油那幾位,除開死去的B偶有反常,老實說,我並沒有感覺到有什麼不妥。可這一次的經歷卻使我震撼不已。這一謎底是在我第二次與這些躲在巷後的吸毒者不期而遇才揭開的--眼神,是他們空洞的的眼神,從裡面什麼也讀不出什麼來。大部分時間我遇到他們,那眼神充滿了虛無,飄渺,好象心神在天國什麼地方遊蕩,我想可能藥物剛剛起作用,他(她)正享受那用一生的代價換來的片刻安詳;有的時候我和他們相向而行,四目相對,他們的目光總是怯怯地躲開。每一次我總是儘量平靜地望着他(她),希望可以看到些什麼,至少也可以表達一下我的善意,但我的目地從沒有達到,他們的目光總是一閃而過。好象身處兩個世界,一個人間,一個冥府。 從此以後,我再到這一帶送貨,總是格外小心地看着腳下,注意不要踩到地上的針頭什物。
沿E HASTINGS駕車的朋友,走到MAIN至COLUMBIA之間,通常會看到一兩部警車停在街旁,他們在警戒毒品交易可能引發的衝突,而對這種小額的最終交易,則視而不見。如果你看到救護車停在那裡,有人在忙碌,那一定是有人(鬼)吸毒過量或未能吸食而死亡或正在走向死亡。
後來父母來加,載之唐人街一游,轉到這一帶一看,聽我說是吸毒者,立即催我快快離開,那表情活象不小心吞下了什麼髒東西。我心裡話,你們要知道我過去至少一周兩次,2米近距離直擊其打針行為,還不定會怎樣呢。我沒有和他們談起我所做過的工作,即便是太座也不是很清楚,在家裡我很少談及此類故事。
十一 “誘惑的英文怎麼寫?” 唐人街最東端的街口有一家XX燒蠟店,店後的地下室內有一個做雜工的小夥計Z。Z二十來歲的樣子,很喜歡在我送貨的時候和我說說話,請教一下英文。 一天,他突然問我, “誘惑的英文怎麼寫?” “L-U-R-E, LURE!”我告訴他。他重複了幾遍,記下了。
前不久回溫哥華,又到唐人街,信步來到XX燒蠟店後巷。還沒有走近,就聽見有人低聲哭叫, “唉呀,唉呀,不要打啦,真的沒有錢哪!” 我繞過去一看,Z縮在角落裡,有兩個亞裔男子旁邊站着。看見我,其中一個傢伙氣勢洶洶地過來, “Are you working here?" “No." "So go away now! Nothing happen here!" 我轉身離去。
Z顯然是在被高利貸者追帳,借債的原因無非是賭博。但願我的猜測是錯的,否則8年時間還未能從賭博的誘惑中走出來,Z只能在唐人街的地下室給高利貸者打一輩子工了。
十二 打架 成人以來,我幾乎不曾和人打過架。只記得剛上大學時,未來的精英們重新編組洗牌,我這中學裡的皎皎者一下子就變得什麼也不是,心頭自然失落憤懣加不忿。一天班上的團支書不知為什麼事逼事逼地耀武揚威,我就在一邊調侃了幾句,那哥們就氣勢洶洶洶地衝過來要找我麻煩,以為我這外地來的還不嚇尿褲子,我當時很冷靜,上前一步,照着腮幫子就是一個腮槌,“叭”地一聲,當時就紅了一大片。傻小子沒想到我會動手,而且動作這麼快,當時就傻在當庭不知如何是好。接下來自然是同學們一擁而上,把我倆分開,然後小子才反應過來,跳着腳喊,你等着,我找人來。不過到了,也沒人來找過我麻煩。