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美国科罗拉多高原 |
| 送交者: 弼马温 2002年10月13日15:37:23 于 [加国移民] 发送悄悄话 |
|
出丹佛城,沿七十号国道西行。穿过艾森豪威尔隧道,白山黑林快速地奔来,又静静地退去。也只有在两千米的高度上,黑松林和白桦树才能长得遮天避日。而在那些永无夏的高山上,雨雾的面纱凝成了白雪,融雪汇成溪流。在洛矶山的森林中,裹着泥土的溪流化成小湖,湖水浅浅,时隐时现。与其说它们是湖,倒不如说是沼泽。难怪早年西部的探险者约翰包文曾说这些湖真是欲喝太稠,而欲耕又太稀。可是,当湖水不声不响地溢满了的时候,就又重新出发,会和溪流,遵循宿命,流过科罗拉多高原,向太平洋奔去。 科罗拉多河忽左忽右地在车窗旁流淌。延绵千里的河岸上,只有三座人口过万的城市,而这三座城市又分别位于科罗拉多州、犹他州和亚利桑那三个州内。当河水流过格林木温泉后,茂密的森林骤然缩小,峻拔的雪山渐趋平缓。河旁谷地上,座落着科罗拉多河上最大的,但人口却不过五万的城市。 这城市的北面有一匹面目狰狞的山,当地称之为书页山,可惜它全无书卷之灵秀。即使夕阳为它涂上温柔的胭脂色,那温柔中也带着几分诡秘和怪诞。书页山的朝阳面颇似月球上的不毛之地,粗大的皱纹深刻地折迭着,毫无生命痕迹却可采集恐龙化石。而山的背阴一面,竟有一大群野马无拘无束地奔驰着。 城市的东面矗立着一座平顶山,名为桌山。那上面铺着一百多片湖。炎炎夏日,钓鱼的小舟荡漾在青湖绿隐中。西风渐起,空气中弥漫着透明的金黄,透明里点缀着火红和翠绿。当惊飞的圣代鸟扫下大团白雪,桌山上滑翔着红男绿女,寂静的山林响起狼犬的欢叫和孩子们的笑声。 站在我家后院,望着桌山,我常想起故国的黑山白水中有一座形态相同甚至同名的山。在那一座桌山下,我挥别无忧的少年,感受到生活的苦涩。而在这一座桌山下,我迈进了不惑的中年,享受着从未有过的宁静。 去岁的白雪在桌山西麓画出一只游曳着的天鹅。化雪时,托起天鹅的一弯清水“流走”了,艳阳下,天鹅的身影日渐模糊。当天鹅真的飞走时,当地的印第安人就说该是耕种的时候了。此时,纵横交错的水渠就载着科罗拉多河水潺潺地流向果园和牧场。 这里的人都知道,虽然这条河并不是美国的母亲河,但是它的水量与灌溉的土地相比,却堪称北美之最。怀俄明、科罗拉多、新墨西哥和犹他州位于大河的上游,而内华达、亚历桑那和加利福尼亚州则位于下游。自一九二二年起,流域内的七个州就签定了用水协议。该协议详细规定了上下游各州的用水量。一九四四年,在美墨达成的国际用水协议中,还要保证每年将一百五十万英亩英尺水输送进墨西哥。 小城地处高原沙漠,可这里的酒庄旁却挂满上了白霜的紫葡萄,街边集市上,摆着成筐的滴着蜜汁的大红桃。瓜田里,常常可以看见甜得爆裂的西瓜,它们躺在绿藤中,坦露着红红的身心,毫不害臊地勾引着路人。河水泡大了我家后院的冬瓜和苦瓜,河水在荒漠上孕育出极甜的瓜果。 河旁的草地上,黑脸羊咩咩地叫着,白脸牛不紧不慢地嚼着草。马儿沿着围栏跑来跑去,还有那温顺的驼羊瞪着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望着我。迎面走来的遛狗人微笑着向我打招呼,脚踏车抛下了一声“嗨”飞驰而去。