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孔乙己之美国F-1签证版 |
| 送交者: 刁德二 2002年04月12日18:46:53 于 [加国移民] 发送悄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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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镇美国领事馆附近的酒店的格局,是和别处不同的:都是当街一个曲尺形的大柜台,柜里面是微波炉,预备着热快餐盒饭。申请签证的人,傍午傍晚申请完了,每每花四元钱,买一个盒饭,--这是二年多年前的事,现在每盒要涨到十元,——靠柜外站着,热热的吃了休息;倘肯多花一元,便可以买一碟盐煮笋,或者茴香豆,做下饭小菜了,如果出到十几元,那就能买一样荤菜,但这些顾客,多是F-1,大抵没有这样阔绰。只有穿西装的B-1们,才踱进店面隔壁的房子里,要酒要菜,慢慢地坐喝。 我从毕业起,便在美国领事馆旁的咸亨酒店里当伙计,掌柜说,样子太傻,怕侍候不了西装B-1主顾,就在外面做点事罢。外面的F-1主顾,虽然容易说话,但唠唠叨叨缠夹不清的也很不少。他们往往要亲眼看着菜从盆子里舀出,看过饭盒底里是不是干净,又亲看将盒饭放在微波炉里,然后放心:在这严重兼督下,缺斤少两也很为难。所以过了几天,掌柜又说我干不了这事。幸亏荐头的情面大,辞退不得,便改为专管加热饭菜的一种无聊职务了。 我从此便整天的站在柜台里,专管我的职务。虽然没有什么失职,但总觉得有些单调,有些无聊。掌柜是一副凶脸孔,主顾也没有好声气,教人活泼不得;只有孔乙己到店,才可以笑几声,所以至今还记得。 孔乙己是站着吃盒饭而穿西装的唯一的F-1,他身材很高大;青白脸色,皱纹间时常夹些伤痕;一副瓶底一样的眼睛。穿的虽然是西装,可是又脏又破,似乎十多年没有补,也没有洗。他对人说话,总是满口“长春藤”,”computer science“的,教人半懂不懂的。因为他姓孔,别人便从鲁迅的“孔乙己”这半懂不懂的小说里,替他取下一个绰号,叫作孔乙己。孔乙己一到店,所有吃饭的签证申请人便都看着他笑,有的叫道,“孔乙己,你脸上又添上新伤疤了!”他不回答,对柜里说,“热一个盒饭,要一碟茴香豆。”便排出五元硬币。他们又故意的高声嚷道,“你一定又偷用公司的电话打长途找教授套词了!”孔乙己睁大眼睛说,“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什么清白?我听说前天有人亲眼见你偷着用公司的电话打国际长途,被扣当月奖金。”孔乙己便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偷打电话不能算偷……打电话套词!……申请出国人的事,能算偷么?”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君子固穷“,什么“It is none of your business”之类,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听人家背地里谈论,孔乙己原来也读过大学,但终于没有分配到到好单位,又不会营生;于是愈过愈穷,弄到将要讨饭了。幸而英语很好,便替人家当当翻译,换一碗饭吃。可惜他又有一样坏脾气,便是铁了心想出国,有机会就打长途找美国的教授套词,要全奖。于是作翻译做不到几天,公司电话费便爆涨。如是几次,叫他当翻译的人也极稀少了。孔乙己没有法赚钱打电话,便免不了偶然做些偷用公司电话的事。但他在我们店里,品行却比别人都好,就是从不拖欠;虽然间或没有现钱,暂时记在粉板上,但不出一月,定然还清,从粉板上拭去了孔乙己的名字。 孔乙己吃过半盒子饭,涨红的脸色渐渐复了原,旁人便又问道,“孔乙己,你当真有全奖么?”