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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漓: 红河梦 (26)
送交者: 沈漓 2005年04月07日17:01:54 于 [加国移民] 发送悄悄话

沈漓: 红河梦 (26)

内容: 故事虚构,雷同巧合。对号入座,概不负责。

第十章 画里乾坤

5

“我和苏姗娜是在中国相识并相爱的。那年我利用暑假周游中国,来到江西省的庐山。我刚刚上山,就在牯岭游玩的时候碰上了苏姗娜。相互一问,还恰巧都是从加拿大的碧诗省来的。苏姗娜是来中国旅游的,那时候她在碧诗省的林务部门已经工作多年了。于是我们结伴同游,时间过去十年啦,不过没关系,当时的情景如在眼前,而且我还保存有照片,我拿给你看。”

杰西说着从书柜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本相册来。

“你瞧,这是当时的照片,我还清楚地记得我们那天从天桥、花径、锦绣谷、仙人洞、大天池等地一路玩过去,开心死了。”

何青青看见了和杰西一同游庐山的那位加拿大女子。她穿着短裤和背心,皮肤晒成了橙黄色,胸脯凸出,看上去很健壮。她留着披肩的褐发,大眼睛,大嘴,眼神妩媚。当她望着镜头笑的时候,露出了一排洁白整齐的牙齿。青青第一眼就觉得苏姗娜很讨人喜欢。

“你看看这张天桥的照片,险吧?白云缭绕,下面是深渊。据当地的传说,天桥是中国的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和陈友谅打仗,天降巨石,让朱元璋通过峡谷后,桥即断裂,追兵无法追赶。你们中国人相信‘成者为王败者寇’,朱元璋当上了皇帝,上天就为他降下巨石;要是那个陈友谅当了皇帝呢,巨石肯定又是为陈而降啦!说起你们中国的事,我们西方人就像在庐山看雾,云里雾里,糊里糊涂,有太多的疑惑和不解啦。我对什么皇帝总统都不感兴趣,我只是觉得这块奇异的大石头具有很多象征意义。比如说,当我悲观失望、情绪低落的时候,我就想人生就像这块石头,你永远达不到你心中的目标的,永远只差那么一点儿距离——只差那一步怎么也够不到、跨不过的距离!男女之间的爱情也是如此。世界上哪儿有永恒的完美无缺的爱情?既然人生本来就不可能完美无缺,那么爱情又怎么可能完美无缺?!人和人之间也是无法完全了解和相互沟通的,总有什么逾越不了的障碍横在你和别人之间,正如这断桥一样,一步之遥,天地悬隔!” 青青眼睛看着他们在天桥拍的照片,耳朵听着他说话,可是脑子里却想着苏姗娜,想着那么动人可爱的一个女人,如今冷落地躺在外面冰凉的地下,与她的“情夫”也是“一步之遥,天地悬隔” 了!人生是多么残酷而又多么短促啊!

想到这里,她情不自禁地打了一个冷战。

“再看这张,是我们在大天池观赏云海时拍的。那景象真是壮观啊!漫山遍野的白云从天边涌上来,涌上来,就像大海涨潮似的。云聚云散,变化无常;连绵青山却屹立不动,不知在那儿站了多少万年!到了那个时候我突然意识到,我是很喜欢与大山为伴的。我和苏姗娜呆呆地坐在大天池看云雾,坐了好半天。我们谈了很多事情,也谈到未来的生活和我们的祖国加拿大。我学经济她学林业,其实我们都知道,碧诗省的森林资源非常丰富,其价值为加拿大各省之冠。那里原始森林保护得很好,深山里的古松随处可见。我只是原来没有注意这件事情,我是身入宝山不知宝。从那天起我就梦想在森林里拥有一幢属于自己的小木屋,与山作伴,过着一种朴素而自然的生活。很奇怪,过去在加拿大的时候没这么想,到了中国才产生这种想法。大概也是喜爱你们老庄哲学的缘故,受了陶渊明在庐山下自耕隐居的影响吧。