河水为高原涂上生命的绿色,也养育了这个故事不多却人情味十足的小城。 清晨,科罗拉多河跳跃着从洛矶山脚下出发。一路上,闻着青草味儿牛粪味儿,闻着秋霜中的甜梨味儿和谁家院落的烤肉味儿,它急急地向前赶去。到了傍晚,望着夕阳凄艳地沉没,望着金星欢快地升起,它缓缓流入犹他州的沙漠。这一带正如中国干旱的西北,沿途也有不少以“河”或“泉”命名的地方。当然,那大多数都是徒有其名。直到峡谷地国家公园和拱门国家公园的交界处,科罗拉多河才终于遇上了一条名实相符的绿河。 深重的孤寂若大雾一般笼罩着大河。现在,孤独的大河只能闻着它自己的气味向前赶路,那是鱼腥味儿和水草味儿,芦苇丛的清凉味儿,还有来喝水的臭鼬的臭味儿。在无人的荒漠中,大河更加任性而有力。化雪时,它汹涌咆哮,挟持着淤泥剧烈地切割山脉。枯水季,它蜿蜒绵长,裹携着沙砾耐心地研磨高原。年复一年,水滴石穿,曲折和迂回中的它竟然切割出了长达二百一十七英里的大峡谷,造就了北美大陆最雄伟的景观。 然而,造就高原上雄伟景观的并不只是大河,还有一阵阵的风,还有一滴滴的雨,还有那无穷无尽的时间。出我家西行百十里,大河就引领着我们来到拱门国家公园。在这里,人们可以看见悠悠岁月怎样把极端的枯燥雕刻成无穷的变幻。 这里是地球上拱门最多的地方。进入公园不久,迎面就是一个下马威,一个斜度极大的上坡,横在面前。山路的一边耸立着一排火红的石墙,另一边则是刀削般的深渊。加足了马力爬上去后,驶入一条平坦而狭窄的路,周围是一片乏味的荒漠。正当行车人百无聊赖的时候,一堵石壁突然窜出来挡住了去路。拐过石壁,路边屹立着三个说悄悄话的女子,她们头上还各顶着一方头巾,那是“三人私语”石。几只红色的大石企鹅,挺胸凸肚守候路边,憨态可鞠。在没有一丝云的蓝天下,在远方大雪山的背景中,在大地赤裸裸地袒露着的胸膛上,一座座红色的石峰,一堵堵红色的石墙,剑一般地拔地而起,火一样地喷簿欲出,雄浑苍劲,神奇莫测。 在这高原的沙漠中,春夏的雨露、秋冬的霜雪流入石缝,冰凌水滴一点点地咬掉了山中的石灰石。没有了石灰石作为黏合剂,红沙岩就一粒粒地脱落。水细细绵绵,锲而不舍,石缝渐宽,辟为石道,整座的石山被水切割成了一面面石墙。石墙就这样站立着,又不知过了多少年,似乎是水和风的一念之差,红沙岩突然屈服,完全坍塌,水灾石壁上钻穿了一个小小的石洞。点点滴滴的水,看似宁静恬淡却是非常有力,风也来帮忙,小洞渐渐长大,变成石窗,再长高,再长大,待长大到长宽高均为三英尺时,就凿成了一座石拱门。谁能想到,在这一片原始荒凉,缈无人烟的沙漠中,竟座落着两千多个大小不同的石拱门,还有数不清的石壁,石柱和象形石峰。 大自然真是鬼斧神工。“风景画”拱门是世界上最长的石拱之一。它纤细的大梁横跨三百多英尺,高达九十六英尺,可中心的部分只有十二英尺厚。我真担心,人们一跺脚,它就会应声而裂。然而,冬去春来,拱门下消融的积雪中缀放出一丛丛的“印第安画笔”,夏末秋至,几只觅食的花粟鼠咚咚咚地跑过拱门大梁,而那细细的大梁依旧安然。公园里,风景画拱门还不是最纤细的一个,那个叫“缎带”的拱门更加苗条,五十英尺长的身子,腰围不过一英尺,每次我看到它,都会情不自禁地说“多吃点儿,否则,你可就撑不住了。” 这些看似坚硬的石头,常常给人以亘古不变的错觉。