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海岸的晚霞 · 二】

1998年12月14日，星期一

晚上七點，黎晨略帶幾分不安的心情來到Embarcadero購物中心。

自從她在網上貼了徵友啟示後，伊妹兒象潮水般湧來。出於禮貌黎晨都先回一封短信表示謝意。要想得到她的第二封回信就不那麼容易了。

除了由於從事藝術的原因而注重儀表之外，黎晨對男人的內在也頗審慎。自吹自擂的男人總給她一種不信任感；急於顯露財富的更讓黎晨退避不及，因為這樣的男人搞不清女人跟着他，是看上他的錢還是他本人，更糟糕的是他本人不在乎搞清這點。

為安全起見，黎晨選購物中心與生人見面。好處是：出入口多，行動自由，容易擺脫糾纏。

在通往鬱金香雕塑的天橋上，黎晨眼角里瞥見一個身着黑色長風衣、俊美、倜儻的中年男子一晃而過；她的心頭一悸，真帥！相形之下周圍的人們頓顯失色。

是否是他？但願....

黎晨有點分神地想着，來到了九米多高的鬱金香雕塑前。抬頭望去，巨大的雕塑本身被夜幕裹着，然而沿雕塑輪廓綻放着的華燈使整個水泥的花朵變得活色生香。當她轉過身來，見那個美男子正朝自己走來，矜持的臉上帶着一絲笑意。剎那間黎晨覺得心跳加快、臉頰略微發燙。

「黎晨？」

「Chris？」

他們相互握手，黎晨舒了口氣。她為萬一見到不理想的人而準備好的那些遁詞都不需要了。從外表、氣度等方面來看，這是一個非常令人嚮往的男子。

他們一起走進了一家香味濃郁的咖啡館。

「要點什麼？」他禮貌適度地問。

「小杯Latte，謝謝。」黎晨宛然一笑。

他自己要了杯decaf的咖啡。

角落裡，他們在放滿了精緻的咖啡禮品的櫥架旁的一個典雅的硬木小桌邊坐下。

黎晨風衣里穿的是薄呢黑色短上裝，墨綠與黑色相間格子薄呢套裝裙，配上一雙黑色高統皮靴。從Chris的裝束上看，他是下班後直接來約會的，一身合體的做工考究的深色Valentino西裝，藍襯衣領子上打着配色的領帶，腳上穿的可能是Brooks Brothers牌子的帶穗兒皮鞋。一張精明、英俊、顯現出貴族氣質的臉，鬢角上略有幾絲白髮。風衣隨意地搭在椅背上，談笑間目光禮貌地尋視着黎晨的目光。

她被他看的有點不自然，不習慣西方人這種對視的禮節，說話也不如平日流利。黎晨內心在自責，為什麼一旦遇到自己所喜歡的人就慌了神，缺乏平素的從容不迫？她暗中提醒自己抬頭、對視、自然。

他很自如地引導着話題，不使對話落入僵局，營造一個輕鬆的談話氣氛。

「周末你幹了些什麼？」

「昨晚看了電視轉播意大利歌唱家Andrea Bocelli的演出。」黎晨答道。

「Oh，Bocelli！」他興奮地說，他曾去華盛頓肯尼迪中心看Bocelli在美國的第一場精彩演出。

「他的聲音與神態非常醉人....雙目失明非但不影響他的英俊，還更增添了他的魅力。」黎晨顯得自在多了。

他們從音樂談到其他藝術愛好。他還問了黎晨在中國的成長經歷，又講了些他旅行時遇到的趣聞。

「噢...你信中曾提到你有時去亞洲出差，那麼到過中國嗎？」黎晨問。

「只去過香港，目前還沒有業務在中國大陸，但很想去那裡旅遊。」他換了一個坐姿。

「我有點搞不懂，公司企業的買賣要上億資金或更多，這些錢能不能都跟買房子一樣去銀行貸款？我可真是一竅不通。」

「你說的那些具有一定規模的併購需要發行債券或交換股票，買方以現金或股票換取賣方的股票。具體情況不一，但確實都離不開投資銀行。跟房屋貸款一樣，那錢往往不是銀行的，只是別人投資或存放的。」他答道。