“从中国回来后,我和苏姗娜继续热恋了一年,就结婚了,她也就从BC省里转到了温哥华林务部门。我以为这辈子再也没有机会实现自己的梦想了,因为我不可能独自住进大山里而不工作呀,那不就饿死了吗?除非我中了巨额彩票。你说什么?自个儿种地跟中国老农一样生活?那怎么可能?就是种地的地产和居住的房产都要花大钱买呀!又过了三年,我碰巧在报纸上看见招聘守林人的广告,我一看机会来啦,这正是我所需要的工作!只有这种工作我才能既实现自己的愿望,又能够养活自己。我就赶快来应聘了,苏姗娜也积极找朋友和同事帮忙推荐,你知道在温哥华找工作,亲戚朋友的推荐是很重要的。当时我觉得自己很幸运,因为报名应征的不止我一个,最后他们还是选中了我。”

青青心里明白他说的“当时我觉得很幸运”是什么意思,可是又不好插嘴安慰他。果然说到这里,又勾起了他伤心的往事。

他慢慢地呷了一口茶,长叹一声,看了看青青:“假如我当初不把家安在这里,不坚持在大山里住下去的话,她也就不会出事。这也是我不能原谅自己的原因。但是现在说什么也晚了,她永远永远离去了。”

青青很想安慰他,但是不知说什么好。她怯生生地问道:“她是怎么离去的?你是说她……出了意外?”

“你很想知道我们所有的故事吗?” 青青点点头:“是的。”她猜到他作为一个四十出头的鳏夫,独自生活在大山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是非常孤独落寞的,他一定是渴望有个谈话伙伴的。

“所有的?一切?”

“是的。”青青又非常肯定地点点头,微微涨红了脸。她并不知道他所说的“一切”具体是指的什么,只凭本能猜到可能包括他们的隐私。但是只要当事人愿意告诉她,也就不是问题了。“可是他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呢?我又有什么权利要求他说出他的一切来呢?如果我并没有这个权利,那就是说他在暗示我,在许多方面我们是可以达成某种默契的。”

她突然想到,在心里已经用“我们” 来称呼了,于是脸涨得更红了。对这件突然出现又蒙蒙胧胧的事情,她在心理上还没有准备。

“那我就统统告诉你吧,只要你乐意听,我没有什么可对你隐瞒的。你让我慢慢讲。”

他咕噜咕噜一口气喝干了一杯茶,又给青青和自己续上了水,接着讲下去:“不过,我不知道什么是你喜欢听的,什么是你不喜欢听的。如果讲到你不喜欢的地方,你应该马上打断我,表示你对这件事不感兴趣。好吗?”

6

“结婚前的那一年,我们的关系十分热烈,谁都知道那是处于热恋之中,又何况在那之前我还在北京憋了一年。我和苏姗娜的关系打个比方,好比蒸气,物理上说就是气化状态。我们一见面,所想所做的就是释放释放啊再释放,决不保留,要不然我们的身心就会被膨胀的气体压迫得爆炸了。你知道我说的‘释放’是指什么,就相当于你们中国人说的委婉语‘同房’。

“结婚之后两人住到了一起,也就是具体一天天过日子。还记得你们中国元曲的开场白说得真好— —‘早上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头半年还行,我们经常做爱,后半年大概就受到那七件事的影响,隔几天一次了——唉,你别笑嘛,我是跟你讲正经事啊——再到后来就不知不觉间隔得越来越长了……你不用担心,我不会说出细节,不会让你感到难堪的……我整天在银行里和枯燥无味的数字打交道,苏姗娜则当上了一个部门的主管,整天忙得团团转。我们都不怎么爱交际,平时下班回来做做饭,或者出去吃饭,吃完饭看看电视,一天就这么过去了。周末有时候开车到郊外去玩。第三年不知怎么回事就没有过去的激情了,恋爱的感觉慢慢麻木了。我的天!我们想一想都害怕,还有几十年的婚姻日子怎么过?!所以我想说‘婚姻是爱情的杀手’。有人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那样说太绝对了。‘杀手’可能杀死爱情,也可能杀不死,这要看各人的解脱功夫和造化。

