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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文魚之死
送交者: 海的女兒 2002年11月27日18:14:07 於 [加國移民] 發送悄悄話

  一個初春的午後,太陽暖暖的照着,一座大山的半山腰,青草的小頭才剛剛從鬆軟的土地中探出來,和風輕拂着樹稍,樹下是一條彎彎曲曲清清淺淺的小溪,河床上滿是整整齊齊的鵝卵石,她躺在鵝卵石上,身體被水流沖得搖搖擺擺,像在搖籃中一樣舒服,慢慢睜開眼睛透過溪水望去,哦,天是那樣的藍,在嫩綠的樹枝的空隙間,偶有白雲的影子飄過,這是什麼地方?我是誰?沒有人回答她,但耳邊仿佛縈繞着一支憂鬱而纏綿的歌,細聽卻沒有了。好美好憂傷的地方呵。。可是這是在哪裡?誰是我的爸爸媽媽?我的爸爸媽媽他們又在哪裡呢?我要去找找看!,她掙脫了鵝卵石的附着,想游出去看一下,可是她小小的身體卻一下子被流水沖走了“不要!不要!”她大聲的喊着,可是沒有用,水流越來越急,很快就把她沖得很遠很遠了。。

  水流越來越急,河越來越寬,越來越深,她被沖得頭暈目眩,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不過過了好久,她才發現她的身體下面有一個像游泳圈一樣的東東,所以在水中一點都不用怕,她仔細看看,裡面還有好多好吃的東西哦!真是太好了!她開心得不得了,於是安下心來一邊隨着水流流浪,一邊吃着東西,像一個躺在游泳圈中的小嬰兒。  

  順流而下,經過不知道多少溝壑山澗,耳邊只有轟鳴的水聲,眼前景色飛逝而過,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終於到了一個稍稍平靜一些的地方,可以喘口氣了。。

  這是什麼地方?我又是誰呢?她自言自語,“你是一條海中的鮭魚,又叫三文魚,我的孩子,這裡是莫里斯湖,你會在這裡長大,然後回到大海,那裡才是你生活的地方。”她嚇了一跳,回頭看看,在蘆葦叢的掩映下一條大鯉魚正在慈祥的望着她,“哦,可是大海是什麼樣的地方”“大海很大很大,有很多神奇的東西,可是也很兇險,只有勇敢的海魚才可以去,我是沒有去過的,孩子。”“可是我記得我的家是一條美麗清澈的小溪,那裡有藍天白雲,綠樹青草,太陽暖和的曬着有蝴蝶飛過,有大大圓圓的鵝卵石,也許還有我的爸爸媽媽,可是我還沒有看清楚就被水衝到這裡來了,我想要回到那裡去,那裡美得像天堂一樣。。。”“可是你太小了,回到那裡你要逆流游上去,你這樣小,還不會游泳,回去是不可能的,你只有在大海中長成一條強健的大魚,才有可能回得去,而且你要在身體中存好足夠的養份,那時候你的身體會變成紅色。可是孩子,你為什麼要回去呢?你看我一輩子住在這湖裡不是也很好嗎?我見過回去的紅鮭他們再沒有回來過,也許那裡真的很好或也許。。”“哦,謝謝你,我知道了。”  

   小鮭魚搖搖尾巴笨笨的開始學習游泳,她身上的食物已經快吃光了,她開始觀察別的魚怎麼去捕捉食物,終於有一天,她盯住一隻小魚蟲,猛撲上去一口吞下了它!漸漸的她發現像她這樣的小鮭魚越來越多了,於是大家一起興高采烈的玩耍,煅練,他們越來越靈活,捕食也越來越有經驗了,直到有一天,他們中的一條大聲的宣布,今天我們就出發去大海吧!“好呵!好呵!”小鮭魚們快樂的直跳,然後大家一起熱熱鬧鬧的向大海游去。。。

  她也告別了莫里斯湖的朋友向大海游去,一路上順流而下大家追逐嘻鬧,互相較量着泳技你追我趕,河裡濺起的浪花幾乎快把過往的小船都掀翻了。可是忽然,笑鬧聲一下子沒有了,大家都驚奇的大張着嘴巴望向遠方,她也向前看去,哦!大海!她一下子明白,她們已經來到了菲沙河口,無邊無際的大海,就在她們的眼前了,在落日的餘輝中,深藍色的大海波光磷磷,像溶化了的一隻巨大的水晶上面浮着無數隻金幣,窮極視線也看不到大海的盡頭,好像在最遠處海和天溶在了一起,海浪一個接一個的湧來,好像永遠都不會平息,那陣天的濤聲是在平靜的湖水和輕快的河流中永遠無法想像的,貨輪和軍艦,還像一個小城市一樣燈火通明的客輪一在他們面前緩緩經過,簡直像做夢一樣的感覺。。走呵!不知道是誰喊了一聲,他們一下子回過神來縱身向大海游去。。。