他告訴黎晨在九七年的亞洲金融風暴以來，一直有業務來往的那幾家公司分別位於新加坡和香港。因為近來常有企業問津這幾家公司，和亞洲的交道更趨頻繁。當然，出於職業習慣，他自然沒有提起自己正在協助遠方通訊收購新加坡的捷思倫網絡公司。

黎晨端起杯子，喝了口咖啡。昨天她被公司里一個女同事拽去修指甲。選了法式設計，略平的指甲頂端是乳白色，漸漸向後淡入透明指甲的本色。纖長白晰的手指在柔和幽暗的燈光里更顯得嫵媚動人。

他見了忍不住用手指輕輕地在黎晨的手背上似觸非碰地滑到她的指尖，「你的手很漂亮...mmmm....」

黎晨羞澀地垂下眼帘，下意識地摺疊着手中的餐巾紙。

他流露出欣賞的神情。他那個圈子裡人際交往的繁文褥節，尤其是婚姻的不如意，令他感到窒息。見貫了驕柔造作、頤氣指使的女人，黎晨的清新樸實象一股清泉淌進他的心田。

近一年多來，頻繁的企業併購給他所在的事務所帶來很強的資金流動和快速增長的利潤。但是能為遠方電訊這樣級別的公司向全球拓展出謀劃策，還是第一次。當然這也是來之不易的，因為他動用了在新加坡的所有的關係，才幫助說服捷思倫網絡接受善意併購。不然因為是跨國交易，在遠方電訊實施惡意吞併之前，捷思倫有足夠時間尋找中意的white knight買主，將公司轉讓。

如果所有的計划進展順利，他還能成為併購後的捷思倫的執行董事，除了享受行政補貼和其他特權外，還將擁有公司一定數量的股票期權。最主要的是遠方電訊高層相當「靈活」，公司經過幾個月的磨合後，他就能離開新加坡，繼續為他的事務所進行商業評估諮詢。

在這個時候黎晨的出現，似乎跟他近來事業上的轉機非常合拍。

他就這樣靜靜地、欣慰地注視着眼前這個顯然涉世不深、略帶幾分嬌媚的東方女子。

黎晨抬頭正遇到他那雙會說話的藍眼睛。心慌意亂地不知說什麼好。

他微微一笑，問黎晨是否還想喝點兒什麼。黎晨發現原來不知不覺地兩個多小時已經過去了，「謝謝，不用了。」

「這星期晚些時候我們能一起進餐嗎？」他問。

「嗯，只是你對我來說有些太fancy了。」黎晨喃喃地嘆道。

「別忘了帶上你的微笑就行了。」他象是沒聽見。

告別後他順手豎起風衣的領子，將腰帶瀟灑地一系便溶入夜幕里了。

他的動作優雅、灑脫。幾乎就在這一瞬間黎晨感覺自己愛上他了....

當晚，不知是咖啡因的作用還是他的魅力使黎晨輾轉反側。索性起來點上一枝帶香草味兒的蠟燭，又為自己倒了一小杯GODIVA白巧克力酒，合著絨睡衣卷在沙發上。莫扎特鋼琴協奏曲《Jeunehomme》輕快、活潑的優美旋律在幽暗的燭光跳躍的室內迴旋。

這也許就是所謂的一見鍾情了。只要有人類的地方便會有一見鍾情的故事發生。往往相貌、氣質給予對方的初次印象起着主導作用。

儘管人物、時間、場景不同，但唯有一點卻是相同的，那就是，一對男女中一方耶或雙方的心靈在一瞬間迸發出了強烈的愛的火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