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海岸的晚霞 · 五】

1998年12月25日，聖誕節

直到前天一清早，在公司通過新聞發布的形式宣布全球銷售副總裁人事變動的同時，遠方電訊的律師才發出一封簡短的電子信函。這封信，只比新聞發布多了一句話，公司管理層沒有任何其他人事變動。此前，來自華爾街投資銀行的更可靠的消息早就證實，遠方電訊發行債券用以收購捷思倫的計劃仍在平穩進行。只與遠方電訊的律師聯絡，完全是出於對金融醜聞的熟悉而採取的防範措施。其實要向公司最高管理層問個結果，憑他在目前併購談判中舉足輕重的地位，也就是一個電話的功夫。

他與妻子Anne的家，坐落在紐約州Bedford鎮以北的丘陵地帶的山林中，占地五十英畝。

大壁爐里幾塊木樁子正熊熊地燃燒着，屋子裡迴蕩着Wynton Marsalis的聖誕爵士樂。柔軟的波斯地毯邊圍着淺棕色棉麻提花布沙發，一隻無雜色的白波斯貓卷趴着。咖啡桌上一個造型簡單流暢的大水晶花瓶里閒置着挺拔驕美的劍蘭。

轉梯旁披金戴銀的聖誕樹下，禮物多半已經被打開，地上散拋着花花綠綠的包裝紙與絲帶。女兒正在打開一個小禮物盒子，發現裡面竟是把帶有寶馬標記的車鑰匙，驚喜地跳起來，跑過去摟着站在窗前她父親的脖子，在他臉上不斷地親吻。波斯貓一縱，竄下沙發腿上拽着幾根彩帶跑到別的屋子去了。

「謝謝Daddy！ 謝謝！！在哪兒呢，車子在哪兒呢？」穿着藍花睡袍的女兒興奮的問。

洗淨鉛華依然驕美的Anne，睡衣外罩着法藍絨長袍。她端着杯咖啡從廚房聞聲走來，注視着這一幕父女親情，目光閃過一道不易察覺的異樣。

作父親的自豪地摟着女兒，把她帶到靠近正門的法式格子窗前。側頭看去，一輛用綠色絨帶十字形扎着的大紅色的雙門BMW，正停在門前柱廊下的弧形車道上。

「哇！」女兒叫了起來，飛奔出大門。

「你，作為父親，今年的聖誕禮物是至今最厚實的了，」Anne的冷冰冰的話音在身後響起，「即使不知飲水思源，總該想想以後別斷流吧。」Anne總是如此「合時宜」地，「恰到好處」地惹他心煩。

他還是矜持地不接Anne的挑釁，注視着Anne，說了聲「Excuse me」，便開門走了出去。到了室外，心情立刻舒展了許多。他穿過花經，來到林子附近、小溪旁的Gazebo。這個涼亭的三個台階的大圓石台上，圍立着六根高高的希臘式石柱，上邊頂着一個黑色半球形鏤空雕花的鐵頂。有兩根柱子被粗粗細細的藤蔓纏繞着，延伸到頂上。

這兩天在化雪，小溪的水很大，嘩嘩地流着，他的思緒也泛着波濤。

他們十多年的婚姻，在旁人的看來是相當令人羨慕的。但是他們夫妻間的貌合神離可謂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為了女兒，他們一直呆在一起，但是各人有自己的臥室。這個家對他來說就象一個金絲鳥籠。這美麗的「鳥籠」是他的老丈人送給他倆的結婚禮物。

現在女兒大了，直到幾個月前他們才開始談論協議分居。就要從這裡飛出去了，他深深地吸了口清涼的空氣。要不是對自己的今後事業充滿了信心，他恐怕還是難以接受Anne的律師在財產分配和今後撫養費上的方案。當然Anne的律師，在美國從來就是說了算的。

小路上轉了一圈的全新寶馬的煞車聲，把他從思緒中拽了回來。女兒搖下車窗，一臉燦爛。他輕輕說了聲，「去謝謝媽媽。」

黎晨來到空無一人的辦公室。她的辦公室在舊金山市區一座大樓的七層，窗明几淨，大辦公桌上除了電腦、掃描儀、大號電子繪畫版外，一小盆浸在水中的南京雨花石光鮮美麗。一株六尺高的芭蕉樹立在桌邊。

