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漓: 红河梦 (17) |
| 送交者: 沈漓 2005年03月22日15:14:21 于 [加国移民] 发送悄悄话 |
|
沈漓: 红河梦 (17) 内容: 故事虚构,雷同巧合。对号入座,概不负责。 第六章 崔先生的故事 4 店里开门后我就巴不得早点下班回去睡觉,把昨夜发生的事情通通忘掉。我正在匆匆忙忙擦大门玻璃,一个白人女子又推门走了进来。“早上好!崔。”她勉强一笑,看得出她冷得发抖。这里的常客都知道我的名字,他们听经理和同事喊我都听熟了。 “嗨!”我说。人们都喊她安琪儿,可是我觉得“天使”这个名字对她来说太滑稽太荒唐了,叫不出口。店刚刚开门,雪住了,天色还是朦朦胧胧的黑,大堂的后厅还没有客人。我关照她说:“你就呆在这儿,这儿暖和,别到处跑。” “嗯,可是——” “你跑到前厅去,让经理看见了轰你出去,可别后悔。”这些妓女浪人一进来逮住顾客就伸手要钱,我们就必须轰他们出去,他们就常常跟我们玩捉迷藏的游戏。只有她是个例外,每次都规规矩矩地坐在角落里,从不在店里讨零钱拉客。我对她也总是网开一面。她怯生生地指指自己的脚尖说:“你瞧,我的脚趾头都快冻掉了。” 是啊,大雪天气,却赤脚穿着如此性感的高跟鞋,一条裙子好容易才遮住膝盖,一双匀称的雪白小腿就裸露在外面,能不冷吗?十个宛如蓓蕾的鲜红的脚趾甲,下面的脚趾头已经冻得发乌了,她的双唇也冻得青紫。 “是啊,这天气实在是太冷啦。”我说。 她哆哆嗦嗦地坐了下来,身子缩在毛呢外套里。就在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从内心里对她产生了同情。她用冻得通红的双手使劲抚摸着耳朵和面颊,好像是刚从北极回来。她瞥见我在扭头打量她,于是漂亮的面孔浮起几分讨好的微笑。 “快冻僵啦——你能请我喝一杯咖啡吗?”她声音异常甜蜜地对我说。 “什么?……为什么?”我想装着听不懂,可是连这都听不懂实在是伪装不下去。我是在想,如果为她买咖啡,店里的一帮家伙知道了不笑死才怪! 她那一双好看的眼睛湿湿的,好似温哥华的雾天。我喜欢看它们,又害怕看它们。我赶紧收罗组织英语单词,好为自己解脱。可是这些词却好似临阵脱逃的散勇,刚刚抓住这个,马上又跑了那个,急得我不行。 她又说:“我实在是太冷太饿啦!” “你昨夜一晚上都在外面工作?” “嗯,可是……”她吞吞吐吐地说。 “那还没有钱给自己买一杯咖啡?你比我有钱,又不用纳税。”我镇定下来,转守为攻。我对她这种“高薪阶层”确是抱有好奇心的。 她沉默了。她用手梳理了一下金色的长发,突然问我:“昨夜你看见一个老人没有啊?”我的心咯噔一下悬了起来:“什么样子的老人?——这里老人多得很。” “六七十岁,大块头,一头白发,走路有点晃晃悠悠的。” 天哪!她的模样一下子就和照片里的小姑娘叠合起来了,一定是她。我下意识地摇摇头:“记不得了,你知道这儿客人那么多。”在国内学英文的时候就记住了西人的谚语:“看见麻烦快走人,除非麻烦找上门。”咱人生地不熟的,西人动辄打官司,可别轻举妄动!我一边警告自己,一边又决定和她做一次交易。 “好吧,我去为你拿杯咖啡来——不过你得把你的故事都告诉我!” “什么故事?”她不解地问。 “你的生活——过去、现在,你的父母,一切!” “好吧,”她妥协地笑笑说,“反正我无所谓的。” 我到厨房里接了一杯咖啡,还专门拿了三小包糖,若无其事地端着出来,就像平时干完活小憩片刻似的,然后又快步溜到后厅,心里怦怦乱跳。她一面喝着热气腾腾的咖啡,一边对我连声称谢。“开始你的故事吧。那老人是谁?你的父亲,对吗?” “喔,你比我的客人还要性急呢。让我再好好嘬上一口,行吗?”