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水墨畫到油畫--溫哥華紀行 |
| 送交者: 江南絲竹 2004年05月05日17:18:14 於 [加國移民]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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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些時曾見Chinasmile上發過一則移友的登陸記,道是“一出機場,感覺人從黑白世界一下子跌入彩色世界”。使我對那個寒冷的國度,頗生出幾分嚮往。可我們計劃的行期是在地道的冬天,只好大大收斂了自己的期望。1月29日,在北京一個霜冷風勁的寒冬下午,開始了我們的溫哥華之旅。 我們一共在溫哥華呆了11天,享受了6個陰雨天和5個晴天,去了4個地方:Stanley park、China town、Vancouver Island、Grouse Mountain。房東太太一直替我們抱憾,因為冬季是溫哥華最煩心的季節,多雨多陰雲,沒什麼好風景可以看;而要是再晚兩個月,可就處處花團錦簇,大有看頭了。我們倒無心理落差,冬看雪霧春看嬌花, 既來之, 則安之。 再說, 北京奇干, 有機會感受雨天反倒是別樣風味。 China town除了電線杆全是紅色之外,余者印象不深。這裡略去,只說說另外的三個“景點”。 斯坦利公園 溫哥華市內一個開放式的森林和海景公園。公園主體為一個林木極為繁盛的小島,四面海水環抱。面積比較大,環行一周,大約10公里。一個鮮明的感覺是,我們“偉大的祖國,山川秀美”,而這裡,山河壯美。 我們從西北邊的入口處進入,迎臉象是一個內港,滿泊着遊艇,同行的來自上海的徐先生猜想是富人們的私人遊艇。如林的風帆和桅杆,如鏡的海面,藍綠的海水,藍灰的天空,給我們一種“下車伊始”的強烈衝擊。尤其空中凝固的雲彩使我驚異,赭紅、深紫、藏青、鉛灰----油畫裡的濃墨重彩。一種單純的繁豐。我仿佛一下子理解了油畫的着色原則。藍色的幻化。 從腦子中搜羅一下,看過的不多的西方油畫名作,似乎也都是藍色、綠色、黃色為主基調。而綠色和黃色,我覺得都是由藍色幻化出來的色彩(不一定符合色譜學的意見吧)。難怪說,中國傳統配色講究的是對比、參差;而協調原則是後來從西方學得的。這下子有了直感。 席慕容早年有篇文章,思鄉憶母的主題,曾經說,她在歐洲習油畫的時候,老是喜歡用一種特別明亮的藍色,因為心心念念不忘的是,故鄉小園後山上碧藍的天空中,總也漂浮不去的那朵小小的白雲。而歐洲的同學,怎麼也調不出她那樣濃厚的藍。 我一直很相信,現在不免覺得可能也是書家的筆底之語了,鄉情所關,相思所至,作家大約多少有幾分藝術的“拔高”吧。藍色一定就是西方的本色(原色)了。又難怪,李澤厚他們稱西方是“藍色文明”(海洋文明)。 海洋實在是西人生活里日日習見的背景。再平常不過,再自然不過。所以,我索性心安理得地擺出異鄉客的姿態,以毫不隱諱的貪婪,欣賞起這隨處可見的海天一色的曼妙景觀,並且毫無陰影感地放肆地謀殺着膠捲。 又想起去年夏天,同一位專修美術的女友一起去美術館看畫展。忘記了是哪個小有名氣的畫家,只記得名字和林郁風、林風眠很接近。