孔乙己看着问他的人,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气。他们便接着说道,“你怎的连半个F-1也捞不到呢?”孔乙己立刻显出颓唐不安模样,脸上笼上了一层灰色,嘴里说些话;这回可是全是&*%$#@!也之类,一些不懂了。在这时候,众人也都哄笑起来: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在这些时候,我可以附和着笑,掌柜是决不责备的。而且掌柜见了孔乙己,也每每这样问他,引人发笑。孔乙己自己知道不能和他们谈天,便只好向孩子说话。有一回对我说道,“你读过英语么?”我略略点一点头。他说,“读过英语,……我便考你一考。&^%$%$,怎样回答?”我想,讨饭一样的人,也配考我么?便回过脸去,不再理会。孔乙己等了许久,很恳切的说道,“不能回答罢?……我教给你,记着!这些话应该记着。将来见签证官的时候,面谈要用。”我暗想我和签证官面谈的日子还很远呢,而且签证官也从不问这些问题;又好笑,又不耐烦,懒懒的答他道,“谁要你教,不是&^%$#@!么?”孔乙己显出极高兴的样子,将两个指头的长指甲敲着柜台,点头说,“对呀对呀!……这问题有四样答法,你知道么?”我愈不耐烦了,努着嘴走远。孔乙己刚掏出笔,想在柜台上写字,见我毫不热心,便又叹一口气,显出极惋惜的样子。 孔乙己是这样的使人快活,可是没有他,别人也便这么过。 有一天,大约是中秋前的两三天,掌柜正在慢慢的结账,取下粉板,忽然说,“孔乙己长久没有来了。还欠十九元钱呢!”我才也觉得他的确长久没有来了。一个喝酒的F-1说“他怎么会来?……他连半奖都没拿到。”掌柜说,“哦!”“他总仍旧是要出国。这一回,是自己发昏,竟偷着用老板的手机给美国大学的研究生院长打电话了。老板的手机,偷着用得的么?”“后来怎么样?”“怎么样?先写检讨,后来是记大过,再后来被扣三个月的薪水。”“后来呢?“后来被扣薪水。”“扣薪水了怎样呢?”“怎样?……谁晓得?许是被炒了。”掌柜也不再问,仍然慢慢的算他的账。 中秋之后,秋风是一天凉比一天,看看将近初冬;我整天的靠着火,也须穿上棉袄了。一天的下半天,天气阴冷,刮着大风,没有一个顾客,我正合了眼坐着。忽然间听得一个声音,“热一个盒饭。”这声音虽然极低,却很耳熟。看时又全没有人。站起来向外一望,那孔乙己便在柜台下对了门槛站着。他脸上黑而且瘦,已经不成样子;穿一件破夹袄,左胳膊下面夹着一个塑料包,里面是签证材料,手里还拿着护照;见了我,又说道,“热一个盒饭。”掌柜也伸出头去,一面说,“孔乙己么?你还欠十九元呢!”孔乙己很颓唐的仰面答道,“这……下回还清罢。这一回是现钱,要牛肉饭,牛肉要多。”掌柜仍然同平常一样,笑着对他说,“孔乙己,你又偷了老板的手机打电话了!”但他这回却不十分分辩,单说了一句“不要取笑!”“取笑?要是不偷着打电话,怎么会被扣薪水,又被炒了?”孔乙己低声说道,“辞职,自愿辞职的,……”他的眼色,很像恳求掌柜,不要再提。此时已经聚集了几个来申请签证的人,便和掌柜都笑了。我热了盒饭,端出去,放在柜台上。他从破衣袋里摸出四元钱,放在我手里,然后,端着饭盒大口吃起来。一阵阵冷风吹来,吹起他放在柜台上的护照和他身上的破夹袄,他却全然不顾。孔乙己不一会吃完了饭,便又在其他申请人的说笑声中,慢慢走去了。 自此以后,没有再看见孔乙己。到了年关,掌柜取下粉板说,“孔乙己还欠十九元钱呢!”到第二年的端午,又说“孔乙己还欠十九元钱呢!”到中秋可是没有说,再到年关也没有说。 我到现在终于没有再见到孔乙己,但是这也并不奇怪,因为那天当风吹起他放在柜台上的护照时,我看见了那护照上N个拒签章子的后面是一个F-1签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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