这时候她身上的无赖本色溜了出来,“在我身边坐下来,别这么急急忙忙的,——妈的经理看不见我们的。” “不行,我马上就下班了——而且等一会天大亮人就多了。快说吧,讲你的真实故事,可别撒谎。” “我干吗要说谎?又不去竞选总统或是当第一夫人!——不过,你站着我可不想讲,你又没给我钱,????我再不想仰着头看一个男人支使我做这做那了——昨晚上操????那个该死的男人弄了我一晚上,可把我整惨了。你瞧,我的嘴……” 我听了脸上发烫,我想我一定是满脸通红了。也好,我觉得挺刺激,因为在我一生当中,这还是第一次和这样一个放荡不堪的白种女人——一个职业“性工作者”进行如此深入的交谈。眼前的这个女人有一股邪恶的魅力,让我不知不觉受到蛊惑,一种恶心的蛊惑。我坐了下来,说:“快点,快点!趁现在没人。”我承认我当时被她迷惑住了! 她一听我这样说就忍不住大声笑了起来。她说我的话太????像她的客人说的话了,弄得我脸红脖子粗的。在我连声催促之下,她简略地告诉了我她自己和那个叫约翰的老头的生平故事。下面基本上就是她对我讲的那些原话。 5 “那个老头可不是我老爸。我爸早就离开我妈,和一个比他大许多的美国女人跑到美国去了,据说那女人很有钱。后来听说我爸死在拉斯维加斯的一个赌场里,我都不记得他长什么样了。我一直跟我妈长大,我妈特恨他。从此我妈不再相信男人了,她和男人上床,但从不和男人上教堂——我是指和男人结婚。 “一直到了我上中学的时候,生活对我来说还是平平淡淡的,就在十六岁那年吧,我有了男朋友。 我妈当时还说我十六岁才有男朋友简直是个奇迹——一半是因为我从小对性就很有兴趣,另一半是因为我当时看上去已经发育得相当成熟了。第一个男友很爱我,他是我的同班同学。他要求我俩绝对相互占有,甚至不能容忍其他男生带我出去。我当然决心摆脱他,他就痛苦得试图自杀。没想到我一下子就出了名,来找我的男生就像麦当劳窗外的汽车,排成长队,什么牌子的都有。我想,出名就这么容易啊! “又在学校混了两年后,成绩就很差了——有时我干脆不上学。学校约我妈去谈了几次话,约翰就是那时候上我家来的——约翰就是昨夜应该到这儿来的那位老人。 “他是个社会工作者※,学校派他来家里帮助我,可还是不管用,——转眼间这都是十多年前的事了。社会工作者是一群消防队员,哪儿着火奔哪儿,我就是我们家当之无愧的大火球,走哪烧哪,一路浓烟滚滚烈焰腾腾。约翰一见我不上学就上家里来找我。可是正在那个时候我碰见了阿伦,他不上学也不做事,是成天在街上瞎逛的那种人。我看见他就很喜欢,也特别羡慕他那种流浪生活——没有父母、学校、老师、考试和????规矩,没有令人讨厌的成年人虚伪的那一套。 “约翰和阿伦都来争夺我——约翰要我回学校上学,而阿伦要我和他一同浪迹天涯。我回家对我妈撒谎说去上学了,可约翰一来我家就把我的谎言戳穿了。约翰还建议我妈装上录音电话,这样只要我没上学,学校就会在下午放学后打电话过来报告家长。我恨约翰,他搅得我一家不得安宁。说实话,像他那样办一件事认真到底、一口气也不松的人还真拿他没办法。我和阿伦商量要好好报复他。 “我试探了他几次,这人就像他的姓氏一样,是个圣徒※。终于有一天我和阿伦里应外合,让母亲一进门就撞见我和约翰在客厅里搂在一起——其实是我紧紧抱着他,我当时就觉得他本人没什么感觉的,像一截木头。——什么?具体细节?具体细节我忘了……不就是我感到受委屈前途渺茫,哭得一塌糊涂,想勾起他的同情嘛!——你一杯咖啡还想知道这么多啊?你们中国人就知道精打细算,我特别怕你们中国客人,讨价还价谈了半天又跑啦!妈的你说气不气死人呀?拿我寻开心是不是?——得得,我不说了,我当然不是说你的,下次你如果约我出去玩,我保证优惠,还搭上告诉你所有的细节——好好,你别骂我了,也别赶我出去,我不和你开玩笑了,接着讲。