“我和苏姗娜都不想要孩子。我们对未来毫无把握。夫妻成天呆在一起就会变得跟傻掉了似的。如果夫妻关系将来哪一天忽然不存在了,孩子们怎么办?所以你可以批评父母不要孩子是自私的、不负责任的行为;但是也可以说不要孩子正是为孩子着想,对孩子负责。”

“当然,这个我同意,我们现在也没有孩子。”青青说。

“对不起,我能问一下吗?你们是没有孩子还是没要孩子?”杰西跟踪追击。

“没要。”青青回答,又飞红了脸。她的每一次红脸都是对杰西的一次亲切的鼓励、一次热情的挑动。因为在杰西的眼里,青青的红脸使她的身体呈现得那样羞怯而生动,那样充满了生命的活力,那样能够激发男人的想象。杰西不由自主地想到他看过的青青的人体画。那种画笔凝聚成的美是根本不能和眼前这个生动活媚的美相比较的。

杰西是善于动脑筋的人,而且什么都喜欢和他学的经济专业挂钩。他坚信人体构造是一定符合“人体经济学”原理的——如果真有这种理论的话。最明显的例子就是红脸现象。红脸源于充血。为什么不同情况下的充血就会充到脸上或是生殖器的关键部位?为什么血不会充到膝盖上或是背上去呢?这是因为“人体经济学”的缘故,也正如中国人所说的“好钢用到刀刃上”。假如真是上帝造人,那么上帝也一定是人体经济学的大家了。推而广之,甚至可以适用于所有的生物,形成 “生物结构经济学”;而“人体经济学”只是它其中的“动物体经济学”里面的一门分支罢了。如大家都知道的,花朵就是植物的生殖器,花朵格外的美丽芬芳,因为它们要靠它招蜂引蝶传宗接代。

杰西在中国的时候就想过这个问题,当时中国正在大力开放经济特区。他觉得花朵就像植物的经济特区,要靠它来招商引资。花儿不穿裤子不能指责它没有道德。鲜花不穿裤子不能指责鲜花堕落。你不能给鲜花穿上裤子。杰西一贯是一个行动重于理论的人,可偏偏又热爱上了逍遥的庄子和经济理论,这个世界真是充满了怪事啊!谁要说这个世界不是荒诞透顶,连脾气温和的杰西都要抽那人的耳光子。杰西在北京的时候有切身的体会,觉得中国人心地善良,但是中国的伪道学还大行其道,中国人当中的伪道德家也特别多。他怎么也搞不懂这里面的关系和奥妙。有一次他跟几个朋友去酒吧,到半夜里喝得酩酊大醉,情绪十分冲动。他站在长安街上对着天空振臂高呼:“穿上你们的裤子吧!只是不要给鲜花穿上裤子!”

杰西努力把分散的思绪从“穿裤子”的时空转移到现在自己的故事上来。“对不起,”他装作没有看见青青脸红的样子,“我得再喝点儿水,慢慢讲。”

他喝了水,见青青也恢复了常态,就继续说下去:“我当上了守林人之后,就搬到这片森林里来住了。苏姗娜还是住城里,每到周末就过来。在五天之内我们彼此不能见面。这样的短期分居,治疗我说的‘婚姻麻痹症’非常有效!我们周末团聚两天,也是恢复了疯狂做爱的两天。我敢说‘恋爱’——也就是爱的过程而非结果——绝对是一种创造性的劳动,是男女双方必须充分投入的一种良性互动游戏。只有在那个时候,夫妻才能真正做到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我们两人考虑问题时都必然会想到对方,恢复了恋爱时的相互尊重。”

“照你这么说,夫妻关系还真是门学问呢!”青青已经恢复了镇静,感叹道。 “可不是吗?要不怎么有那么多人研究它?今天我真地好想和你认真探讨一下这个问题,我们完全抱着中国人喜欢说的那种‘实事求是’的态度,不抱任何意识形态的成见和框框。好吗?”