  沁涼咸澀的大海,投身進去卻非常舒服,時間不知道過了多久,小鮭魚在這裡慢慢的長大了,她飢餓時可以迅猛的捕捉到很大的魚蝦,能在很遠就感覺到鯊魚逼近的信息,她親眼看到她的同類有的被更大的魚吃掉,有的被人類的捕魚船上巨大的魚網罩住,然後慢慢的那網收緊,魚兒們在裡面蹦跳掙扎,可是還是被網了去,還有的同伴貪吃一塊突兀的懸在海中的美味,結果卻在嘴巴下面中了勾,被吊上了遊船,她還隱隱聽到在她的同伴悽厲的慘叫聲中人們的歡笑,海底是美麗而平靜的,柔曼的海藻輕軟的招搖,白色紅色的珊瑚像參天的古木但卻晶瑩剔透,美麗的海星在沙上面爬,可是她知道不能離它們太近,不然它會突然撲上來,烏賊像一隻大草帽載沉載浮,可是她知道它們並不友善,她很多同伴就被它那麼多亂七八糟的手臂抓走,成了它的美味,海葵的花兒靜靜的鮮艷的開着,可是她知道當你游過它時它會突然收緊成花苞,想要吐出消化液讓你成為它的養份,而墨魚卻非常有趣,它會吐出一團黑汁一雙恐懼小眼睛在裡面亮晶晶的看你,然後轉身逃掉。忙碌了一天她會找一個安全的岩石後面舒服的休息,看槍魚和旗魚賽跑,看鰩像巨大的風箏從頭頂慢慢飄過,然後她會睡着,可是夢中她卻常常又回到那條美麗的小溪,陽光暖和的曬着,自已像在搖籃中一樣舒服的搖搖晃晃,還有那些綠樹,青草地,還有那支憂傷纏綿的歌。。 

  可是漸漸的,她發現總有一雙眼睛在暗暗注視着自已,或遠或近總是不斷的跟隨在自已的周圍,是誰呢?有一天,她假做很快的向前游去,突然她停下來迴轉身——他差一點撞上她,馬上手忙腳亂的停下來,窘迫得張大嘴巴看着她!她繃着的臉不禁被逗得要笑,哦,原來是一條非常英俊的雄鮭,高貴的臉型,健美的身材,優雅的泳姿,“你為什麼要跟着我呢?”“因,因為我,因為我想和你認識。。。”“哦,那隨便你好了。”她一甩尾巴游開了去,他默默的跟在她的後面,心想,哦,她是一條多麼美麗的雌鮭魚呵,可是她自已大概還不知道吧。。從此不管是捕獵還是閒玩,他總是默默的跟在她的身後溫柔的注視着她。直到有一天,她隱隱聽到漁船的聲音,就退到一個安全的角落,然後回過頭來,果然,一張大網撲天蓋地的罩下來,可是天呵,她看到他竟然沒有發覺,還在那裡痴痴的望着自已!她馬上衝上去用強勁的尾巴掃開他並用身體使勁把他撞開,他一下子驚醒,遠遠的游出去,可是她卻被網住了她不停的蹦跳,他看到後,馬上又游回來,他努力的撞那網,終於重重的撞到她的身體,她借力猛然一躍,竟然高高從網中躍了出來!

  他們喘息着,直到狂跳的心漸漸的平息,才發現他們原來緊緊的擁抱在一起。她不好意思的把他推開,他也臉紅了好久。從此他們一起捕魚,一起追逐玩笑,她才發現原來大海的深處也可以這樣的快樂呵!連海水也仿佛被她們的歡笑感染得更藍了。 

  可是在夢中,她還是總是回到那美麗的小溪,想起那老鯉魚奶奶的話。。。如果我們是兄妹該多好呵,不要愛上我,因為我不屬於這裡,我會離開,所以請你千萬不要愛上我呵。她在心裡默默的祈禱,同時也在暗暗的積儲着能量,希望自已能做一條有力量溯流而上的鮭魚。所以對他有時衝動的擁抱,她總是巧妙的躲開,面對他有時鼓足勇氣好像要說些什麼的時候,她總是裝傻將話題引開。而在心裡她卻默默的對他說:愛上我,對你是一種錯誤,愛上我會是一種痛苦,所以,請你千萬不要愛我,因為我不想讓你痛苦。。。

