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漓: 红河梦 (22) |
| 送交者: 沈漓 2005年03月30日18:26:54 于 [加国移民] 发送悄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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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漓: 红河梦 (22) 内容: 故事虚构,雷同巧合。对号入座,概不负责。 第八章 小木屋里的浪漫经济学 3 杰西知道大家又渴又饿,也为了缓解凝重的气氛,他说请他俩喝咖啡,并且品尝由他这位东道主亲手烘烤制做的面包和鲑鱼。青青很喜欢吃这种鱼,知道华人都根据它的英文名字SALMON的广东话谐音叫它“三文鱼”,其实就是国内人们俗称的“大麻哈鱼”。杰西去厨房忙开了,青青和苏华就去欣赏杰西的藏书。他们意外地发现有一格书架上居然放了一些中国大陆出版的书,如英译本【红楼梦】、【水浒传】;翻成了白话语体的【唐诗三百首新注】、【庄子全译】、【老子全译】、【陶渊明集全译】等等。【庄子全译】差不多都被翻烂了。这些大概都是杰西当年游学北京时带回来的。 “看这!”苏华朝青青调皮地眨了眨眼睛。青青斜过身子一看,那是一本劳伦斯的【查太莱夫人的情人】,夹在一堆英文作品当中。再仔细看去,几位上世纪很有影响的英美小说家和诗人的著作排在一起,有郁达夫所称的“怕要成为对二十世纪的英国小说界影响最大的四位大金刚”——劳伦斯、福斯特、乔依斯与赫胥黎——以及哈代和奥威尔等人的作品,但数劳伦斯的书最多,除了查太莱,还有【虹】、【儿子与情人】、【恋爱中的女人】、【忌妒 】等,几乎包括他所有的重要作品了。 “庄子和劳伦斯,可不是一条道上跑的车啊!”苏华又说。 “不过,他们可都是渴望离群索居的呀。”青青说,会心地笑了笑。 他们闻到一股浓浓的咖啡清香,又闻到烤面包带点儿煳味的香气,更嗅到了烤鲑鱼的特殊的鲜味。他们感到肠子在肚皮里蠕动起来,口水在嘴巴里直打转转,眼睛已经不服管制地向厨房探视。于是青青和苏华停止了研究中西文学,转而用鼻子和口水来研究当代的加拿大饮食文化。当杰西招呼他们去厨房时,他们觉得杰西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是他们所听过的最美丽动人的英语。 厨房比较大,里面摆了一张餐桌,兼作餐厅。咖啡是热乎乎的,黑得像石油。杰西没放糖,青青放了一勺,苏华放了两勺糖。一盘热气腾腾的烤鲑鱼端上来了。他俩齐声赞叹主人公的能干。三个人呼啦呼啦地喝着,很快就把咖啡喝得一滴也不剩,面包也吃得一点渣滓都没留下,鱼也只剩下了一副骨架子。客人认为主人做的面包非常新鲜,味道比市场上买的要淡一些,很好吃;至于鲑鱼呢,味道美得简直就没法说了。他们一边吃喝,一边看着主人打开一听狗食罐头喂杰西卡。杰西卡吃得舔嘴搭舌的,在她幸福得几乎要发晕的时刻,也没忘记不停地摇动她的尾巴。 青青想,倘若杰西卡是个人,一定是位谦谦君子,是个受到滴水之恩定当涌泉相报的人,是个会不停地对主人鞠躬致敬的家伙。——可惜她不是人。 “实在是太香啦!”