當時應該是美術館重裝前夕,側廳里到處都是散亂的破木條和油漆的氣味。空調好象也沒有作用。我們兩人在裡邊一路揮汗如雨地轉來轉去,期望能有賞心悅目的作品抵消天氣的酷熱。 可我們奔的正主兒卻不知何故已撤展。不知從何方冒出的某位“新秀”,巨幅作品充斥了兩個大展廳,一樣的灰暗的調子,大面積塗抹着成塊厚重的褚色、磚紅和黑色,在我眼裡,實在是一堆污七八糟的塗鴉之作,看得氣悶。一直冷笑着惋惜,只可嘆糟蹋了這許多的油畫顏料—老貴的。 兩人都很失望,合計着走吧。臨走前到底不甘心,於是又去看了另一位作者的展品,是一位旅美女作者的。滿幅海藍、明黃、嫩粉、翠綠,喜氣洋洋、生機勃勃的春天的色彩,全是一些很家常的畫面,庭院、嬰兒、花瓶……都顯得很鮮活。女友說喜歡。我的感覺卻是驚奇。對於油畫,我反正是不通,但是的確覺得很意外。我從來沒看過如此鮮亮、色彩繁豐的油畫作品。 現在翻過頭想起,敢用那麼多的藍, 也是自然麼。 年輕時為藝術而藝術, 但也只看到過 《拉奧孔》、朱光潛的《藝境》、傅雷的《與傅聰談音樂》以及《西方美術名作欣賞》之類等可憐的幾本書。另外就是在“西方近代文學史”課上似乎選修過幾堂“藝術史話”。都屬於知識/概念的範疇,而離素養還差得遠那。眼見為實,我現在甚至敢於相信,倘若天天置身在海風海水的背景下,或者我也可以至少成個油畫通? 順便說一句,我不懂繪畫也不能全怪我自己。我們的教育王國里從來就忽視美育----美的教育;愛的教育。我們有的只是德育,德的教育涵蓋了美的教育----而且是比較抽象的道德那一類,譬如愛祖國,譬如愛人民----連“媽媽”這兩個字還寫不全的時候就開始了。而自修也是有限的。對方塊漢字的嗅覺和味覺就完全憑自修練就,已經覺得有點了不起了,再添點別的,似乎一下子也擔待不起。實在要找點與美術沾邊的素養,不如說幼時看我母親繡花,看她調配絲線,總算得來一點配色原則,但也都屬於傳統的對比原則,對於協調,絲毫不通(後果之一,我至今買衣服都是成套買,最害怕的就是要自己搭配,實在缺少那份自信)。 我女兒的興趣在於光着腳丫走沙灘、撿貝殼;在林子裡看松鼠,餵小鳥(一名白人朋友說是finch)和野鴨。她的困惑是,為什麼加拿大的小鳥不怕人,而願意來吃爸爸手掌上的鳥食。為什麼,加拿大有比北京藍得多的天空,多得多的綠草地。她還缺少國家的概念,以為溫哥華只是象她去過而且極喜歡的桂林一樣,是北京之外的別一個城市而已。可我們被一種簡單的自尊心驅使,深恨自己帶着女兒在國內走的地方太少,以至於孩子簡單類比,見識不深。我們下定決心要儘快改變這種狀況。而眼下,我想我能做到的,也只有,今晚,要在燈下,為女兒朗誦一章《愛的教育》。 溫哥華島 溫哥華島上有大溫地區所屬的卑詩省首府,當然值得一看。我們報了個當地“一日游”的旅行團,早7點就出門。約莫一小時車程後,棄車登舟,坐上“加拿大輪渡公司”的海船。 在成群結隊的海鷗陣里,伴隨着它們的輕鳴聲聲和“漸欲迷人眼”的翻飛的羽翅,我們飽覽了一個半小時的雲卷霞飛、海天一色的壯麗景色,終於登上了維島。 是一個薄明的清晨。濕潤的空氣里,遍野的松樹一類的植被,以幽暗的剪影划過車窗。沿路多見一種開暗粉花的小樹,薄霧裡看不大真切。襯着幽暗的背景,視覺效果頗類於國畫中常見的點染技法。我一下子想起故鄉小園中的早春景致。單瓣的桃花, 挑在乾乾淨淨的枝條上, 蒙蒙的霧氣籠罩粉色的輕雲。記憶里的景色,總是最美的景色。有多少年沒有看到故園的春色了?在這遙遠的異國,我忽然起了鄉思。 