誠然，我不是說不出自己的從哪裡來。在現實生活中，我也從來不迴避回答這樣的詢問。但是，現在回頭一想，我對陌生人的每一次回答都是不一定完全對的，或者說，可能全都有一點兒錯。也許是，總有一點兒為了某種需要而隨機應變。譬如說，本地有聯誼會，也有同鄉會，還有其他組織。在過年過節時舉辦聯歡活動，跳舞、唱歌、聚餐、表演文藝節目等。為了參加這樣的活動，更為了在費用上同某地人一樣享受優待，我會對主辦人說：我也是從那兒來的。儘管在另外的場合，我會說我是安徽人。這是對於在海外的中國同胞的說法。

我是安徽人，或者說我是從安徽來的，是指我的出生地在安徽。我曾在江蘇上過小學和中學，中學畢業後到北京上大學上學和工作。因此，我說我是從江蘇和北京來的，自我感覺都有一定的道理。

但是，見到我們的加拿大朋友情況就不一樣了。他們長着碧眼金髮大鼻梁，不可能算是我的同胞或同鄉。而且，我覺得可能他們不大懂得什麼南方北方江蘇安徽一類的區別。一般來說，對於他們的詢問：“Where you come from?” 問題的回答，我只說我來自中國。有時的追問，也會面對“中國哪一部分？”的問題。在特定的場合，我也會說很不一樣的話。

我的家現住BC省列治文市，以前住在阿爾伯塔省的埃德蒙頓市。在BC 省我說我是從阿爾伯塔省來的。每次我回到埃德蒙頓時，我都有一種回到故鄉的感覺。我的孩子也是在那裡出生。因此，我把埃德蒙頓看做我的海外故鄉。但在那裡，若有人問“你從什麼地方來？”我說我是從溫哥華來的，而不說列治文。我覺得，我要是說我來自“BC 省大溫地區列治文市”雖然比較準確，但是可能囉里囉唆。僅僅說家住在列治文市，又怕人家誤解。我知道世界上有一些其它城市也是以Richmond為名字的。我親眼所見在北美洲就有好幾個呢。

在加拿大一般的社會生活中，向人家提出“你從哪裡來？”的問題，是一種朋友之間初步接觸的問候。對於素不相識的人，誰也不會去問的。否則，你如果隨便去問一個陌生人：（假定語氣）“請問先生、太太、小姐，你從哪裡來？”他或她可能給你翻個白眼，然後一扭身走開了事。也有人可能會給你一個不愉快地答覆：“我從哪裡來，跟你有什麼關係？”我相信你要是遇到這種情況，你多半會覺得下不了台的。但是，有一個人，他每次同你見面，肯定會問你這個問題；你每次都必然是微笑着或者嚴肅着面孔回答他一個準確的地名。這個人，你猜是誰嗎？他或她就是加拿大和美國邊界上，兩國政府設立的檢查官。他不僅要盤問你是從哪裡來的，而且還有時要你出示你的帶照片的身份證件，來證實你的回答。

在越過邊界之後的美國境內旅行時，遇到有人問“你從哪裡來，”一般回答“我是從加拿大來的”就可以了。有時候我也說“我是從溫哥華來的。”但是我後來發現這樣一來，還是不能完全回答問題所在。因為有的美國朋友大概像我一樣地好奇，在他不能從我的外貌和說話判斷我來自何方，他會向我進一步問下去：“對不起，我已經從你的汽車牌照上看出，你是從加拿大的不列顛-哥倫比亞來的。不過，我可以知道你住在不列顛-哥倫比亞的哪一個城市嗎？”我的回答是：“……”這時我就得想一下子。經過類似這樣的多次交談，我現在對他的問題早已胸有成竹。我的回答是：“對不起，我知道你們美國也有一個溫哥華，在５號公路上靠近波特蘭的地方。而我來自加拿大的溫哥華，靠近溫哥華旁邊有一個城市叫列治文，我的家就在那兒。”我甚至會進一步說，“我是來自中國，是居住在加拿大的中國人。”哎呀，我的天，我怎麼跟一個陌生人說了這麼多的廢話？不過就憑這一點“侃大山”的工夫，溫哥華和列治文的北京聯誼會，大概也不會把我拒之門外吧。

記得８０年代有一首歌，是這樣唱的：

不要問我從哪裡來，

我的家鄉在遠方。

為什麼流浪，流浪遠方，流……浪……

在我的想象中，總會有那麼一天，有那麼一個地方，再也不會有人問“你從哪裡來”，那時那地就是我們流浪生活的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