大家在中學都是好孩子,上哪兒去找混混來幫忙打架。 呵呵,還是回頭說說阿唐征戰溫哥華DOWNTOWN立揚國威的故事吧。 一天晚上6點左右,我在DOWNTOWN送貨,冬天黑得早,大燈都打開了。Smith街過了Howe,右線在Hornby前變成右轉ONLY,過了Hornby兩線就變成一線,很多人不知道,往往在右轉線直駛過來與左線直行的車擠到一起還不知道,時有爭端。我經常在這裡被右線車嘀嘀,聽聽就算了,反正他也不知道。結果今天這位火氣非常大,追着我的車不停地鳴笛,搞得我也上了火,立即鳴笛回敬,當時我正停在BURRARD前等紅燈,從後視鏡里就見那駕車的白人從越野吉普上跳下來,急沖沖地就過來了。還沒等我用結結巴巴的英語跟他講完是他在右轉ONLY上直行,那傢伙掄起巴掌就是一下子,我往後躲了一下,沒完全躲開,眼鏡被掃掉了。趁我低頭找眼鏡之際,那白人轉身就走。我當時那個氣啊,恨不能手裡有桿槍!戴上眼鏡,跳下車我就追,結果起動太快,腳下一滑,一個趔切差點摔倒,心頭的怒火更加萬丈。我大步流星的追過去,見幾步遠外那傢伙就快要上車了,當時根本沒多想,腦子裡自然就浮現出李小龍那個招牌飛腿,躍起身來,就是一個側踹,那白人伸手擋了一下,力量太大,整個人被我從開着的車門踹倒在前駕座上,我則被反彈掉落在地上。電影上那被踹的傢伙總是飛到一邊,李小龍則穩穩地落回地面,怎麼輪到我卻掉在地上呢?看來這就是業餘選手和專業選手的區別。 等我從地上站起來,車上已經下來一個女人,攔在我前面,大叫大嚷“STOP IT!” 我恨恨地指着那縮在女人後面的白人破口大罵四字經。後面堵着的車一片笛聲傳來,我怏怏地轉過身,上車走了。
十三 送貨路上的苦與樂 展開大溫地區地圖,從北往南以次是西溫,北溫,溫哥華,列治文,LADNER,由溫哥華往東依次是本拿比,新西敏,DELTA,破木地,IOCO,高貴林,高貴林港,SURREY,CLOVERDALE,PITT MEADOW,楓葉嶺,LANGLEY。我送遍了上述全部的城市。往東最遠到ABBOTSFORD,往南最遠到美加邊境的白石鎮。 尤其是NO1退役後,NO2,小J和我覆蓋的範圍一下子大了許多。每天都要用很多時間跑路。那時我用的是整個低陸地區圖尋找最佳行車路線。想象一下開一大貨車,傳梭於遼闊的大溫低陸平原上的景象,其喜洋洋者矣。
一次在送完位於CLOVERDALE的最後一家已是9時左右。返家途中,忽見路旁一民宅火光沖天,駛近一看大火已上房頂。我當時並無手機,猶豫一下就開過去了。直到走出大約10個街口,聽到消防車響,方才釋然: 我就是找個電話報警,也是這一結果。唉,可愛的中國人。 再一次是在列治文,也是晚上,不熟走前門,剛進門就見食客們蜂擁而出,正詫異間,但見濃煙自廚房擁出。好事的我見狀大喜,遂一個箭步沖了過去。哈哈,火已經衝上鍋台上的油煙機了,幾個廚子徒勞地想用幾個小小的滅火器壓住那火頭。熱鬧看夠了,我又不是雷鋒(聽說雷鋒也是假的),遂道一聲: 風緊,轉身扯呼。出門時還聽那WAITER正扯着嗓子在打電話報警,”WE GOT FIRE!WE GOT FIRE!”