在維島,共走了四五處景點。比較值得一提的是議會大廳。很自然地聯想到我們的人民大會堂----約莫在十五年前我參觀過一次。 外景大家都習見, 至於裡邊,我印象里是氣度恢宏、富麗堂皇的那種美。這裡卻是舒展、精緻,另外帶一點古樸味道 (可能因為木質用具很多?)。 前廳陳列着國徽和省徽。極高的穹隆頂,四幅彩繪,分別是種植、伐木、漁獵、XX(還有一幅記不真切了),記錄了先人開疆闢土的歷史場景。我覺得無論場景和人物造型,都很象在學生時代看慣的俄羅斯小說里的黑白插圖,十分親切。 主會議廳前,陳列了女王和她丈夫的像片。很普通的玻璃相框鑲嵌着,非常家常氣。左右兩邊各分列一面國旗和省旗。似乎也沒有圍欄。擱相框的架子很矮,1米2、3的樣子,絲毫沒有高高在上的感覺,伸伸手指頭就可以摸到。就象我們百姓家中常見的結婚照,整潔地擺放在五斗櫥上,幅面、高度、感覺都象。 我女兒感興趣地問是誰。我覺得一時不容易向她解釋清楚“女王”的概念,只好敷衍說,這就是白雪公主--長大了的白雪公主和愛她的王子。天天晚間由媽媽重複地講述着的童話故事,終於得到了實在的印證,孩子非常興奮。不過她還有一丁點兒疑惑----“她的皮膚是象雪那樣白嗎?”。我的答案是人長大了,皮膚自然也會變得黃一點。 大廳四面隨處可見彩繪玻璃的窗戶,很刺激的亮藍色、亮綠色和紅黃交錯,卻毫無“犯沖”之感,比起我在電影裡和北京教堂里見到的彩繪玻璃窗,好象更明媚些。牆面和立柱中央裝飾着金色或銀色的小花朵,橫條狀排列。象我小時侯媽媽在我的襯衫上常繡的那種花朵樣子----5隻橢圓的單瓣花瓣,環繞着花蕊。女兒也極歡喜,認為符合她剛學會的一個詞----“金銀財寶”蘊涵的形象。 主會議廳對面的牆上,懸掛着卑詩省歷任省長頭像,一個一個都笑容可掬的模樣,也都很書卷氣,我覺得他們不象政要,倒象我心目中管理諮詢顧問的形象。最末一名是現任省長,50多歲的中年男子,花白頭髮,一副慈和模樣。突然憶起前一天在中文報紙上看過有他的一篇報道,負面的:省長在美國境內因酒後駕車被拘。報上提了一句,省長就此事向全省人民致歉。而此刻,他就在我眼前的牆壁上,朝着人們藹藹地微笑。 Grouse Mountain—The peak of Vancouver 臨出發前,手頭其實有關於Grouse Mountain的資料,但我很懶得查。鄰居一對來自昆明夫婦,前一天帶孩子去過了。聽他們說,游了Grouse Mountain,雲南的玉龍雪山也就可以不去了。所以,我和先生也都有點神往,因為都看過玉龍雪山的照片。孩子聽到有雪可滑,非常憧憬,而且激動,一個勁兒催着去。作父母的,當然也就依其意而行了。 今年冬天很溫和,溫哥華還沒下過雪呢,但山上總歸還是有雪的。坐纜車上到山頂,一見之下,我們都認為“盛名難符”,其實根本無景可看。原來,格勞斯山,其實並不是一個觀光點,確切地講,是當地人冬季滑雪休閒處。所以,我們也給孩子租了一副滑板,隨之在山坡上奔跑滑行。天氣好極了。明亮的陽光撒在晶瑩的雪野上,雪粒閃爍出耀眼的銀光,看久了,眼很花,因此大略能體會到雪盲的滋味。於是趕緊轉眼向遠處的樹木。 林木深處,有一片極為開闊的雪野,雪浪翻卷,依地勢起伏,變化無常,我們看得神往不已,最後分不清究竟是雪還是雲。下山時詢問纜車乘務員,得知原來既非雪亦非雲,是霧海。 在格勞斯山頂,我們安然享受了一個下午的陽光和歡笑。對比春天曾經走過的江南水鄉,更覺我們中土山水文化,宜以全幅水墨畫況之。