  她在一天天的鍛煉着自已,也在悄悄的積蓄着能量,希望可以出發的時間早一天到來,但又好像不希望它到來。直到有一天,她對他說:“我想對你說一件事。”他同時對她說:“我也想對你說一件事——我先說。”“不,還是我先說。”“不——”“哦,那好吧,你先說。”“我要說的就是:我愛你。”“哦,不要,我是不會和你天長地久的,因為。。”“因為你有一個夢想,想回到你出生的地方,所以你在夢中說出了你的心事,所以我一直準備着和你一起出發。你會需要我的幫助的,那樣你會更容易實現你的夢想。”他堅定的說,“可是,”她驚奇的睜大了眼睛,“你瘋了嗎?你不會以為我荒唐?這對你是不公平呵!”“不,即然我決定了要愛你,我是決不會後悔的。”她凝視着他,發現他的身體正在一點點的變成紅,她的眼睛突然有點酸,然後,她重重的點點頭:“好吧!就這樣決定了吧!”

  他們相攜着從太平洋的深處出發向西向海面游去,兩條健美的紅鮭游起來像箭一樣的快一樣漂亮,很快,菲沙河口到了,他們相互對視了一下,然後一同向前,那帶着泥沙的淡水一下子衝進他們的口鼻使他們喘不過氣來,嗆水的疼痛使他們差一點流出眼淚,她擔心的回過頭看着他:“你還是回去吧,你還會遇到一條更美的鮭魚的。”他抿着嘴沒有說話,深吸了一口氣一個猛子衝進了菲沙河,她呆了一下也馬上跟了上去,淡水中的不適,逆流而上的辛苦在他們面前一下子變得不值一提,他們向前奮力的游着,波濤一浪一浪的向他們打來,河水越來越急越來越淺,一天他們游到了一個陡坡的下面,水流很急的沖刷下來,怎麼辦?她向上擔心的看着:“我來試試!”他退後一點,然後猛然向前一個高高的漂亮的魚躍,竟然上去了!她歡呼一聲也跟着跳了上去,前面的水流更淺了,而且開始爬山後,溝溝坎坎更多更密,有的地方水淺到跟本不能淹沒他們兩個龐大的身軀,他們只好用尾巴使勁拍打着河床吃力的爬過去,然後在水稍稍深點的地方休息一下,再接着向前艱難的攀登,他們的身體被岩石碰撞得青腫,腹下也被河床磨得生疼。一路上他們漸漸遇到同樣從不同地方來的紅鮭,大家打着招呼一同向前游去。

  艱難的里程,他們看到有的紅鮭累得支持不住,被水衝到了岸邊,有的在跳上一個坎後重重的落在河床的石頭上摔暈了過去,還有的忍受不住向別的地方游去了,他們相互勉勵着穩穩的一步步向上,向上,終於有一天,他們來到一個很深但很窄的水道,魚兒們一下子被密密聚攏在一起,摩肩擦踵,前面是金屬作的階梯,一級高過一級,每一級都要奮力去躍過,水流飛快的轟隆隆衝下來,魚兒們此起彼伏的飛躍着,有的躍得不高被水沖了下來,也有的落下來時頭重重的撞在金屬的邊梭上又掉了下去,有的一次上不去兩次還上不去,一直在一個台階前不停的跳着跳着,“我們是不會失敗的!”他看着她堅定的說。“好的。”她回答。他們一鼓作氣跳呵跳呵,不知道躍過了多少階台階,她終於有點支持不住了,在落下去的一瞬,她軟軟的被水向下衝去,這時先上來的他大聲在她耳邊喊:“堅持呵!你要堅持呵!這是最後一級了! ”說着用尾巴使勁阻攔着她快要被水衝下去的身軀,她也猛然醒過神來,努力的拍打着尾巴,終於沒有掉下去。