这时苏华赞不绝口,一边用感激的目光看着杰西,一边恋恋不舍地用手抹了抹嘴巴。 青青又想,倘若丈夫是只狗,也一定是只忠心耿耿的好狗,会一个劲儿地对喂他的人摇尾巴。—— 可惜他也不是狗。想到这里她很抱歉地看了丈夫一眼。 后来他们又坐在客厅里聊天。杰西问他俩明天怎么安排?苏华说先把车子想办法修好了再说。杰西说如果仅仅是电池没了电倒好办,明天一早他就可以去检查一下。他俩一迭声地谢了。忽然杰西又问他们:“明天你们不想去看看鲑鱼洄游吗?那真是难得一见的奇观。” 鲑鱼洄游?他俩早听人讲过,据说是非常悲壮的大自然奇观,只是没有机会亲眼观赏罢了。他俩还曾在春天专门去过北温哥华的鲑鱼养殖场,可惜那不是洄游的季节。他们看到了橱窗里展示的一幅图片:工作人员剖开了一条雌鲑鱼的肚子,把满腹的鱼子刮到一个已盛有成堆的红彤彤鱼子的大盆里,而另一条被人抓住的肥大无比的雄鲑鱼就在一旁向盆里的鱼子射精!这画面惊心动魄,使他们的印象异常深刻。尤其是苏华,感觉神经非常敏感纤细,回去后抱怨说太残酷啦!太暴力啦!太色情啦!几天下来还觉得恶心得吃不下饭。 青青就对杰西说:“我对这种神秘的鱼很感兴趣,只是我丈夫认为鲑鱼的死亡之旅太惨了,请你能不能为我们介绍得仁慈一些?”杰西说:“没问题,那我就从经济的角度来谈谈吧。”说罢便清清嗓子,以一种骄傲的口吻谈开了:“没错,鲑鱼洄游产卵在全世界只有极少数地方才能看到,我们碧诗省就是其中之一。现在全省约有大小河流一万条,到高峰的年份预计全省有一千五百万尾鲑鱼洄游!而且现在的十月份正是每年洄游的高峰期。鲑鱼的种类很多,依地区主要分布在大西洋和太平洋两地。我们这边太平洋有五种鲑鱼,常见的是红鲑(SOCKEYE)、银鲑(COHO)和淡红鲑(PINK),其中较名贵的是红鲑……” 杰西如数家珍侃侃而谈,从鲑鱼的品种类别、出生成长、生活习性、外貌变化谈到它们神秘的洄游产卵和奋不顾身的情死之旅。因为他久居山间又去过中国,对鲑鱼洄游和中国人的历史习惯都比较了解,加上语言生动形象又简洁有力,其性格中诙谐活泼甚至有些童心未泯的调皮捣蛋,都叫二人听得津津有味,一时忘却了汽车抛锚的烦恼。青青问他:“为什么鲑鱼从大海进入河流时是青灰色,不久就会变成鲜红色呢?我曾经在网上读过中国【人民日报】上的一篇报道, 上面写着‘据说是因为用力过猛,崩裂了血管,殷红的鲜血浸透全身肌肤所致’。是这样的吗?”杰西听了哈哈大笑:“鲑鱼既不是老知识分子,又没有高血压和血管硬化症,相反它们正是大海里的游泳健将、山谷中逆流而上的跳高跨栏专家,怎么会统统落得个血管破裂的下场?我看也不是因为它们遍体鳞伤流血所致,因为那样的话溪水就不会如此清澈见底,早就成一潭血水了。我倒宁愿相信这种说法——有人说,鲑鱼是身体机制由适应海水转成适应淡水才由青变红的。”苏华又问他:“鲑鱼为什么出海千里万里还能找到回家乡的路,是有认土归宗的遗传基因吗?”杰西一本正经地说:“现在科学家的研究还回答不了你的问题。根据我的研究成果,鲑鱼的头骨里可能藏了一根你们中国人发明的指南针。所以,鲑鱼就和中国人一样,他们走遍了世界终归还是要回去。”他们大笑。 4 窗外的雨仍然不紧不慢地下着,雨点不时抽打在窗户玻璃上。他们从鲑鱼的洄游谈到华人的回流,从动物和原始森林谈到了人类社会,越谈越投机。青青告诉杰西,你知不知道,根据不完全统计,取得加拿大公民身份又回流到中国的华人,光在香港就有十八万之众!