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漓: 红河梦 (29) |
| 送交者: 沈漓 2005年04月14日15:20:49 于 [加国移民] 发送悄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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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漓: 红河梦 (29)
1 苏华的伤肿着,他两天都没有上班,整天躺在床上,不吃也不喝。他感到神思恍惚。 青青吓坏了,她没有想到事情会闹到这样严重的地步。杰西居然动手打了自己的丈夫,这太过份了,虽然是丈夫先动的手。首先,她和杰西的关系对苏华的打击太大了,眼看着他精神崩溃了,什么意外都可能发生。青青认为苏华是不应该受到伤害的,这件事苏华是无辜的。她感到由衷的内疚。苏华的反应竟然如此激烈,这也表明苏华是很看重他们夫妻关系的,这也使青青感到了温暖,产生了感激之情。其次,这事闹大了,若传到华人社区或者家乡去,众口铄金,你就说不清楚了,人家还以为自己和西人怎么样了。青青虽然出自牌坊县,倒不是个刻意注重贞操名节一心要树牌坊的女人,只是觉得事情倘若不得不做,做了倒也罢了;如果没做,白得一个浪女恶名,不值。青青要为苏华清洗额上的伤口,他将她一把推开;青青给他端茶送水,要他服消炎药,他一掌把茶水打到地上,弄湿一大片。青青知道他心里痛苦不堪,也不和他认真计较,默默收拾了屋子。她越是沉默,苏华就越是认为她和杰西做了什么亏心事,就越是感到奇耻大辱。他的心中充满了愁与恨。他不知道怎样才能把这个死结一劳永逸地解开。 经过一番内心痛苦的挣扎,青青决定回到苏华身边,不再和杰西见面。她给杰西写了一封英文绝交信,寄出之前专门给苏华看了。信是这样写的—— 拉馥先生,你和我丈夫苏华之间发生的冲突非常令人遗憾。事情都是因为我引起来的,要是应该责怪某个人的话,这个人就是我,而苏华是无辜的。一个无辜的人是不应被打伤的。因为你打了他,我们之间的友谊和来往就完结了。 过去当我和丈夫在旅游途中、当我和他的关系发生危机的时候,你都从物质上精神上给了我们实际的帮助,帮我们渡过了难关,这是应该向你表达谢忱的。 你的诚挚的 何青青 2001年12月×日 青青自认为这封信写得很得体,因为它既冷静客观又礼貌地表达了自己的意见。她也知道实际上它并不中立,是有倾向性的,它有意避开了苏华先动手这个事实。丈夫吃了亏,应当得到补偿。胳膊肘向内扭,无论如何丈夫对这封信应该是满意的。 然而她的丈夫并不满意。苏华多疑的天性又出来作乱了。他一看见“你的诚挚的”就觉得恶心,尽管他也知道这是英文信里的客套话,就和中国的客套话“久仰久仰”——实际上根本不认识——差不多。但是他一看见“你的”两个字就疾恶如仇,因为按照中国人的常识来判断,一个女人倘若对一个男人说“我是你的”,那八成是和他睡过觉的。——他很痛苦。 其次是青青说“苏华是无辜的”,为什么她没有说杰西也是无辜的呢?这是否是一种心理定势的反应,暗示杰西对她做了什么?那么男女之间做了什么苟且之事才能说不是无辜的呢?想到这里,他心都碎了。这几天,他确实做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了。 青青多次对苏华赔不是,甚至发誓再也不见杰西了,请求他原谅她;但是苏华不吭声,既不说原谅也不说不原谅,因为他打心眼里已经不相信她了。他指着地上摔碎的玻璃杯说:“杯子破裂了,你能把它还原吗?” “那不是你故意弄破的吗?如果你不去摔它,怎么会有这个问题呢?” “你——你怎么什么都推到别人头上?都是人家的错?你也不想一想,我为什么会摔这个杯子的?啊?!” 2 苏华终于开口吃东西了。青青说:“谢天谢地,你不再恨我啦?” 他坐在床上不吱声,只顾埋头吃青青为他煮的鸡汤拉面。吃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来说:“我恨你,但是我不恨鸡腿。”后来他听见敲门的声音。谁会晚上到家里来呢?他听见青青过去开门,然后是她惊讶的叫声:“是你们?!……”他连忙从床上爬起来,抢到门口一看,原来是杰西和杰西卡站在门口! “你来干什么?”苏华态度生硬地问。 “我收到青青的信,就来看看你,你好吗?”杰西对他尴尬地笑笑,“你没事吧?” “上帝保佑,还没有被恶棍打死咧!”苏华呲牙咧嘴地说,“好,现在你已经看到我了,还有什么事?” 杰西就又尴尬地嗨了一下。苏华站在门口纹丝不动,毫无放人进来的意思。 “苏华!人家现在是客人。”青青在一旁提醒他说。 “是你的客人,不是我的——怕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来了吧?”苏华小声地嘟囔。 “别瞎讲。别忘了人家是怎么帮助我们的!”青青又提醒他,脸都羞红了,她觉得丈夫太没有风度啦。 杰西卡早就窜了进来,摇晃着尾巴,大大咧咧地在青青和苏华的腿边蹭来蹭去,就像久别重逢的老友。