一次見廚房打雜的新移民PLMM被蚊蟲叮咬了很多包,於是買了AFTER BIT送給她,她說我結婚了,我說我也結婚了,廚子們大笑。
一次拉起手閘忘記息火就下了車,貨車慢慢前移欲碰前車,我急忙用後背頂住車箱試圖阻止滑行,車速減慢卻仍輕撞前車保險槓,駕駛跳下欲與我理論,我大叫“GO!GO!”,那人又跳回車裡,快速加油離開,我才有機會上車息火。
還有一次送KINGSWAY上一家超市,倉房裡一票人在幹活,我送完貨隨老闆上樓拿支票,忘記鎖車門,等送到下一家發現少了兩桶油,立刻回頭找,卻沒人認帳。我對那老闆說,好,有你的,算你狠!接下來,我拆東牆補西牆,忙活了幾天才把窟窿堵上。等下次再送這家,我跟本就不去,原貨拉回,說,去晚了,關門了;第二天再去,太早了,還沒開門。總之,就是不送到。如此這番幾次,那超市老闆終於垮了,送貨前電話打到公司,M讓我接,那斯在電話里求我,大佬,快送過來吧,我已經自己開車買好幾回了!我說,誰偷了我的油?那斯說,我不能告訴你,不過我已經讓他滾蛋了。
送貨路上,我喜歡聽聽星島中文電台的節目。岳華老頭在大講韋小寶和雙雙丫頭如何如何,趙咸有時和一個叫6月的台灣女孩兒在CALL IN上調情。比較起來,我還是喜歡趙鹹的風格,幾分淡淡的哀愁,幾分沉沉的相思,在那一個一個風雨飄搖的冬天的晚上。
我酷愛京劇,時不時吼上兩嗓子。尤愛老生與花臉。那起折婉轉,迴腸盪氣的旋律,常常使我不能自己。在漫長冬夜的送貨路上,岳華趙咸們都閉上嘴巴之後,我會吼出黑老包跑到陰曹地府的那一段,“又見那,大鬼卒,小鬼判,壓定了屈死的亡魂,項戴鐵鏈,悲慘慘,慘悲悲哪!陰風繞,吹得我透骨寒----” 時值今日,我都不敢再唱這一段,一唱,那一晚上的風,那一晚上的雨,那一晚上的心情,還有那一晚上的淚水就都回來了...
十四 辭工 終於到了辭工的日子。這天是1996年12月15日,下午裝完車,跟M說, “我做到這個月底就不做了,你現在可以開始找人來取代我的位置了。” M哦了一聲,沒有說話,眼睛看着前面的什麼地方。
我謝了他,只是說自己做的太久了,要喘口氣先。他一再勸我三思而行。我終於答應他,再多干一個月,到97年1月底。不過,我要求他屆時給我出具一封LAY OFF信,他滿口應承。
我這人幹什麼上手都很快,一旦上手會全身心地投入其中將其完美化。這種執着精神的反面,就是不夠變通。套用一句文革時代的常用語,只顧低頭拉車,不能抬頭看路。慣性太大。 我一時想不出辭工後幹什麼。去上學吧,30出頭,畢業後近10年來沒有正經讀過書,不知道還能否蹋下心來;做生意吧,又沒有什麼本錢。 就在這時候公司接連發生了幾件事,促使我做出了最後的選擇。 96年入秋以來,時不時有幾個便衣警察,埋伏在離貨場不遠處,等我們裝完貨一出車,就警燈閃爍地殺出來,押着我們去過磅。結果就是開罰單,押回貨場卸貨至允許範圍內。如此一來,搞得我們只好一天出兩次車,效率因而大減。 公司的管理混亂,常常多裝點什麼。有很多大的餐館對送貨數目是否準確並不在意。如此種種,都給送貨的人以上下其手的機會。本人也不能免俗,拿去送朋友,與其它公司的送貨司機換螃蟹或其它什麼的。(罪過啊,怪不得名人們都有一本懺悔錄,想來凡人們也會有一本,只是沒人看過罷了。) 不知怎的,這些慢慢傳到老闆們的耳中,於是開始嚴格把關,處處小心。進而矯枉過正,規定加油只能到唐人街指定油站。 偏偏那一陣子很忙,很多列志文的單都跑到我手上了。此前送貨大致分成兩個區域: 東北和西南。列志文屬西南。前者由NO1和小J負責,後者由NO2和我負責。要麼是因為NO1退役,要麼是因為公司想讓司機交叉走位,反正東南西北都安排到了。看官只要查查地圖就清楚了,列志文和東面的高貴林以東完全是兩個方向,通常我是2點半到3點出車,除非我每晚做到10點,否則當天不可能送完。