她打開Yahoo!信箱，沒有人來信；上了ICQ，馬上就有人跟她打招呼，那是正在太平洋彼岸加夜班的杜風。

杜風：「你在哪兒？」

黎晨：「辦公室。」

杜風是黎晨弟弟的同學，在UC Berkeley讀MBA時，和黎晨常見面。也許是因為他比黎晨小兩歲的原因，他們之間許多事從來也沒有誰往明處想，更沒有誰往明處說了。

這樣，杜風一畢業，就回國了。在深圳開了一家電子器材貿易公司，由於談判和採購，仍是經常來美國西海岸。他想將來自己的公司規模搞大了的話，去美國設個點。以他的了解，黎晨肯定是美方業務主管最合適不過的人選。在網絡上聊天時，精明的杜風總有意無意地給對經濟貿易一竅不通的黎晨灌輸些國際商貿、市場開拓方面的知識。

「今天不是聖誕節嗎？怎麼還去辦公室？」

「白天在這兒加班，晚上在家幫非營利機構義務設計網頁。」

「義務設計？在這個年代誰還給人白干？像你這樣有一技之長，還不如自己開業呢。」

「開業可不那麼容易啊。像你這樣，雇員們都指望着你的工資單養家糊口，擔子重啊。幹個義工，才是我眼下力所能及的。同時也可以在實踐中檢驗一下我在學校學的編程，伺服端數據管理等，公司只看重我美術設計方面的才能。」

「看來你還挺有思想的。」

「頭髮長不一定就是見識短吧。」

杜風有事忙着，他們只是斷斷續續地聊。黎晨忽然鬼使神差地去了Yahoo!徵友欄。選了年齡、教育、身高、體重等符合自己條件的，按了查尋鍵。不一會兒有幾十個廣告被調了出來。黎晨不經意地流覽着，忽然她的心砰然一跳。從眼前這條徵友廣告的字裡行間她看到了似曾相識的東西！從自我描述與寫作風格上她發現了Chris！仔細一對照，果然就是給她來信時Chris的用戶名。

「喂，你還在網上嗎？」杜風發問。

「歐，對我還在，你要出去吃飯？」黎晨如夢初醒。

「不，我要回家了，祝你聖誕愉快！再見。」

「晚安...」

只見Chris在簡介中寫道「... 在不同場合我都能發揮自如，與皇族一起進過餐，跟馬夫一起打過滾；欣賞貝多芬，也能聽BB King。機智、幽默、自信...我能帶着你，在我的臂彎里隨着優美的華爾茲翩翩起舞。我渴望被你迷住的同時，還希望能讓你升騰，直到能觸及我的靈魂。願能找到一個有吸引力、有智慧、奔放、身材合體的女子，與我一起自由地在海岸草甸上飛奔，一起融入大海美麗的景色...」

黎晨看了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動，因為她見過Chris，並且已經被他所吸引；就更以為他寫的迷人、浪漫，特別那句「...讓你升騰，直到能觸及我的靈魂。」黎晨此時無法控制自己，激動沿着敲打鍵盤的指尖注入了給Chris的信，但是這次她換了個用戶名「Dawn」，她覺得黎晨不夠接近Chris簡介中描述的意中人。

「Hello，你的徵友廣告寫的富有魅力，對於一個喜歡做夢的女子來說你是完美的。我特別喜歡你那句『...一起自由地在海岸草甸上飛奔，一起融入大海美麗的景色...』閉起眼睛我可以栩栩如生地看到那一幕。我知道在小約翰· 史特勞斯的《藍色多瑙河》圓舞曲中，我會陶醉在你的臂彎里。

你真像你描述的那樣英俊？我相信，我願意相信。

我是一個dreamer，我熱愛古典音樂、詩歌、文學。我喜愛月光、山川、沙漠、風雨、森林、大海和太陽；我用全身心擁抱着大自然。你的文字使我心跳，為我編織着美麗的夢。

我知道夢是只能留在夢裡的，我也知道人們是不會在第一封信里寫這些的，但是我不在乎，我只是想寫下我的感受，想告訴你，你的文字深深地打動了我，就象一滴春雨掉進了我那平靜的心湖，使之泛起了層層漣漪...」

沒有落款，一寫完黎晨馬上就按了發送鍵，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她知道只要再等一分鐘她就會失去發信的勇氣了。兩肘撐在辦公桌上，雙手撫着發燙的臉頰，不知是興奮還是後悔，也許二者兼而有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