苏华一撞见杰西卡不知怎么心里就慌张起来,两只脚不停地闪来闪去。 “不想让我这个不速之客进去坐一会儿?”杰西眼光飞快地扫了两人一下,“我对不速之客的态度可不像你们这样啊。”看着把守大门寸步不让的苏华,杰西又说:“我是来和你谈一个建议的,这绝对是一个很好的生意。” 青青心里着实感谢杰西的细心。他一个“不速之客”就解了她的围,申明他的突然来访和她自己没有关系,并不是她和杰西在合谋对付苏华。 苏华看到青青那几乎是乞求的眼神流了过来,腿上又感受到了杰西卡庞大而毛茸茸的身体的压力,最要命的是,杰西卡好像又拉开三足鼎立的架式了!苏华下意识地跳开了,让杰西进了屋。 “畜生!”苏华说。 “谁?”杰西问。 “我们共同的朋友呗!”苏华说。 青青连忙招呼杰西在沙发上坐,杰西却没有坐下,他绕到他的小木屋画跟前饶有兴味地欣赏起来,边看边称赞说:“好画,好画!真正的艺术品!” 苏华不想和他罗嗦,劈头问他:“开门见山说吧,有什么提议?” 杰西诚恳地说:“首先我来表示我的歉意。那天我出手太重,伤着了你,对你不起。” 苏华没有接话。停了一会儿,他说:“完了吗?” “不!”杰西说,看着身边这幅画:“让我来买下它吧。我出大价钱。” “噢,不愧是学经济出身的,三句话不离本行咧!” “我不是来开玩笑的,我把支票本都带来了。青青说你们明年都要上学去了,你们一定急需钱用的。” 苏华没好气地瞪了妻子一眼,吓得她心里咯噔一跳。 “笑话!我们上学和你有什么关系?你不会是纯粹为了帮助我们吧?” “当然不光是为了帮助你们,也是为了帮助我自己。”杰西不理会苏华的讥讽口吻,充满信心和兴趣地说,“这是一幅充满了魔力的画,我买下来之后再和旅游业结合起来,就是一项挺不错的生意。我们互利互惠,有何不好呢?” “旅游业?”青青忍不住问。 “对。你想想,我用这幅画来招徕游客,让他们从画里走到我的小木屋去度假,仅仅周末都可以赚不少钱的!” “好主意。那么你打算出多少钱买下我这幅‘充满了魔力的画’?”苏华仍然在不紧不慢地消磨和咀嚼着他的建议。 “嗯……五万元,你看怎样?” 苏华不置可否地看着画,不做声。 “这五万元存款,是原来我和苏姗娜准备买房子付首期款项用的,现在住的小木屋是林务局提供的,所以我现在也不打算买房了。我平日的生活也很简单,开销不多,这笔钱闲着也是闲着。这样吧,除了这五万积蓄,再加上一万股票和债券,一共是六万元,够不够?” 苏华仍然是冷笑着说:“你来买画,你的庄子先生同意吗?在庄子他老人家眼里,做生意可是个俗不可耐的低贱行当!” 杰西这才知道他完全没有诚意,只是在发泄,也生气了。他说:“我诚心和你谈生意,也是诚心来帮助你,你却来糊弄我!” “我对你的所谓‘浪漫经济学’丝毫不感兴趣,而且我也没叫你来帮助我。这里是门,请便吧。” “你这样对待我是不公平的。我和你的太太没做什么对你不好的事。” “公平?你还好意思跑到这里来谈公平?那么我应当感谢你罗?” “你的心充满了仇恨。是你打上门来,先动的手。我不知道你对人的行为方式怎么样,我从小受到的教育就是如果受到攻击,是一定要还手的!如果你再次攻击我,我还是会把你打倒在地的!” 苏华实在忍受不了啦,他认为这个白人在炫耀武力。欺人太甚,简直太嚣张啦!跑到我的家里当着老婆的面教训我。他这样想着,于是吼叫起来:“你是想威胁我吗?你给我滚,滚出去!这是我的家!” 杰西卡冲到苏华面前汪汪叫着大声抗议,使苏华大吃一惊。杰西卡不明白为什么苏华不计旧情突然翻脸对她的主人大喊大叫。就在苏华发愣的当儿,杰西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地出去了。青青捂住脸颓然坐在了沙发上。杰西卡低沉地呜呜叫着,也跟着跑了出去。门在她身后嘭的一声关上了。 3 温哥华的格兰湖岛是北美著名观光旅游景点,尤其那里热闹的艺术市场和街头表演吸引了大量热爱艺术的人士前往观光购物。远近闻名的艺术学院EMILY CARR 就坐落在那里。苏华一到温哥华就去那儿玩过。 苏华虽然愤怒地拒绝了杰西的交易,但杰西的思路却给了他启发。他一过了新年就要正儿八经去学英语了,这次是花钱上学,只能兼职打打工,手头当然很缺钱用。他决定把画拿到格兰湖艺术市场出售,那里名流荟萃商贾云集,他相信一定能在那儿卖个好价钱。 苏华差矣!他一个无名的东方来的画家,在人家西方油画艺术的老巢卖油画,照理应该从低价位入市,等有了一定的顾客基础、打开了销路之后,画的价钱自然会水涨船高的。可是他不,他一开始就要高价推销他的神奇的小木屋画!当时9·11过后不久,旅游业凋敝、艺术市场一蹶不振,可苏华对画廊老板一开口就要求标价五万加币,低了不卖!这毫无疑问是个天文数字。他一开口就把老板震晕了,然后他又说出该画的神奇之处,老板第二次震晕。然后发生了什么事呢?——他被人轰出来了。因为第一次人家怀疑他脑筋不正常;第二次怀疑得到了证实。 没人相信他。 没人相信他不是个疯疯癫癫的怪物,或不是个愚蠢可笑的骗子。 那天他扛着画跑了许多画廊,无人愿意交谈。肚子也跑饿了,可他就是一点食欲也没有。一群群的人围着跑江湖的杂耍演员,看他们表演小丑和魔术,发出哄闹的笑声。一个小伙子把飞快转动的电锯变换花样地抛上抛下用手接住,观众发出一阵阵惊呼。