“当然可以啊。”她点头同意。 “所以有的人类学家说,一夫一妻制只是人类历史上过渡时期的产物,并非就是天经地义永恒不变的。人类开始时期的原始共产主义就不是一夫一妻制的,至于人类久远的未来,谁也没法预测的。”

“一个不可知论者。”青青不无讥讽地说。 “我认为我并不是个不可知论者,只不过觉得在这个问题上不好下结论而已。你们的孔夫子也说过,‘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为知也’。”

青青忍不住笑了起来。嘿!在这个加拿大的原始森林里,居然会听到一个加拿大白人对你唠叨连中国人现在都生疏了的孔老夫子,对你说些两千年以前的之乎者也的词儿,——有多可笑!又有多新鲜、多可爱!她聚精会神地听他说话,觉得题目扯远了,越来越大,眼看就要超出自己感兴趣的范围,就调侃地说:“那么你认为是一夫多妻好呢,还是一妻多夫好?还是一组丈夫配一组妻子好?——对不起,我是个只关心实际问题的人,在历史和理论上面很无知的。”

杰西一时语塞,他没有料到青青会这样主动出击,在他的印象里中国人从来不习惯提问,是最适合当听众的,尤其像眼前这位常常会脸红的漂亮女人,又是讨论夫妻关系男女情爱的敏感话题。这时候他倒有些脸红了,不过他很快就从尴尬的处境中摆脱出来,说:“好,我们就谈实际的例子。这从有的教派实行一夫多妻和有的地方沿袭原始习俗、有一妻多夫的现象中可以看出来,那些都是极为特殊的情况,与现代社会夫妻平等相爱、相互体贴的问题大概没有什么关系。而一组丈夫配一组妻子也没见谁实行过,不是个实际问题,所以谁也回答不了。有机构调查出在美国一亿一千三百万人口中,有15%到20%的人一年的同房次数不超过十次,基本上可称之为‘无性婚姻’。而当代人为了工作、生活、子女等等问题穷于应付疲于奔命,夫妻生活冷漠麻痹的越来越多。你知道现在出现了一个新名词叫‘腚死(DINS)’,意思就是‘双收入,无性爱(DUAL INCOME, NO SEX)’。”

“是啊,我和苏华就正是一对‘腚死’呢。”青青这么想着,点点头。

杰西知道对方是赞赏他的观点的,就满怀信心地说出经过长期考虑得出的结论:“我认为,现代夫妻爱情麻痹综合症的起因,是因为男女之间初恋的短期高度激情和婚后长期厮守的矛盾;是浪漫热烈的精神肉体示爱和现实冷静的衣食住行生活的矛盾;也是恋爱时只见对方优点看不见缺点与结婚后只见对方缺点忘记了优点的矛盾。最后还有最重要的一条,我认为是夫妻承诺专一、从一而终的外部世界的道德约束和人类自身不断探索冒险、喜新厌旧的内部本性之间的矛盾冲突。你说对不?”

何青青想了想,赞同地说:“我基本同意!这就是你的关于婚姻的四大矛盾学说?” “过奖啦过奖啦!不是学说,当然也不是胡说邪说,这只是我的肺腑之言。”

“我也来补充一句肺腑之言。既然是综合症,就得综合治理。从我们中国人的角度看这件事,我认为还有一个很大的原因,就是我们说的‘铁饭碗’和‘大锅饭’的体制问题。”