我們中人所尚,乃意韻,一山一石,一梅一鶴,都愛講究個來歷典故,發歷史幽微之慨嘆。象蘇州園林,尤其擅長“螺螄殼裡做道場”,月亮門、花窗、瓦當、曲水流觴、及至假山石的堆疊…..都有無窮的講究。而西人風光,多取之自然,天然無雕琢。所以,雖說是無異景可循,無勝跡可覽,其實又處處見畫景。 總之,我們是青綠山水、青花瓷器,是疏影橫斜,暗香沉浮,是水墨畫、暈染、留白,我們講究的是氣韻,是風骨,是含蓄蘊藉;我們總是那麼內斂深沉,餘味悠長。我們把愛深藏在心中,把意味不甚明了的幽黯的微笑奉予對方。 新進來一大隊人馬。該是幾名教師,帶着十數名孩子,黑的白的黃的都有,7、8歲的樣子,一人發一個黑色塑料袋,從腳上直套至胸間,依次從山坡上望下滾。孩子們歡聲笑語不絕,我女兒見了,又是一副艷羨表情,卻又有點怯生生,鼓不起足夠的勇氣效仿。 入鄉隨俗嘛,我想我們眼下是連晝夜都在顛倒着過,還有啥不能抹開的呢?所以,在簡單、樸素而美麗的 Grouse Mountain, 我, 一個向來老成持重, 帶三分古董味道的母親,終於拋卻32年的矜持,和4歲的女兒一起,在銀光閃耀的雪野上,痛痛快快地打了幾個滾。 旅行碎片: 此行對於所謂“資本主義文明”的發現,主要得歸功於我女兒, 在她, 這也是最深刻的體會和刺激:加拿大的洗手間,全都是香的(加註:至少無異味),全都是冷熱水齊備,無論機場、旅館、旅遊景點、大小飯館、超市、輪渡、城鐵車站;不管在鬧市還是郊區。我的體會還多一個:而且全都是手紙齊備。 結果是,我女兒出現了一個新的怪癖,每到一處新地方,她第一件事就是考察洗手間,條件反射一樣,甚至不惜謊稱“憋不住了”—考察完女廁,偶爾還得考察考察男廁。然後是繞不完的問題:“為什麼北京有蹲坑?而加拿大都是抽水馬桶?為什麼北京有些洗手間很臭?而加拿大的洗手間都不臭呢?”簡直不勝其煩。我們送她個外號,叫“洗手間觀察員”。結果,我們足跡所到之處,所有洗手間無一漏網(麻煩之處在於,一個四歲的孩子,已經完全會認洗手間標誌了;又更架不住她一門心思),因此我在這裡寫下這段文字的時候,底氣也尤其的足,因為論據太充分了。 細想來,也不能懷疑我女兒的“品位”問題,因為她一直就是個“嗅覺敏感者”。在北京,在她3歲以前,曾多次發生過拒上廁所事件, 搞得我們每次帶她出門都得預先考慮洗手間狀況。 前年冬天去韓國,解決方案就是隨身攜帶她的小便盆。 註腳:張愛玲幼時,請老女傭講點祖母(李鴻章的女兒)在世日的事情,女傭枯想半天,迸出句“老太太那方(辰光),總是叫想法省草紙”。她因此觀照到的,是祖母寡居後坐吃山空的惶惑。可見,手紙里也有一方世界----我這裡引我女兒這一異癖,大約也不致過於煞風景? 將要離開的時候,鄰家庭園裡,已有發色灰白的老太太,搬着長長的膠皮水管子,灑掃門庭,植花伺草了,背景是或明或暗的藍灰色的天空, 時時迴響起海鷗的翅聲。 我女兒一再流連着不忍離去;而我,眼饞得真想現在就退休。 當然啦,我們到底很清楚,這是在別人的國度;在這美麗恬靜的藍灰之外,還有一個喧鬧的、生氣勃發的黃灰世界 ,那裡活躍着不乏嘈雜、 髒亂卻仍令我們備感親切的市聲。 因為,它才是我永遠的家園。 成於2003年2月18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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