他对这些都没有兴趣。后来他走到一家画廊门口,看见一位面目和善的女士在里面画画,满画布上都是现代派的油彩斑点。他想这种人的脑筋是能够接受灵异之物的,于是勇敢地推开了玻璃大门。 女画家就是画廊经理。她听了苏华的介绍,微笑着说:“听上去挺不错啊。”苏华表示可以当她的面证实这幅画的神奇。他定了定神,开始念叨杰西卡的大名,一遍又一遍,糟啦,没有反应!这时候,一些游客和艺术学院的学生也闻声过来看热闹了。他又把一些连自己听起来都颇感肉麻的溢美之词拿来说了,画布还是一动不动。苏华又气又急,伸手拍打画框,嘭嘭嘭!像拍门似的。 “杰西卡,快开门!” “杰西卡是谁?”经理问。 “一只母狗。”他抓耳挠腮地说,“她把尿尿到我脚上啦。” 围观者一齐哈哈大笑起来。苏华也跟着笑了。 一定是把他们赶跑了而得罪了杰西卡,他想。她要报复,就不再让他上画里去了。他灵机一动,干吗不请经理亲自到画上去,她不是个女人吗?于是他对她说,只要按他告诉的简单方法去做,她就能进入画中小木屋去见杰西。经理笑问道:“杰西是谁?一条公狗吗?” “不,一个男人。” “男人?” “对,男人——我老婆的朋友。” “你老婆的朋友?” 他们又哈哈大笑了。说真幽默真幽默。 可是这次苏华没笑,他说:“哪个男人的老婆没一个男朋友呢?” 他们立刻不笑了。男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这下子轮到女经理高兴了,她答应遵命一试。 “你小声说,杰西杰西,我是女经理。” 女士复述:“杰西杰西,我是女经理。” “亲爱的杰西,有笔好交易。” “亲爱的杰西,有笔好交易。” “杰西·拉馥,开门才有福!” “杰西·拉馥,开门才有福!” “杰西杰西,月亮升起!” “杰西杰西,月亮升起!” “杰西·拉馥,再不开门,后果自负!” “杰西·拉馥,再不开门,后果自负!” 画还是直挺挺地立在那儿,死了似的。 他想骂娘、想往画布里跳、想一脚把小木屋踏平了、想用语言和杰西的母亲发展一下亲密关系,但都忍住了。画幅纹丝不动,他不知怎么收场,只好羞赧地望着经理,真是进退失据,无地自容。他这一生还从来没有出过这样大的洋相,尤其是在“洋人”面前出洋相,他都快哭出来了。 可是怎么回事?眼前这位可尊敬的女士突然拍起手来,引起围观的人一阵狂热鼓掌。女士笑逐颜开地对他说:“演得实在是太好啦!谢谢你!”她从兜里掏出几个一元的硬币要给他。众人见状,纷纷掏零钱。 “NO,NO!”他涨红了脸,扛起画就往外跑,身后又激起一片欢笑。 原来经理一开始就把他当作街头演出的小品艺术家了。她还真配合呢。 高价售画铩羽而归,苏华好不沮丧。他只好把“神奇的小木屋”送到一个才认识不久的韩国人开的小画廊去,韩国老板开出的价格低得令人难以置信,苏华什么也没说就把画拿回家了。 4 温哥华的艺术市场本来就很不景气,苏华又是个无名画家,画的画都堆在家里无处可去,即便是在华人圈子里偶尔售出一两幅,价格也很低,对他们财政状况的恶化也是杯水车薪,救不了命的。所以苏华也懒得去打开市场了。眼看离圣诞节越来越近,他想,该咋地咋地吧。那天他经过一个印度人开的杂货店,忽然想抽烟了。他已经许多年没有抽烟了,这些天他不知怎么回事特别想抽它几口。于是他进去买了一包烟和一个打火机。他一出店门就抽了起来。到底很久没抽了,感觉到香烟的韵味不再像记忆中那么香甜绵长,倒是有了一股子臭味,就像生活发生的变化一样,那味道堵在嗓子眼里难受,他就把烟头掐灭了。往家里走的路上,到处都张灯结彩,庆贺圣诞节的来临。街旁的树梢上扎满了五颜六色的彩灯,在寒冷的空气里闪闪发光,他甚至在空中闻到了烤火鸡的香味。一年一度的圣诞节就这样不知不觉又要来了,他想,这就是西方的春节,西人就和华人一样要大肆消费,吃喝玩乐。可是华人移民出来之后,认为圣诞节不是自己真正的节日,它不过是个西方的宗教狂欢节罢了;而在西方过春节又冷冷清清的不放假,哪像国内那么隆重,许多人也懒得庆祝了。这样“中不成西不就”的,移民不但
人要过传统节日,不就是要一种找到“家”的感觉吗?,不就是要找到自己文化认同的“根”之所在吗?然而,自己的家在哪里?根又在何处呢?家就是自己和青青住的那套房子吗?不,它不是,它只不过是租来躲避风雨的临时旅店罢了——缺乏爱的温暖,没有思想交流产生的火花,没有隔绝外部世界的家庭安全感,也没有想干什么就干什么、随心所欲的方便,怎么能说是家呢?至于根,更不晓得在哪里了,出来后整个人都是漂着的感觉。开了年就去上学,学了英语再学个什么在本地混饭吃的专业哩?不知道!男的学电脑,女的学会计,这就是北美市场流水线大批量生产出来的新移民。苏华脑袋里的华人移民,仿佛男的脖子上都长着一个电脑,胯下吊着一个鼠标;女的脖子上都长着一本账簿,心里装着一个计算器。他很想把这样的移民形象画出来登到华人报纸上去,又怕遭人诟骂,就没敢画。他是为了逃避同一、逃避千篇一律而从中国跑到了加拿大,却钻进了资本主义市场铸造的新的同一和千篇一律。这是自由的牢笼。他做梦也没想到原来自由也是可以变成牢笼的。就在这时候他自我安慰地想,作为一个艺术家,这辈子能体验到自由的牢笼和专制牢笼的不同,出来这一趟也算是值了。 