——母亲当时又惊又气,甩了我一耳光,当场就把约翰轰跑了,完全不听他的解释。 “母亲要求换社会工作者,事情就捅出去了。没想到约翰在辩解无效的情况下,气愤地公开宣称自己是个同性恋——好像某个人身上沾上了泥巴,就跳进阴沟里去洗澡似的——这下子更轰动啦,不光女生家长不让他家访,男生家长更是不许他进门了!……约翰丢了工作,开始酗酒,没有学校愿意雇用他。后来他好容易才当上了仓库保管员,头发都愁白了。不用说我更是臭翻啦,从那时起开始吸大麻,母亲把我赶出来,我就干脆和阿伦同居,不久就干上了这行……” “你那个阿伦现在怎样了?”我问她。 她很平静地说:“还能怎样,死啦,艾滋病……迟早都要走这条路。” 我心里一哆嗦。她给我的震撼主要还不是艾滋病,而是说到艾滋病时那种安静的完全无所谓的宿命态度。 “约翰昨晚来这儿干吗?是不是他要报复你,这个性无能的老家伙就来折磨你——” “胡说八道!”她赶紧制止我,气愤得好像要把咖啡泼在我脸上,把我吓坏了——后来我还真在咖啡上出了事,你说这是不是有鬼啊——她这种激动的情绪和谈到艾滋病时截然不同,又叫我大吃一惊。 她继续说下去:“前几年有天夜里我在这儿碰见他,我一认出他就赶紧开溜;他也认出了我,奇怪的是他并不恨我,还叫住我和我谈话,而那天晚上我一直在想是我把他一生给毁了。他不再劝我上学了,要我上教堂。我说上教堂哪来的饭吃?他说平安夜前一天给我100元,每年平安夜好好休息一晚上,洗个干净澡,第二天圣诞节他带我上教堂。今年是第四个年头了,我现在想他大概是上帝派来解救我的。昨天那家伙没说去维多利亚※,出了温哥华才告诉我。我晚上赶不回来了。约翰这老头,是我这辈子见过的唯一值得敬重的男人。嗳,你昨晚见过这位绅士没有啊?……” 我张口结舌呆在那儿回答不出,我想幸亏我英语的口头表达能力差,她没起疑心。正在这时我听见伊丽莎白在喊我,我抽身便走:“对不起我得工作了——圣诞快乐!” “圣诞快乐!”她说。 后来许多日子过去了,我脑子一想起这事来就乱糟糟的。 我想了又想,还是茫无头绪。 谁毁了约翰?是谁毁了约翰? 这世界越来越稀奇古怪了。 一个酗酒的、同性恋的——圣徒。 我不断为自己开脱。????人活下去就得找个理由——请原谅我忍不住要说说粗话,……若追究责任人,我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外来移民应该是最后一个。 可是越这么想着,脑子就越不得安宁——“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草”,这种自报的身份也并不美妙。有时候眼前会出现一幅毛骨悚然的画面:死人的手拿着一只怀表给我看。那秒针滴滴答答一格格地走着,走过一圈就是一个人。阿伦走了,约翰走了,下面就要轮到她了,轮到我们每一个人。 我们每个个体的生命太脆弱了。一种拷问的声音老是在我脑海里翻来复去地折磨着我——现在我要拒绝拷问了。许多问题是没有答案的。正如你活得越久,越不知道为什么要活在这个世界上一样。——————————————————————————————————————————※ 西方国家教育制度与中国不一样,学校里不设班主任,老师也不家访,和学生家庭接触是“社会工作者(SOCIAL WORKER)”的任务。社会工作者一般都具有大专学历,受过专门训练,拥有政府有关部门颁发的从业许可证。※ 约翰的姓“克里斯蒂(CHRISTIE)”源于“基督教徒(CHRISTIAN)”一词。※ 维多利亚是温哥华所在的不列颠哥伦比亚省省会,在海峡对面的温哥华岛上。 (温哥华天空) |
|
![]() |
![]() |
| 实用资讯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