其实,每一次访问,我都会发现拱门的些微变化。对照一些二三十年前的照片,这些变化就更为惊人。大约在一九七五年左右,那块平衡石的头还又圆又大,托起大头的细石脖儿真是不堪重负。大平衡石的身旁,还有一个和它长得非常相似的小弟弟。而今,平衡石的大头消瘦了许多,园脸变长,而身边的小弟弟早已不知所终。或许,用不了多少年,平衡石也难逃同样的命运吧。 大自然真是精妙绝伦。“双”拱门架起了三面圆拱。因为石质不同,下层的风化速度快过上层,于是,垂直的拱门大于水平拱门。巨大的互相交叉的石梁和石柱框住了两大片蓝天,岩石红得极其热烈,而高天蓝得非常纯净。位于“魔鬼花园”的“双O”拱门,正好是一大一小两个口。大口在上,小口在下,形状非常相似,只是大小相差十倍,小口可能是大口妈妈的孩子吧。位于“窗户”地段的“望远镜”拱门,正如架在鼻粱上的眼镜,一边一个。通过眼镜,可以看到远处的一匹雪山,近处的一座“塔楼”拱门。可是,这个鼻子可得够大,大到能够架得起这么一副大眼镜。 从石柱撑起的拱门里望过去,你若看到了一棵杜松树,这拱门的名字刚好叫做“松树”。暗绿的松树静立在火红的拱门旁,湛蓝的天空下。从石梁架起的拱门窗中望过去,你若看到的是蓝海和流动的白浪,这拱门的名字正是“鲸鱼之眼”,那蓝海和白浪是从拱门洞中透过来的蓝天和几丝白云。大鲸鱼有着红色的眼眶,黑色的眸子。黑眸子中的蓝白色像是鲸鱼眼睛里的大海,而大海的形状又似鲸鱼游动的身影。 大自然真是多彩多姿。红砂岩原本的色调是红、黄和赭色。然而,当大自然的刻刀削下一层含铁的红色,石英的奶白色就浮现出来。这里的红色中有大红和桔红,黄色中有明黄、淡黄和土黄,红色上着有黑色,巧克力色上涂一层奶油色。在土黄色多褶的石壁上,在那牛皮黄光滑的石背上,风刀霜剑镶嵌了彩虹般的条纹,雕刻下网状的鞭痕。 晨昏朝暮也为拱门涂上不同的色调。晨曦中,在宝蓝的天幕下,孤峰独岭投下憧憧的阴冷鬼影,初升的太阳若一颗晶莹的大钻石,在一方石尖上放出耀眼的光芒。黄昏里,在烟紫色晚霞中,“伊甸园”中的巨石若梦魇中的怪兽,从它黑色的剪影上,喷出一股火红的烈焰,那是从拱门洞里透过来的如血残阳。正午的太阳下,“如火熔炉”拱门红得狰狞可怖,真是要把人都烤焦烤化。夏夜的清风里,“绵羊石”幻化成人面,它呆呆地翘起鼻尖,碰擦着一弯新月。飞翔着的光线,飞驰着的白云,将拱门和石峰幻化得或是热烈奔放,或是怪诞诡秘,或是粗旷无比,或是精妙绝伦。 向公园的东北方行进,经过伍尔夫牧场,就开始爬山。先是土路,鲜少青绿,在强烈的阳光下,偶尔有一棵矮松树带给过客一小片阴凉。经过几上几下的土路,就到达一片平坦直上的石坡。山路的标记十分简单,隔不远,几块石头叠成一落,搁在棕红色的石坡上。路看起来挺平坦,可是不停地上坡,一会儿的工夫就让人气喘吁吁。登上石坡,拐进一条只容两人的窄石路。石路的一面,笔直的石壁挡住阳光,也挡住了视线,刚出了汗的身子一会就觉得凉飕飕的。石路另一面的深渊下,伸出一座座土黄的馒头山,馒头上画着圈圈儿水痕。走着爬着,心中正在思忖着,不知还要走多远,也不知道这悬崖的那一面是什么。突然,挡住视线的悬崖骤然消失,眼前的情景惊得我目瞪口呆。 此刻,我正站在一个巨大的石碗边缘,碗壁以四十度倾斜而下,非常光洁。水将大石碗绕成椭圆螺旋形,在螺旋的顶端,一座橙红色的“精妙”拱门顶天立地,毫无依托地挺立在蓝天之下,白云不时地擦着门框而过。