送完北區,已臨近下班高峰,通往列志文的兩座橋堵得滿滿的,只能撇下南區奔東,第二天上貨前再送南區。等於拉着半車貨兜了一大圈,耗油量激增。每兩天加一次油都不夠,又不願意天天跑去專程加油。故而常有在什麼地方實在熬不住加5塊錢油的事。每次拿回來報銷時,M太都有幾分不快。 接著11月底發生的一件事成為壓垮駱駝的最後一顆草。 有一晚上送DOWNTOWN一住家,2袋米。扛着米袋(因上下樓梯用小車不便)到APARTMENT大門口,按門鈴叫人,房客接電話後,我用國語,廣東話及英語輪流上陣,那斯就是聽不懂,我又不會閩南話。(說到這想起另一件事,那是我剛送貨不久,也是送住家,也是說什麼話都聽不懂,旁邊有一白人老太太聽我在不停地用各種方言對着MIC喊,很同情地對我說,他們CHINESE有600種方言,聽不懂你很正常。難道我什麼地方不象中國人嗎?) 就這樣反反覆覆了幾分鐘,我實在太累了,忍不住就把肩上的米袋扔了下來。真巧,剛好砸在大門玻璃上,力量雖不大,剛好也就碎了。我遲疑了2秒鐘,等我反應過來抓起米袋想跑的時候,MANAGER出來了,人贓俱獲。(嘿嘿,還是不夠壞,傻了2秒鐘。) 第二天M要我自己賠玻璃,300多元,說這不屬於車禍,ICBC保險不受理。看官明白了吧,XX糧油並無勞動保險。我據理力爭,說這是工作中正常失誤,理應公司負責。M太蹦出來,說我有太多的車禍,公司已經付了太多的錢等等。不錯,我是有過7次車禍,不過其中兩次已經被我狡辯成對方負主要責任。我接手時,該車的保險率已經是800%,可想而知前面有多少車禍發生,我並不是最差的。 最後我跑去找B,告訴他,你可以解僱我,但不可以讓我陪錢。他看我態度堅決,只好順水推舟地做了好人。 對此結果,M太肯定極為不滿。M是個懼內的人,在太座的壓力下終於在我辭工前一日,由於報銷加油費的事和我大吵起來。我已經從收上來的錢里扣除了油費,結果他就伸出手來管我要錢,說不給錢就不裝車。以我的性格本該拂袖而去的,結果到底低了頭,讓他從工資里扣。唉,是為了那封LAY OFF信哪! 次日,便出現了前面辭職那一幕。我知道B的心理,道貌岸然地裝君子。我正正規規地提前2周辭工,B就會老老實實地給我寫信。另外,B其實並不想我離開,找一個熟手送貨司機太難了,尤其是送XX糧油。或許他認為我拿幾個月UI後,還會回來做也說不定。MMD,還真讓他猜着了,我有時做夢還夢見我WEEKEND去XX糧油做兼職,還不只一次夢見,所以可以想見這一段送貨生涯對我影響有多大! M太很記仇,是她的固執使B的想法的潛在可能性化為烏有,也使公司後來蒙受了更大的損失。最後一個月,我的活兒並沒有變好,而是越來越少,也越來越差。結果這個月我才拿到1700元,比我最初的第一個月還少,也因而使我後來的UI每月少拿200元左右。
我已經告訴小J我不幹了。他沉默半晌說,是啊,這份工是不能幹的太長,不然,都不知是怎麼死的。
終於,最後一天來了,1997年2月1日星期六,我開着我那輛油跡斑斑的貨車前往XX糧油貨場,妻開著TOYOTA在後面跟隨。 我到了貨場,停穩車,徑直走向M交牌,銀單兩訖。M笑着問我說,今天還要不要做?我笑着搖搖頭,把車鑰匙遞給他,揮揮手,轉身離去。 別了,司徒雷登!從此天涯各一方,你我的世界再也不會交匯。 揮手從茲去。更那堪悽然相向,苦情重訴。好一段百感交集的日日夜夜,它必將銘刻在我心靈的深處。
進到自家的車裡,脫下油麻麻地工作服,隨手扔到車外的垃圾箱裡,回過頭對妻說, “親愛的,我們要回家了。”
車後,那貨車,那貨倉,那忙碌的人們,離我愈來愈遠,愈來愈淡。。。
(完) |
|
![]() |
![]() |
| 實用資訊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