  他們現在身處的是一個窄窄的水道,前面是一扇高高鐵門,很多先來的魚兒正在試徒躍過那個鐵門,可是他們飛身一躍還到不了那門的一半高,就又重新紛紛跌入水中。我夢中地方會是這裡?她失望的望着他,他定定神說,“你別急,你在這裡等我,我去周圍看一下。”她望着他向後面游去,一會就不見了蹤影。這時那鐵門一下子打開了,她回頭呼喚着他,可是看不到,而自已卻被魚群裹攜着身不由已的進入了門內,她游出去很遠,魚群散開了才慢慢停下來,她悲傷的回頭望望,那扇鐵門重新又關上了。他永遠都見不到她了嗎?是的,這兒正是她兒時所見到的小溪,清澈見底,百轉千徊,藍天如洗,白雲如織,淒淒的碧草間大樹像一頂華蓋,樹枝的陰影投到圓圓的鵝卵石上面,留下斑斑駁駁的影子,微風吹過,飄來陣陣花草的芳香,這是在神奇的大海中永遠都不會聞到的。是呵,一切都和夢想中的一樣美,可是卻再也見不到他了,她懶懶的游着,覺得心兒在一點點的碎裂,她的淚水一滴滴落入溪水中。。

  “你哭了嗎?”突然耳邊響起他親切的聲音,難道我是在做夢?她不可置信的回過頭來,“真的是你嗎?”“傻丫頭,不是我又會是誰呢?”“可是。。”“是的,鐵門打開後我沒有來得急過來,可是我要讓你知道你的他是最聰明和最有力量的雄鮭,我試驗了很多次,終於躍過來了!你想我會捨得離開你嗎?”“哦!不要說了,不要說了!”她激動的撲進他的懷裡,仔細看看他,在大海中那樣漂亮的一條雄鮭現在已經遍體鱗傷,好多地方的魚鱗都被一路上的艱難險阻大片大片的撞掉了,她心痛的撫着那些傷口,“還痛嗎?”“小傻瓜,你也是一樣呢。”他憐愛的看着她,接着瘋狂的擁她在懷裡,“告訴我,你愛我嗎?”“是的,我愛你。”她醉了一般的喃喃細語,“再說一遍好嗎?”“是的,我愛你。我真的很愛很愛你!”她用顫抖的聲音大聲的說,還沒等說完,他的吻就封住了她的嘴巴,他們深深吻着,瘋狂的擁抱着,然後瘋狂的做愛。。。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們輕輕的鬆開了,她仰望着滿天璀燦的星辰,喃喃的說:“生活是多麼的美好呵,親愛的,可是我的能量就快要用光了,我要走了,好在我已經留下了我們的孩子,是我和你的孩子,他們一定會比我們更出色,你快點回到大海那裡去吧,那裡才是我們海魚生活的地方,你會遇到一條另條雌鮭,她會比我更美,比我更年輕,她也會比我更愛你。。。明年,你還會見到我們的小寶寶,他們會從這裡游入大海。。。”“傻丫頭,你只是累了,好好睡一覺就會好了。”“好吧,親愛的,答應我你會儘快回去。”“好吧,我答應你。”“哦,我好像看到了我的爸爸媽媽,他們來看我了,我真的好幸福,好幸福,是的,我要睡了。。。”他看着她慢慢變得僵直的身體,冰冷的淚水滑過他蒼涼的臉頰,“小傻瓜,你想我會離開你嗎?你知道我有多麼的愛你嗎?”望了望那些鵝卵石,他們知道那下面有他們的孩子,他們的媽媽已經把他們掩藏得非常安全又非常舒服,明年春暖花開的時候,他們就會醒來,然後游向大海,不會有什麼可擔心的了。他對自已說,他望着像綴滿碎鑽的天鵝絨一樣的夜空,靜靜的擁着他的愛妻,在她冰涼的耳邊輕聲哼唱起他這一生刻骨銘心的愛情。

  第二天是一個陽光明媚的早晨,一個小姑娘跟着他的父親來到威華溪邊,“爸爸,這裡好美呵!”“是呵!”“這裡的水好清呵!爸爸,你快來看,這裡有兩條死魚,他們緊緊的挨着在一起!”“哦,我看看。他們是鮭魚,又叫三文魚,他們從這裡出生,然後游向大海,四年後他們還會回到這裡排卵,然後死去。”“那他們為什麼不回去?他們又是怎麼來的呢?”“孩子,沒有人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也許等你長大了,你會搞清楚他們的緣因吧!”“喔,好的。”他們把兩條死去的鮭魚撈出來,把他們埋葬了在一個向陽的山坡上,秋天的山崗艷黃醉紅的楓樹,深青淺綠的松柏,一個小小的女孩子拖着一個高大男子的手快樂的跑跳着唱着歌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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