阳光下,远方的科罗拉多河若一条闪光的银线,矗立着一座座黄塔红峰的高原一直延伸到积雪的远山。这里不是沙漠中的海市蜃楼,却有海市蜃楼也无法描绘出的匪夷所思。 在开阔的全景下,站在居高临下的大石碗边,我感觉不到精妙拱门的巨大。然而,当我沿着石碗壁蹭到拱门下,我才发现,这个拱门竟达十层楼高,要很费劲儿地仰起头来,才能看到拱门顶。阳光下,拱门的阴影框住了我小小的模糊身影。我索性躺在它巨大的阴影下,仰望火红的拱门顶和蓝天,看着阳光和白云变换着拱门的颜色,一会儿是火红,一会儿是土黄,再过一会儿是浅黄。从光滑的石板下渗出的丝丝凉意,安抚了一颗躁动的心。我大声呼喊,拱门壁传递着回声。朋友为我留下了一张非常可笑的照片。照片中的我,拼命地张大嘴,似乎是要赛过那巨大的精妙拱门。 高原沙漠的气候非常严酷。这里,夏天可热到摄氏六十五度,冬天可冷至零下。一年四季的温差可达摄氏九十五度,全年的降雨量还不足十英寸。我过去总认为,只有石头为这单调的荒野画上鲜艳的颜色,而孤独的荒野也只能以石头为伴。其实也不尽然,这里还有一个多彩的生命世界。 春天的山路旁,酒红色的仙人掌花,向日葵样的骡子耳朵花,浅黄色的王子羽草花,和紫色的飞燕草开得真是鲜艳。由于缺水,这儿的树林带是“侏儒”树林。矮松树和杜松的根穿过岩缝,吮吸着宝贵的水。最顽强的还不是这些松树们,而是黑刷子灌木。在那些乔木无法生存的浅沙地上,这些枝蔓上长刺的植物,看起来毫无生机。可是,忍受着沙漠的蒸发和剥夺,它们的种子可以等上几十年,等到适当的时候才发芽。再有一场春雨过,黑刷子竟然开出细小的黄花。在细长而粗砺的丝兰枝头,开满了奶黄色的丝兰花苞。丝兰蛾子在花前俳徊不去,蛾子为花儿传送花粉,作为回报,花儿舍弃一些种子来养育娥子的幼虫。这是一个甚至比石头还要顽强的生命的世界。 拱门公园的西北角,在魔鬼花园附近,有一条山路。山路崎岖而狭窄,沿途的拱门并不算巨大,也说不上神奇。走了很长的一段山沟后,一匹石山档住了去路。登上山,才发现它原来这是一条狭长的山脊,山脊背上天然成路。沿着山脊向西走,走到山脊的顶端。这里,一面是绝壁,一面是深渊,站在这里似乎站在了天的尽头,人真的是天涯过客。 沿着山脊东行,前面是望不断山脊石墙。深黄色的山脊窄窄长长,间距相当规范,若排队般地整齐,一排排,一道道地矗立着,延延绵绵,无穷无尽,若海滔般地涌向天边。山路上,每一个健行者都在此驻足,连那些一路上吵吵闹闹的中学生,也默默地肃立在这粗旷而壮丽的石海之前,看着这些大地的皱纹,听着野性的风歌唱着沧海和高山的传奇,述说着雨滴和昆虫的故事。 千万年皆逝,若水去云卷。大自然的刻刀将成就无数拱门,也毁灭掉无数拱门。在时间的长河里,每个拱门的生命也就是瞬息之间,而人的一生更微小得如一粒红砂岩。若能够活得执著而不贪婪,平实而不琐碎,那么,此生会少了许多的遗憾。 〖后记:因为距离产生美感,所以常常记下在天南海北的短暂邂逅,却从未为长期居住的地方写下只言片语,心中惶恐,于是有了上面这一篇拙作。况且,对别人来言,这里也是天南海北。〗 |
|
![]() |
![]() |
| 实用资讯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