可是苏华一旦面对谋生的现实,看不到自己的前景,就感到不寒而栗;看到了自己恐怕是难以逃避的千篇一律的前景,他更是感到不寒而栗!在无比强大的市场和命运面前,他看出了自己的平庸和无聊,觉得前所未有的自卑。 他不愿意回家去面对何青青,可是不得不回去。他在街上磨磨蹭蹭地转悠了半天,回到了家里。青青已经起来了,往常她也是这时候起来准备去上夜班的。他又听见她在哼歌儿了,不由得皱了皱眉头。今天青青似乎情绪很好,苏华觉察出她又有一股压抑不住的喜悦之情从她眼睛里溢上眉梢。 “哟,又在一展歌喉啊!” “是啊,要过节了嘛。”青青不好意思地说:“后天就是平安夜了,我不上班,可以做一桌好菜美美吃一顿。” “行啊,”他无精打采地说,“反正春节你也不放假,那就入乡随俗拉倒吧。” “什么叫‘拉倒吧’?别担心,上帝会保佑我们。我们的前途会好起来的。”她竭力安慰他说,“上帝会赐给我们好礼物的。” 他怀疑地觑了她一眼:“什么意思?上帝也要在我肩膀上安个电脑吗?” “比那个要好得多呢!到平安夜你就会知道啦。” 忽然间他嗅到了一丝似曾闻过而又不祥的气息。是的,是那件黄夹克衫发出的特殊气味。他的心顿时沉重得像铅块一样往下坠落。“他来过了?”他问她。 “没有。——你说谁?” “你都不知道我说谁,你怎么就说没有来过?!” 她沉默了。 5 苏华下班回到家里,看见丰盛的平安夜大餐正等待着他——桌上摆着他们从小就喜欢吃的大连传统名菜煷笙汉秃焐沾悖褂欣次赂缁笄嗲嘌Щ嶙龅牧拱枋步跎忱刑诘幕鸸员撸且淮笈糖械帽”〉耐ê斓男挛骼寄垩蛉猓褂新逃陀偷牟げ恕⑷榛粕亩扯垢鹊取G嗲嘈酥潞芨叩囟雷悦盍艘幌挛纾乩矗槐吆暗溃骸熬涂旌昧耍 币槐呙ψ湃タ黄糠ü薜睾炀啤?墒撬Φ啦还唬栈游郎涑隼矗扛腔姑淮蚩K栈等梦依慈梦依矗庸科魅铝较戮桶崖菪蹲由钌钭杲砟救恿耍缓罅绞钟昧夯合卵骨吮钡侥救悠恐幸坏愕忝傲顺隼础K靡獾厮担骸霸趺囱勘鹂捶ü形髅伞げㄍ蓿挥心腥耍ㄖ饕逭吡贫己炔怀赡兀 ? 青青撇了撇嘴:“你在这上面钻眼打洞倒能耐。”苏华觉着她的话有股说不出的情绪,心想别理会,于是把两只杯子倒满了,举起酒杯说:“一年又这样到了头,辛苦了!谢谢你备下这样好的节日盛宴。来,干一杯!” 青青暗想,生分了生分了,过去他哪有这样说话的?夫妻间做餐饭哪有言谢的道理?怕是情人还差不多。他要是情人倒好,可惜又不是。情人心眼小,看着满好玩的;丈夫心眼小,看着就活受罪了。于是她说:“我们之间还说什么客气话?今天过节嘛!” “不是客气话,是相敬如宾。” 青青笑着说:“好,相敬如宾!都成宾了,谁来做主人呢?——不扯了不扯了,今年你打工格外辛苦,但愿明年时来运转,来,为了明年而干杯!” 他俩碰了杯,玻璃杯发出当的一下轻微好听的声音;声音传到他俩的耳朵里,听起来都比对方的话要顺耳一些。他俩一仰脖,都喝了进去。苏华干活干得饿了,吃喝起来风卷残云一般,在国内时的斯文早抛到爪哇国去了。青青吃的不多,看着他吃。 苏华埋头吃了一阵子,一抬头接触到青青的眼光,也觉察到自己闷头吃起东西来饕餮一般,少了风雅,就放慢了速度,一面劝妻子说:“吃啊,你也快吃啊。”一面把羊肉涮了往青青碗里拈。 青青给丈夫和自己的高脚杯里又斟满了酒,说:“既然你说相敬如宾,如果我哪里做的不对,让你生气,我在这里向你道歉,也请你原谅。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有气别跟自己怄着,和自己怄气,生癌。” 说着她又端起杯子来。青青有个毛病,一喝起酒来就管不住自己,想啥说啥,很容易
苏华刚听着前半截,心里还挺舒服;听了后半截,心里就有些发毛了。这不是诅咒我吗?你说让过去的事儿过去就过去啦?你说咋地就咋地,一风吹啦?你和杰西的那些事情是怎么回事还没整明白咧!真地过去了吗?就算是你们搞的什么科学实验也该有个研究报告什么的让我看看吧?他心里这么想着,眼睛就瞄着客厅里的小木屋,然后低下头去自顾自地剥着大虾,没去理会端着酒杯等着他的青青。 “苏华,干啊,没听见我在向你赔礼道歉呢?”青青见他望着那画出神,知道他心里不舒服了,就催促他说。 “你说什么?你好好的为什么要向我赔礼道歉呢?” “你看你,哪像个大男人啊!你老是长不大的,像个需要人照顾的孩子。” 苏华心里就越发不受用了。“什么时候要你照顾了?”他勉强抓起酒杯,和妻子碰了一下,一饮而尽。青青也有点儿赌气了,她也一口气喝了下去,脸色红润起来。她想,我下班回来,辛辛苦苦做了一桌饭菜,还诚心赔罪,也没见你给个好脸色。都是打工的人,我是个女人,还上的大夜班呢。 这个日子过的,有啥劲呀! 苏华放下杯子,长叹了一声,说道:“不管你今天怎么说我,我不和你生气。你说的,生气得癌。 咱们过节图个吉利,是不?”他又接过她的话头说了起来:“你提起孩子,我们这个家还真应该有个孩子。没有孩子,家里总觉得缺个什么,不大踏实,老是吵架。孩子在家庭里占据了中心位置,有了小孩也许大家的火气都没这么大啦,什么都要为孩子着想呀。” “好啊,那就有两个孩子啦!”青青赔着笑脸说,“别生气啊,和你开玩笑呢。其实我也是这么寻思的。要不,我就不去上学了?等过了年我再找大夫看看,也该要一个了。”她想他的变化真大啊,过去一听说孩子就摇头,现在他竟然自己提出要孩子了。 苏华又把手挥了两下,像驱赶苍蝇似地,说:“得得,不要了不要了!