“‘铁饭碗’?‘大锅饭’?”杰西不解地说,“这和体制有关系吗?我想这是人类社会普遍存在的问题,不论什么样的意识形态和政治制度——” “不不,我只不过是打个比方,借用一下‘铁饭碗’的说法,我觉得这个比喻很生动形象。你看,当男女在一开始热恋的时候,尤其当男人在追求女人的时候,态度是多么的殷 勤谦卑、感情是多么的热烈饱满、仪表是多么的文雅潇洒、而出手又是多么的体面大方呀!为什么呢?因为彼此还没有签合同啊,对方随时都可能跑掉,投入他人的怀抱。所以,这就是前期投资,用你这位学经济的说法就是——” “爱情经济学!”杰西和青青一起说了出来,然后他们哈哈大笑。

“正是,‘爱情经济学’!”青青收敛起笑容,继续说下去,“而当双方拿到了结婚证,也就是签了合同之后,觉得谁也跑不了啦,夫妻双方互为‘铁饭碗’,两人就心安理得地吃起小家庭这个 ‘大锅饭’来,感情的投入就是‘干多干少一个样’了。” “我也赞成!”杰西高声支持,他大声宣布说:“第五条,现代夫妻爱情麻痹症的症结,是在于夫妻间‘铁饭碗’、‘大锅饭’的相对消极稳定制度和维护夫妻间的感情需要不断积极追加投入、经营更新的矛盾!” 一瞬间青青想起当年在虎滩公园的海边,苏华热烈追求她的情形,那种干劲很有些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的味道。她又想到后来两人关系的冷淡变化,心里顿时乱了,情绪也没有了,就不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听杰西说下去。

7

“我们在小木屋里的时候就疯狂做爱,仿佛第二天就是世界末日。我们还在野外活动中搞了许多花样,如骑马、打猎、游泳等等,总之每个周末就是我们的夫妻狂欢节……”

大概杰西三年里说的话还没有今天一天说得多,有些话语都闷在他的心里憋得变了形,说起来有些前言不搭后语,显得有几分疯狂;还有的地方也触到了某些敏感的细节,以至于青青不得不叫了一次“暂停”,表示对他描写的细节“不感兴趣”。

后来两人的茶喝光了,青青说再喝不下了,杰西也没心思再续水,他的故事终于讲到了发生意外的那一天。青青心里头最爱听的其实就是这一部分,她知道这种意外的死亡令她激动恐惧、心惊胆战又格外对她具有诱惑力,如同恐怖电影和惊恐小说似的——她拒绝它们正是为了体验它们,远离它们正是为了接近它们……

“我买了一枝猎枪,就是你上次看见的那枝,办了持枪证。别担心,一切当然都是合法的,许多有持枪证的人都有政府发的狩猎执照。为了保持大自然的生态平衡,每年得有计划地猎杀一些动物,以免它们繁殖得太多太快——”

“对不起,是因为打猎时的意外走火吗?就像海明威的一篇短篇小说写的那样?”青青迫不及待地问。其实她一说出来就后悔了,她记起那篇小说是写一对貌合神离的夫妻去非洲猎大象,妻子在打猎的时候故意把丈夫射杀了。

“不是。海明威的小说写的是谋杀,而我不是,绝对不是!”他斩钉截铁地纠正她说,“你听我说下去,请不要打岔。”