杰西说,你说起香港,我还真想起了一个人称怪才的香港经济学教授,他在八十年代写了几篇很有趣的文章,是有关经济产权理论的,其中就讨论过鲑鱼的千里放养问题。那位教授住在美国华盛顿州海边的时候,把房子后园内的小溪改成了鱼塘,饲养鳟鱼。在一个冬天的清晨,他漫步塘边,忽然发现塘里有一条二十多磅重的大鲑鱼!他想,这种远渡重洋闻名于世的名贵鱼类并不是他养的呀!它一定是几年前出生在后园小溪的上游,后来跑到海洋里长大,现在就凭着这种鱼的天性回归到出生之地。这鲑鱼的出现证明了那鱼塘是适宜孵养小鲑鱼的。在塘中养鱼饲料昂贵,而太平洋的饲料却是取之不尽的。七十年代初期,有的林业公司在华盛顿州以南的俄勒冈州,实验孵养鲑鱼,送到大海长大,任人捕钓。他们只希望有5%以上的鱼会回归,但结果却是15%以上的鲑鱼生存下来漏网而回!可见以少许的投资养鱼千里,盈利大为可观…… 青青说:“这位教授过去住在华盛顿州,正是我们温哥华的邻居呢。” “可不是吗?怪才教授当年为了驳倒某某经济理论,不是在香港过年的晚上亲自上街卖桔子,就是到充满‘诗情画意’的华盛顿州果园去调查蜜蜂怎么采花粉酿蜜——他说干就干,实践大于理论,堪称‘浪漫经济学’的大家呢!” “‘浪漫经济学’?”青青和苏华还是头一回听说这门学问。 杰西哈哈笑了起来,得意地说:“对,‘浪漫经济学’!浪漫和经济学是不是很难扯到一块?所以,这是我自己独创的名字。你们猜猜,我当年读了这篇关于鲑鱼的文章之后想到了什么?从经济想到政治,从鱼想到人,从美国想到了中国!我想你们中国过去搞闭关锁国,不放人才出国学习,生怕人家跑掉不回来了。自己培养的人才成本昂贵,大学那时还免费,犹如‘塘中养鱼’,还远不如放养在海洋里的鱼见多识广、强壮有力、生存能力强。美国的资本家就很聪明。现在中国也学得聪明多啦,终于知道按经济规律办事是不会错的,敞开国门让中国人出去。经济学预测只要有百分之五的鱼洄游就赚了。没见文章说吗?实际上却在百分之十五以上。” 苏华说:“是啊,现在中国经济一枝独秀,海外中国留学生回归得越来越多,早超过了百分之十五,据说多达百分之三十,赚大了!一项原本能够盈利的生意,过去被搞得一直亏本经营,完全系于一念之差。” “在中国,过去有多少类似的事情发生啊!”青青也感叹道,她忽发奇想,又抢着说道:“邓小平说科学技术是生产力,我看好的政策也像是生产力!虽然一个好政策既不是科学也不是技术,但是它符合经济规律和人类社会发展的客观规律。你们想想,原来中国多穷啊,我们小时候都特馋,文革那阵子很少有肉鱼和鸡蛋吃,每人每月三两油。可是文革过去没几年,仿佛变魔术似的,开过几次重要的会议之后,什么都变了,什么也都有了。人还是原来的人,地还是原来的地,天还是原来的天——但是政策不同了。庄稼在地里唰唰地长,牲畜在栏里嗷嗷地长!所以,能不能说好的政策也是生产力呢?” 杰西若有所思地连连点头。那狗也郑重其事地随着主人点头的节拍轻轻甩着尾巴,好像是在伴奏、附议。 看着青青满面春风的样子,尤其是看见她和杰西一唱一和——不,还加上个杰西卡,三个家伙,一唱两和!苏华有些妒嫉了。他忍不住揶揄道:“天才!政策不是表现生产关系的吗?怎么成了生产力了?什么时候你给它做了变性手术啦?青青,你比怪才教授还要怪才呢!” 青青好像没有听见他的挑衅似的,她看了一眼墙上的吉它,问杰西:“你经常玩吉它吗?给我们弹奏一曲吧!怎么样?” 