我去上学,又不能专职打工;你要是挺个大肚子,也回家休息,这两口子还不给活活饿死呀?” “别这么悲观好不好?我要是怀上孩子不能上班,加拿大政府要发我部分工资的;你也可以边学英语边找个兼职工作干干嘛。天无绝人之路的!” “好,就为了‘天无绝人之路’这句话,干了!” “为了我们的孩子,干杯!”青青兴奋地说。 他俩接着喝下去,本来酒量都不大,一瓶百分之十五酒精的葡萄酒瓶子见底,两人的脸色就通红发亮,像产卵期的鲑鱼。 6 祸从酒出。那天夜里如果他们没有喝多了酒,事情的结局也许就是另一种样子。可是他俩都喝高了,理智就被酒神驱逐了。 苏华忽然想起青青说过的话,就问她:“你说平安夜告诉我,说吧,上帝赐给我什么礼物?” “现在不行,喝多了,你会生气。” “喝多了?这算什么多呀?没醉!说吧……不会是有孩子了吧?”苏华咬牙切齿地问。 “不会——没这么复杂。” “既然是圣诞老人送的,肯定好事喽?” “当然,绝对!” “好事不生气,生气没他妈好事。说吧!” “我想你肯定不会生气,”青青笑着说,“给了谁都会高兴还来不及呢。你的画卖了五万加币!” “什么?”他惊讶地瞪大眼睛,“哪幅画?” “不就是那幅森林中的小木屋吗?”
她从身上掏出一张支票递给他。 这是一张皇家银行的支票,上面写着付给苏华,签名像鬼画符,看不清楚。苏华定睛一看,真是一张五万加币的大额支票,心就突突猛跳起来,他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大额的支票呢。怕看错了,或者又是什么圈套,再仔细看了一眼,还是五万。忽然他看清楚了左上角印刷的姓名地址,头都要爆炸了——原来付支票的人是杰西·拉馥!他的脸色忽然红得发紫,呼吸也变得急促了。 她说:“杰西——”她看着他,突然卡住了。 “杰西怎么啦?”他惊恐地问。 “杰西买去了。——他说,他说暂时放我这儿保管。” “他什么时候买去的?”
“前天你不是说他没来过吗?!”他突然大叫一声,“你们串通一气来欺骗我!” “不是这么回事!你听我说,我就是怕你误会,想以后找个适当机会再和你说。真的,我不骗你。” “还说不骗我?是谁保证不再见他的?” “人家是好心,上门来是为了帮助我们,我总不能把人家拒之门外吧?” “好心?笑话!你当我是傻瓜?他来帮助我们什么?” “帮助你不需要去借学生贷款;帮助我们减轻生存压力,好让我们能去学习或者你可以继续画画!” “让我去学习?好啊,白求恩同志转世了!如果没有你,他能把他的积蓄拿出来?!” “苏华,你说话和思维干吗这么幼稚?你怎么老是长不大啊?” “你胡说八道!” “不要对我大吼大叫的!他说他打伤了你,觉得内疚,这也是他对你的一种补偿,这个理由还不够吗?你是太自卑,觉得自己和画都不值五万;还是太自尊,觉得五万远远不够?” “我不要他假惺惺的同情。画是我的,没我的同意,你就不能卖!你们一切都商量好了,一切都谋划妥了,最后才把既成的事实通知我!” “画还在家里,也没拿走。你实在不愿意,支票退给他就是了。以后我也不管你的事了。”青青心里很烦,她觉得他把好心都当成了驴肝肺。“何必把话说得这么难听?我和杰西根本没有什么谋划,是他上门来,我不想拒绝,如此而已。” “哼,问题就出在这里!世界上没有不要钱的午餐,还没见过买东西只交钱不拿货的。”我的天哪——他突然想起青青说的为孩子干杯的话来,怪不得她宁愿不上学去生孩子!他顿时心乱如麻,莫非——“你说,孩子,????孩子!这是怎么回事?”他语无伦次地说。 “什么孩子?什么怎么回事?——苏华,你喝醉了。” “胡说!你当我不知道?!他这五万块钱,到底是买了我的画还是买了……买了什么别的东西?究竟是谁的孩子?!”他歇斯底里地吼叫起来。 “苏华,你——说话要凭良心,不要这样无耻!”青青气愤不过,话也说不顺了,豁出去骂了他一句。 “混账东西!自己一个不要脸的女人,还骂我无耻!”苏华心中的火山终于爆发了,激动得浑身乱颤,控制不住自己了。他唰唰撕烂了支票,甩到青青的脸上:“拿去,我不要你们肮脏的臭钱!” 何青青震怒了,她感到受到了莫大的侮辱。她的人格和自尊,都被眼前这个她一直想托付终生的男人给毁了。苏华一把抹去嘴角上红红的酒汁,兀自咆哮说:“你给我滚!离婚!谁不离婚谁是王八蛋!”一边抓起酒杯猛地摔到地上,只听见啪的一声玻璃杯碎了,殷红的酒汁流到地上,像血。 她感到心里很疼,脸上火辣辣的,大脑却只是麻木、空白。她并不知道现在要干什么,她只是知道从此以后,无论如何她是再也不能和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住在一起了。 她自然又想到了杰西,那个善良的温和的男人,他现在多么孤独。平安夜万籁俱寂,他一人在森林里幽居独处,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到。这世界,寂寞得可怕!而她,却在这里忍受羞辱!同是天涯沦落人啊。这么一想,她的内心就渐渐平静下来。她揩了一把眼泪,止住了啜泣,以出乎他意料之外的平静声调说:“你说得对,我们离婚吧。我这就走。”她起身去卧室收拾随身要带走的衣物。 