他非常严肃甚至是严厉地瞪着她,吓得她再不敢说话了。

“那个周末是个阴天,头一天刚刚下过雨,地上还是湿漉漉的。到中午苏姗娜提议我们到森林里去骑马打猎,我欣然同意了。

“那时候,几乎每个周末我们都在山下农场租一匹马来玩,在广阔的大森林里骑马打猎,非常刺激,那种感觉实在是棒极啦!我们俩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马的身体是雪白的,只是在它的额头上有一个黑色斑点。我记得那匹马绰号叫‘子弹’,因为它奔跑起来速度快得像一阵风似的。我们在森林空地上奔驰,后来又跑到红河谷近旁,在那里发现了幼熊的新鲜粪便。看脚印它们是一家子,一只大熊几只小熊,一定是老熊教小熊怎样在河边浅滩上捕鱼。我们跟踪它们的脚印,后来到了一处树林里,就发现两只小熊在那儿玩耍。我立即打马追上去。我根本不想杀它们,只是想逗它们玩玩。我们大声欢叫,纵马急追,把小熊给吓傻啦。它们逃出树林,往一个乱石岗上跑去。我们只顾放马驰骋,吓唬它们,一副狂欢节的样子,完全不知道危险已经逼近。我先朝它们瞄准再朝天开了一枪,叭!枪声四处回荡。两只小熊连滚带爬地跑过一个小山包不见了,可能它们的窝就在那里!我一阵激动,也顾不得多想什么危险不危险,我们有枪有马,进可攻退可守,怕什么?其实问题就恰恰出在那匹马身上!要是没有‘子弹’也没什么事了。请原谅我一想起这件事就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太意外啦……我们策马急追过去,‘子弹’刚刚就要绕过小山包,我想看看山包后面是怎么回事,突然一头大熊忽地一下从山包后面闪了出来,在我们面前直立起来,高举前腿仰天狂叫!那黑乎乎的家伙个头真大啊,站起来张牙舞爪的就跟一座小山似的!‘子弹’一见就惊炸开了,长啸一声,猛一下暴跳起来,我这时慌慌忙忙开了一枪,打在黑熊腿上;紧接着我们两人就被抛到空中了!苏姗娜她后脑着地落到一块大石头上,当时就不行了;我飞起来糊里糊涂在空中翻了个跟斗,就坐在了一个树桩上,当时都疼得差点昏了过去,伤得不轻,枪也不知丢哪儿了。‘子弹’撒腿就跑,真是名副其实的子弹,比子弹跑得还快……幸好大熊受伤又要保护孩子,无心恋战,带上小熊一瘸一拐地跑了,否则我现在哪能坐这儿和你谈话,早喂熊啦!”

何青青见他长长地叹着气,一副心有余悸和后悔不及的痛苦样子,心里很同情他。

她忽然想起来问道:“那头闯下大祸的大黑熊,就是我们在红河谷碰见的那只吗?”

“我想一定是的,它就是变成一条鱼我也认得它!我在医院里住了好些天,等伤势稍好一些我就赶回来了。那时候我就像疯子一样,拿着枪到处追杀它们,心中充满了复仇的渴望。辗转寻找了半个月,那天终于发现它们了。可是看到它和它的孩子们在一起,我的心又软了。一个声音在我心里说,‘就是杀死它们一家,苏姗娜也不能复生了’。‘可是我不能不为妻子报仇,我也不能不为自己雪耻呀。’我又对那个奇怪的声音说。我那天跟踪它们走了很久,快要走不动了,我得赶快做出决定。我不是绅士,因为我决定先从后面瞄准它受伤的后腿再开一枪,如果它扑上来,我会毫不犹豫地杀死它。我终于等到了最好的时机,占据了有利的地形,像这样瞄准、扣动扳机,啪一下又击中了它的后腿!它非常笨拙地转过身来,就要朝枪响的地方扑过来拼命,可是忽然间它又踉踉跄跄地站住了,嗷嗷叫唤着,一双小眼睛盯着我和瞄准了它的枪管,只是紧紧把小熊护在身后,仿佛知道我是专门找它复仇来的。

“我在如此近的距离里瞄准了它的头,紧紧抠住扳机的手直打哆嗦。我想起苏姗娜的死,我也变成了一个……哎,不用说了,都是因为这个畜生!我非常想杀死它。我下狠心就要扣动扳机了,可是它的眼睛流出了浑浊的泪水,然后它就一屁股坐了下来,两只脚掌垂在胸前,悲哀地看着我,然后掉转头去看它的幼崽。——我看懂了,它在向我求情,不要伤害它的孩子。 “它是在告诉我,它不怕死亡,它只是害怕我滥杀无辜。