杰西反问她:“你也喜欢吉它乐曲?” “岂止喜欢,”苏华插嘴说,完全不顾青青对他使着眼色,“她从小就学琴,是个很不错的吉它手呢!” 杰西击掌叫道:“真的吗?我也是从小就喜欢上了吉它,你们知道我父亲是西班牙人,这是一个像吉它乐曲一样热情洋溢的民族!今天我们就‘以琴会友’吧。”他很高兴地拿起吉它,递给青青。 青青连忙推托说:“久已没练了,指法都生疏了,还是你来吧。” 杰西也不推辞,抱起吉它,满怀深情地弹了起来。他弹的第一首曲子就是青青他们最熟悉也是最喜欢的【爱的罗曼斯】。他全神贯注地投入到乐曲之中。瞧他的神态,仿佛搂着的不是一把吉它,而是他倾心爱慕的情人。苏华注意到,当他的手指触拨到琴弦的那一瞬间,青青的眼睛发出了异常明亮而温柔的光辉。 5 那天夜里青青也弹了【爱的罗曼斯】,还有被誉为“吉它史上的贝多芬”的费尔南多·索尔的【月光】以及其他几首西班牙古典吉它乐曲,当然还有在中国流传甚广的加拿大民歌【红河谷】。一听她弹起【红河谷】,杰西不禁笑道:“好,明天我们去的地方就叫‘红河谷’!” “真的吗?”苏华很感兴趣地问他,“歌里唱的就是那地方吗?” “不,也是我自己起的名字。明天你们去了就知道了。”杰西骄傲地回答。 然后杰西就开始演奏【阿尔汉布拉宫的回忆】。说他是“演奏”一点儿也不夸张,青青和苏华都这么认为的。因为那首曲子不是什么人都能弹得像模像样的。青青虽然学琴多年,到现在也不自信,不敢当着西人尤其是西班牙人的面来弹它;而今天碰到的杰西到底有着吉它王国的血统,弹得非常出色。一曲甫毕,鸦雀无声,然后响起青青和苏华真挚的掌声。青青和苏华虽然都没去过西班牙,但是对【阿尔汉布拉宫的回忆】这首世界名曲早已耳熟能详了。随着杰西急速挥动的手指和流水奔泻般的旋律,青青的脑海里浮现出耸立在红色山岗上的红色宫墙,宫中的一池碧水倒映着宫墙上的浮雕和立柱回廊,神秘的宫墙里曾是阿拉伯人在西班牙的最后一块领地,岁月就在历史烽烟和吉它悠长的弹拨声里流逝而去……怀着一种无法言说的深长感慨,杰西最后弹的也是那首【红河谷】,大家一起和着曲调轻轻地唱了起来。杰西边弹边唱,青青一会儿跟着苏华唱中文歌词,一会儿又跟着杰西唱英文歌词,可是无论是哪种语言,听上去都有着“琴瑟和谐”的效果—— 听说你就要离开村庄,为什么走得这样匆忙?难道你真要离开家乡,还有那热爱你的姑娘? 走过来坐在我的身旁,请不要走得这样匆忙。想一想你可爱的家乡,还有那热爱你的姑娘…… 青青和杰西都意识到,自己的心弦就在这间小木屋里被对方的手指拨动,震颤在十月的夜空里了…… 何青青唱着唱着,心里就产生了一种幻觉。仔细想来这也是一首“游子吟”啊——只不过吟唱者换成了一位热爱游子的姑娘。人总是从家乡某个温暖熟悉的小地方向着陌生而广阔的外部世界迁徙的。但是无论走到哪里,家乡总有什么会让你感到牵肠挂肚。就像初恋的情景一样,说不定在意想不到的时候,家乡就会像一阵清新的风来叩响你的心扉,勾起你遥远的回忆。而杰西现在也沉浸在回忆中了。他想到当年告别小镇来到温哥华读书时的情形,父母亲到车站去送他。汽车开出了车站很远,他一回头,父母已经化成两个小黑点,仍然定定地站在那里。他的眼睛湿润了。 (温哥华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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