苏华这时候酒醒了不少,在那儿发呆,他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了。他走到卧室门口问她:“你上哪儿去?” “和你没关系,爱上哪儿上哪儿。” “到杰西那里去吗?” “去又怎么样?你想我还能和你在一起生活吗?你不懂得怎样去爱一个你值得去爱的人,你只懂得怎样去伤害一个你不该伤害的人!” “你以为你们那是爱吗?只不过是金钱和肉欲罢了!”苏华一声冷笑。 “告诉你,你根本没有资格来评判我。若说金钱,比他有钱有产业的男人到处都是;若说肉欲,实话跟你说吧,自从他骑马受伤之后,他就完全丧失性功能了!” “什么?!——你、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他不让我告诉你,我们不是在进行实验嘛。他说你的忌妒可以使你对我的爱情复生,只要我们关系和好了,你就是恨他他也不在乎。所以我认为他真是无私的,只是你太自私了。” 他仿佛受到了致命的一击。他知道现在说什么也晚了。不可挽回。他咬着牙说:“走吧,走了好!走了干净!只是既然和我没有关系了,请你不要再羞辱我,不要从我的画上走,自己找路去吧。” “没问题,天一亮我就自己走,请放心。” 他好像没有理会青青,自言自语地说:“我会找杰西算总账的!” “不,和他没有关系。要找就找我吧。” 7 当何青青站在了小木屋跟前的时候,灿烂的阳光已经照耀万水千山。 2001年圣诞节的上午,温哥华的天气出现了历史上少见的晴朗,真个是万里晴空,一碧如洗。杰西看见一个年轻美丽而又神情忧郁的女人提着手提箱下了车,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个女人就是何青青。 “我可爱的鲑鱼,我知道你要回来的,我的鲑鱼!”杰西跑出门外,伸出双臂欢迎她。 “不,我不是鲑鱼,我不是你的鲑鱼。我什么都不是了!”突然一下子她的眼泪涌了出来。她觉得自己成了一个“坏女人”。背叛了丈夫,落到无家可归的境地,没有了尊严和名誉,只剩下满腹的委屈和愁怨。这一切是谁的错?加拿大新移民的生存环境太恶劣?还是只怪丈夫心眼太小,太狭隘多疑?或者因为身为人妻的自己和异性朋友交往太随便,超过了一定的界限?她感到问题并不是这么简单。那么是因为婚姻和人性本身的弱点了?那就不是一个两个苏华和何青青之间的问题,而是普遍存在的一种社会危机了。她能深切地感受到这种危机,但是她无法解释清楚。她忽然觉得自己非常虚弱,因为面临的麻烦和压力是如此之大之重,远远超过了她的承受能力。那种虚弱感不断袭来,她感到自己浑身软绵绵的,无力再挪动步子走下去了。 8 一大早青青打电话叫出租车,苏华就从迷糊的状态中醒了过来。他咬紧牙关躺在沙发上不做声,装作没听见。他希望她能主动回心转意留下来;自己绝对不能退却,因为已经无路可退。青青呢,打电话的时候也盼望丈夫能对她说一句话,阻止她,甚至说一声对不起,那么她就可以原谅他的误解,毕竟两人已共同生活这么些年了。可是苏华一动也不动。两人为了假设的将来的主动,都没有采取现实中的主动,都没有让步,于是事情也就无可挽回,他们也就没有共同的将来了。苏华后来又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已到了中午,青青已经不在屋里了。天黑之后,苏华离开了寂静得叫他受不了的屋子,跑到大街上。大街上也安静,车辆比平日里少多了,大概人们都堆在家里享受火鸡了。他想,这个世界真????邪恶,专门以上帝的名义,搞火鸡种族灭绝主义。人类每年都要在上帝规定的时辰同时吃进火鸡、拉出火鸡、乐此不疲。杀你有理,养你也有理。他转念又一想,自己现在都这个样子了,还在悲天悯人,关怀火鸡的命运,这是干嘛?这是国际主义精神。这是动人(动物与人)主义精神。他都为自己的伟大情怀感动得险些落泪了。 真是荒诞。荒诞才是他娘的这个世界的本质! 他走到离家不远的一个酒吧门口,看见里面有几个男人在喝酒,他也想喝上几杯,好好麻醉一下自己。他没有开车出来,就是为了痛饮这个水中之火。他双手揣在衣兜里走了进去,那些喝酒的白人都抬起头来望着他。这里不是华人来的地方。华人常去中餐馆咖啡馆什么的。他把自己全身的重量一下子卸在了吧台边的一张高椅上,先点了一杯威士忌加冰块。 他想起有一次经过酒吧时和老婆开玩笑,说什么时候成了单身汉也上这儿来喝酒。今天算是还愿来了。后来喝了多少杯、味道怎么样等等他都记不清了,大脑和舌头都糊涂了。他只隐隐约约记得,喝到一半的时候有个流浪汉模样的白人过来和他攀谈了几句,问他是不是也一脚把老婆给踹跑了?他回答是的。两人会心地笑了,并且互相拍着肩膀碰了杯。到了半夜关门的时候,经理告诉他不能再喝了,于是他晃晃悠悠地站起来,回家去。 他倒在大床上,浑浑噩噩睡去,又浑浑噩噩醒来,天色仍旧是黑沉沉的。这里是青青躺过和做爱过的地方,她那特殊的体香仍然缠绵在床上和他的脑子里。这个在法律上和名义上都是他妻子的女人,现在正躺在另一个白种男人的怀抱中,这个想法不断来侵犯他,使他感到非常难过。他点燃了一根烟,把灯关了,让烟头在黑暗中明明灭灭。从平安夜开始,有个问题蒙蒙胧胧盘旋在他的脑海里,一直都没有搞清楚,在酒吧里喝第一杯威士忌的时候才被他想清楚了。