“那一瞬间我也清醒过来了。如果我是一只熊,站在它的位置上来设身处地地想一想,它到底做错了什么?它挺身而出直立起来威胁我们,不过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是我们一开始侵入了它们的生活,而它并没有主动袭击我们。 “于是我就收手了。我对自己说,结束了,应该结束了。苏姗娜是不会怪罪我的。但是我将来会不会怪我自己放过了它?……我不知道。”

何青青本想问问他,“也变成了一个”什么啦?转念一想,是成了鳏夫了吧?就没做声。

8

下一次青青又来拜访杰西的时候,杰西又在读他的【庄子】。青青觉得这人真有意思,一本【庄子】都快翻烂了,还在孜孜不倦地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见到青青,他高兴地连连招呼她:“快来呀,‘奇文共欣赏’,你看!”他兴奋得像个孩子,举着【庄子】,又拿出【哈姆雷特】,翻到这两本书中关于骷髅的文字说:“瞧,这两个天才都写了质问骷髅的故事!但是你们中国的天才比英国的天才早出现一千九百年咧!”

他叫青青也坐下来,替他读【庄子】中的那一段。那是文言文和译成现代白话文的对照读物,青青就朗读了那一段白话文。故事说庄子往楚国途中见到一个骷髅,他就用马鞭敲它,问它是因贪生怕死而丢命或是因亡国遭诛、丑行自裁、冻馁至死抑或是寿终正寝?问罢,庄子头枕骷髅睡去。到了半夜,骷髅托梦给庄子说:你问的那些话,都是为人生所累,人死则没有那些忧患了。你愿意听听人死后的情况吗?庄子说:好啊。骷髅就说,人一死,上无国君统治,下无官吏管辖,也没有四季操劳,从容地将天长地久当作时令的转化,即使南面为王,也不过快乐如此了。庄子不信,就说:我让主管生命之神来恢复你的形体,使你从新长出骨肉肌肤,返回到你的父母妻儿左邻右舍和朋友故交当中去,你愿意这样吗?骷髅皱着眉头深感忧虑地说:我怎么能抛弃南面为王的快乐而再次经历人间的劳苦呢?青青读完,心中顿生感慨。这又是一个不愿打工的人。

大凡人活在世上,总难免要打工的,或为自己、或为别人、或为亲眷;不想打工,除非不活。帝王固然快乐,执掌天下人的生杀大权,可有时候不是也免不了要给皇后妃嫔打打工吗?或在朝廷大堂,或在后宫深院,兼职而已。想到这里,不觉释然。杰西接着朗读莎士比亚【哈姆雷特】第五幕中的一段文字,那是哈姆雷特和好友回国途中遇见掘墓人挖出骷髅,莎翁对骷髅进行调侃的台词。无非是说无论人们生前多么显赫成功——如律师、财主、弄臣之类——死后都只剩下一副掉了下巴的烂骷髅罢了。

杰西说:“莎士比亚还是恋世的,瞧他晚年还衣锦还乡买房置地的,过起乡绅财主的俗日子;而庄子就是彻底的出世了!庄子不但是个非常伟大的文学家,还是世界古代思想史上少见的深刻的思想家呢!你们中国人的祖先真了不起!可惜现在找不到这种天才了。” “当然找不到了,早就饿死啦!——瞧,这本书你翻了几年把它翻成这副破相?”青青拿着【庄子】问他。 “三年吧。” 青青在想着自己的心事。她看了看杰西,心想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啊?一个人躲进森林,读着完全不食人间烟火的【庄子】,克制着自己的欲念,让生命渐渐溶化在深山里,成为大山、河流和森林的一个组成部分。他的查太莱夫人上哪里去了?这个守林人的原始天性不正是那个守猎人吗?就在那一瞬间,她心中萌生出一种欲望,一种要将杰西从山野和【庄子】中解脱出来、超拔出来的欲望,一种使杰西重返人世的欲望,一种使杰西重读劳伦斯的欲望。她觉得杰西之所以变成现在这种自戕的样子,实际上是因为在他的情感深处对苏姗娜之死是怀有深深的自责之心的。

(温哥华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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