在这次冲突中,使他受到的最大最深的伤害是什么?——不是老婆的背叛,也不是他们的苟合,而是这样一个事实:何青青宁愿和一个废掉的白种男人住在一起也不愿和他在一起生活!这将是他心中永远的痛,他不能原谅他们。 他翻身起来,又把灯打开,盯着小木屋的油画呆呆地看了好一会儿。他知道他的女人就在那幢圆木房子里面。还不知道他们会怎么嘲笑他呢。他感到自己原先的世界已经毁灭崩溃,再无意义。他从床底下把青青的一些画拿了出来。有的画记录了他们爱情的起点或是终结。他翻到了在山林里给青青画的人体画,充满欲望的裸体和充满裸体的欲望。多么美的女人和风景啊!可惜,人的鲜活肉体就那么几十年光阴,然后就毫不留情地腐烂掉了。可是,不朽的灵魂啊,人的精神家园究竟在哪里呢? 9 无论如何他不能同意杰西他们的所谓试验。找另外的第三者来调情,就可以使夫妻之爱重整旗鼓振作起来么?——这只是危险的性游戏而已,本质上和那位巴黎模特儿的丈夫所干的没什么两样。如果你对性爱的欲望和渴求永无止境,犹如某些人对财富的渴求一样,渐渐地第三者你也不能满足,就会寻找第四者、第五者、第六者……最后不可避免地走向群交,落入俗套和艾滋病的陷阱。 这是饮鸩止渴。 必须制止他们! 与青青非常虚弱的感觉正好相反,苏华此时的感觉是无比强大。他是为了伸张正义和绝大多数人的利益而战。他有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道德武器。 他把青青的人体画嚯嚯地撕成一条条碎片,摆放在小木屋的周围,小木屋还是斜靠在客厅的墙角。他哗啦一下点燃了打火机。打火机头的火苗向上窜起,发出金黄色的光芒,一跳一跳地在他手上舞蹈。他又点燃了一支香烟,狠狠地抽了一口。 看着火光,他忽然想起了父亲。他是天底下最不喜欢父亲的儿子,浸淫于古典文学的父亲和学习西方绘画的儿子怎么也搞不到一块去。他是父亲天生的对立面。父亲古板僵化封建,不可救药。可是在这个关键时刻不知怎么他想起的却是父亲,而不是母亲。他想起了父亲过去告诉他的一件事。那是1966年文革刚刚开始的时候,当时他还没有出生,年轻的学生们在大学操场上烧书。父亲当时也年轻,不过二十四五岁,中文系毕业留校任教还没两年文革就爆发了。那天也是一个夜晚,“封资修”的书籍从图书馆运到操场上堆成一座小山,热血青年高呼革命口号放火焚烧书籍。书籍被烧成灰烬就是因为它们反动、黄色、腐朽没落,总之应当消灭。烈焰熊熊,红旗飘飘,群众载歌载舞。那些被正义和权威判处了死刑的书们,在黑暗中一个个瑟瑟发抖,弃暗投明,葬身火海。高音喇叭播放着语录歌:“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是归根结蒂是你们的。你们青年人朝气蓬勃,正在兴旺时期,好像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 反复歌咏,反复号叫,不断有新的书籍加入到死亡的尸堆里,燃起新的火光,挑起新的兴旺,场面充满了战争岁月的激情,十分壮观。怀着难以名状的兴奋和恐惧,父亲也加入了焚书大军。父亲感到周身热血沸腾,他怀着一腔正义和为人民服务、为世界革命献身的崇高理想,往火堆里扔书。烟尘呛人,就像现在儿子在封闭的屋里一根接一根抽烟一样。父亲把一部【史记】撕裂开来,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让它们燃烧得快而完全,少受点痛苦,来一个革命的安乐死。真是人间奇迹啊!父亲当时兴奋地想,原来什么都是可以化为一缕轻烟的——思想哲学历史文学科学肉体精神等等等等,蓦地父亲由这一命题想到了这么一个可怕的命题——既然什么都可以化为一阵轻烟,那么世界上最神圣的事物、最神圣的东西……是怎么回事呢?这些疑问像魔鬼一样在他心灵中出现了。——不不,时间,只有时间才是最终的审判者,时间能够烧掉一切烈火,正如火焰烧掉书籍一样!父亲看着周围和他一样热血沸腾、随时准备为崇高的革命事业而英勇献身的青年,他为心藏这样一个精神魔鬼而感到恐怖,他有一种罪孽深重的负罪感。他所能做的唯一事情,就是更加疯狂地往火堆里扔书。更加疯狂。 和大多数文革的参与者和经历者一样,父亲在良心上谴责了自己然后又原谅了自己。 苏华也不知道为什么现在会突然忆起父亲的往事,大概是父亲的幽灵在提醒他别干蠢事,帮他把那酒精浸泡得乱糟糟的脑筋清理出一个头绪来——什么才是合情合理的选择?怎样才能得到体面的解脱?在他的意识里他的行为是不可流俗的。社会上常常有一种低俗的男人,他们对女人的态度是:既然我得不到你,那么谁也别想得到,结果往往是同归于尽。他是不屑于这样做的。他和青青有一点倒是很班配,就是他们都坚持自己不可流俗。但他们就是不能善始善终一路相持相扶着走到底。 他感到困倦不堪,一屁股坐在了小木屋跟前。他的眼皮又耷拉下来,睡魔攫住了他。他趴在地毯上睡着了,手指间的烟头落在地上的碎纸堆里……碎纸点着了,火舌轻轻舔着画布上的小木屋……他感到温暖,然后燥热。还在烧书,老是和书过不去,不过现在烧书的规模小多了。这次好像是在烧那些“肉体写作”的文字啦。行不得也哥哥!肉体写作本来是一堆生肉,没人想吃的;结果好事者烧来烧去就给烧熟啦,再被一些媒体添加油盐酱醋,来吃的人反而就多了去了!这就是书越禁越走俏的原因?……不过且慢,让我来想想,肉体和写作怎么弄到了一块而且做了主语?肉体只能做写作的宾语呀。国内什么都是超高速发展……管他娘的了去!自己都这样了呀。不知什么人七手八脚往火堆里添加新的燃料,腾起滚滚烟尘。糟糕!父亲一失手把小木屋抛到火里去了!不!爸爸,不能……他想挣扎反抗,可是仿佛从酒瓶里传出的嗡嗡回音,另一个声音在他耳边说,就这么舒舒服服地躺着吧,好就是了,了就是好,永远解脱,永远好了……响起遥远的警铃声,悠长而模糊,
10 他们昨天太累了,疯狂得仿佛到了世界末日。何青青既然公然出走,就不再畏惧道德审判。 现在,他们就像陌生而又熟悉的一对,都认为对方代表了自己所向往的文化、历史与传统。他俩都想得到对方,认为对方的出现是命运的安排,自己的生命从此具有了新意。他们认定对方就是自己心仪已久的异性伴侣。 有意思的是,实际上杰西受到东方文化的影响,而青青则深受西方文化的影响。这是一场“错中错”或是彼此“掉了包”的男女情爱。杰西没有辜负青青,他已经从庄子那里又回到了劳伦斯的世界。那天在小木屋里,青青成了杰西手中充满了魔力的六弦琴,从她的身上汩汩流出了人世间最美妙迷人的音乐。 始终 在我的核心 燃烧着一片小小的愤怒的火焰吞噬着我, 因为 越过界线的抚摸,因为爱情炽热的、深入的手指。
在那些深深爱我的人的眼中, 我最终见到她们所热爱的他的意象, 却被当作是我,
想着劳伦斯的诗句,怀着深深的爱和深深的疑惧,杰西温柔地反复问着青青:“你眼中的这个人,是你心中的那个人吗?” 11 第一声警报是栖息在屋檐下的那只乌鸦发出的。它在酣睡中突然惊醒,发现这场突如其来的大火非常凶猛,一瞬间整个小木屋就被熊熊烈火包围了,它甚至都来不及发出第二声呱叫,就振翅飞逃。但是它的黑色羽毛已经烧着了,全身像一团飞翔的焰火,它在空中翻了一个跟头,嗖的一下栽到小溪里去了。 紧接着是一阵疯狂的犬吠声。杰西卡焦急地撞开了楼上卧室的门,他们在狂吠着的杰西卡面前惊惶地爬起来,飞快套上衣服。诗意没有了,情欲也没有了。在火的淫威之下,所有的美好和丑恶、所有的文化积累和肉体生命都将化为灰烬。 他们手拉手跑下楼梯,想夺路而逃,但是他们马上发现逃生的希望破灭了,所有的门窗都被狂舞的火焰封堵住了,无路可逃。烟雾升腾起来,呛得他们睁不开眼睛,使他们感到晕眩、窒息。听得见窗口门边有烧毁的木头轰然垮下的声音。他们只好再退回楼上去。但是楼上已经燃烧得像是个烤炉了。 “是他干的?”他不愿说出他的名字。
“你后悔吗?”杰西问。 “不。”她绝望地摇着头,抽泣着,声音发抖十分恐惧,他们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只是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亲爱的,我也不想。”他使劲拥抱她,亲吻她,“上帝啊,饶恕我们,也饶恕他吧。”他竭尽全力安慰她,也安慰自己。她在他的怀里,正渐渐失去知觉。面对死亡,他们毫无准备。现在根本就没有时间让他们准备了。 “来吧,杰西卡!”杰西迸出最后的气力喊着。杰西卡在楼梯上窜上窜下好一会儿,现在她再也跑不动了,她听从了主人的召唤,抽搐着钻进了杰西和青青的怀里。青青的眼睛又睁开了。这可怜的孤儿,梦里死于水中,如今又陷身火海。三条生命、三个好朋友就这样相互拥抱着,对视着,他们的眸子里布满了鲜红的火焰。 小木屋烧得火光冲天,外表看去像一座庞大的篝火,在夜空里劈里啪啦爆炸出一个个巨大的火球。很快它就在轰隆一声闷响中坍塌了。 12 第二天,【温哥华太阳报】上登出一则简短新闻:大温地区昨夜发生两宗离奇火灾,虽然地点毫不相关,然而罹难者却是夫妻——一名居住市区内的华人男子——苏华——因火灾死亡,而远在枫树岭的一守林人住所亦同时发生火灾,守林人杰西和苏华之妻何青青一同被烧死。事故原因正在调查之中。警方发言人呼吁知情者提供破案线索,警方热线号码如下…… 因为人们怀疑此案出于情杀,在主流社会和华人社区都轰动一时。过了几个月,又有互联网上的消息说警方调查的结果是,苏华的住宅确因抽烟起火,有人曾看见他死前在酒吧喝得酩酊大醉;而守林人住所烧毁一案疑点颇多,如主人有名的救生犬杰西卡竟然没有发出警报,也被烧死在主人身边,失火原因仍在调查云云。后来查来查去也找不出什么谋杀的证据,因为知情人提供的线索都是否定谋杀的,而且本案最大的纵火嫌疑人苏华又完全没有作案时间。 杰西的父母晚年丧子,这意外的灾祸使他们非常悲痛,晚景凄凉。两位老人对何青青不怀好感。后来他们把杰西、苏姗娜包括杰西卡的遗骸都移葬到东部家乡去了。 苏华的父母来温哥华接走了苏华的骨灰,埋在了他们中国的老家。他们绝对不承认他们那位死在别人家里的儿媳妇,这两位中国老人对何青青充满了怨恨。 靠着崔先生和众侨胞的帮助,孤儿何青青被独自安葬在天海墓园、异国他乡…… (温哥华天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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