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冰雪早已經融化，多倫多恢復了久違的面目。我騎着自行車在FINCH路的人行道上，眼前的景色是如此的令人心情舒暢：寬闊的草坪將人行道與車道隔開，無論是車道、人行道、草坪，還是行道樹、建築物，都井井有條、美觀自然。又到五月。

　　我的家鄉在中國西南山區，那裏海拔高，所以中國南方的春天雖然來得比多倫多早許多，但我的家鄉也和多倫多的春天一樣，來得很晚，也是差不多要到五月，才是和風柔暖、萬物生發的時候。正是這與故鄉相似的氣候讓我想起了上一個五月的故事。

　　這是我在多倫多的第一個五月。去年的五月我還在中國。

　　去年的五一長假剛過，我就和一位同事驅車到工地作維修服務工作。當天晚上照例是與客戶在一起吃飯，吃到一半，我的手機忽然響了，接通電話，是一位同事從外地打來的：“路路（為避免可能出現的糾紛，我就稱這位仁兄為路路吧）開車出事了，你知道嗎？好象是撞死一人、撞傷兩人。”我問他具體情況，他說他也不知道。路路是做銷售的，因此酒桌上的客戶與路路都很熟，我懷疑他可能喝酒了，這才出的車禍。大家立即開始行動，打長話問有關的人。經過一陣忙碌， 終於了解清楚事故的經過：那天早上7點45分，路路開着公司的車到公司去經過出城的大路時，突然左轉，撞上了中間的隔離欄杆。

　　這條道路是6車道的，中間隔有欄杆。欄杆約一米左右高，是防止行人翻過去的。欄杆僅僅是鋼筋焊在相互間隔兩、三米的鐵座子上，而鐵座子就放在地上，沒有進行固定。如果有什麼外力撞到欄杆上，欄杆就會象多米諾骨牌一樣倒下一大片。當然這樣的好處就是負責交通設施的部門在出了交通事故而致欄杆受損後，就可以得到更高額的賠償。

　　路路的車那天突然左轉沖向中間的隔離欄杆，汽車如同發瘋的野牛衝倒欄杆。此時對面公路上正好有一個女孩準備翻過欄杆把放在托盤裡的早餐送到公路對面。欄杆斷開的部分變成了一把把可怕的利劍，向着女孩刺去，其中一根直刺女孩的腹部。汽車沖翻欄杆後還在繼續逼向對面的人行道，這輛汽車撞上一輛摩托車、撞傷車上的兩人後，終於在人行道路坎的阻擋下停止了。摩托車上的兩人是被汽車在最後階段才被撞着的，而且受到直接撞擊的是摩托車，所以受傷輕微。但首當其衝的女孩當時就太不幸了，迅速到來的救護車也無法挽救她的生命。從現場來看，汽車自始至終沒有一點剎車的痕跡。

　　聽完事故經過後，我想到了事態的嚴重性與當事人的壓力。事實是如此，路路可能麻煩大了。不過我知道他是做銷售的，有些社會關係，定會極力的保護自己。他可能會盡力找關係，讓有關部門來做個方向機失靈之類的鑑定以推卸責任。同事們對我的這種猜測根本不相信，他們認為：“這麼大的事有誰會敢出假證明來幫他呢？”的確，我也不希望出現這種不光彩的行為。但是過去類似事件的公開報道和私下的傳聞實在使我難以擺脫這種陰暗的猜測。

　　女孩是從四川省的農村來的，才十七歲。過來做工已有好一陣了。在中國農村（也包括縣城），小孩初中畢業已是不錯了，要讀高中是比較困難的。而且由於農村各方面的條件差，留不住好教師，在職的教師也不安心工作，在教學中不會那麼的敬業。由此產生的後果是教師心不在焉、學生上課如聽天書，所謂初中畢業也沒有學到應學的東西。農村的人到城市打工，如果在餐館，一般是包吃住一個月200元人民幣左右。吃可以吃飽，住通常是兩到四人一間房，住在餐館裡或附近。工作時間是從早干到晚，沒客人來的時候可以休息一下。當然雙休日、平時超時的加班費是沒有的。

　　出事的那一段路兩邊有許多的住宅樓，也有好些商店，因此一些餐館也就應運而生。平時住家的開店的，要吃個什麼的又不想自己做，就打過電話過去訂餐，於是餐館就忙開了，準備好飯菜後服務員就端着盛好飯菜的碗的盤子送去。如果客人在街對面就存在過街的問題。這一條街很長一段都沒有人行橫道口，有人行橫道的地方也沒有紅綠燈。其實即便有紅綠燈，行人也沒有任何的優先權，車輛在過往時絲毫沒有減速的動作。所以行人過街，不管是在人行橫道、還是非人行橫道，總象過街老鼠一樣提心弔膽的行動。既然人行道也不安全，那麼翻欄杆也就沒太大的危險。那裡經常可以看到手端盤子的餐館工作人員翻過欄杆。可以說這一天這個女孩的遭遇也是遲早會發生的事了。

　　路路在出事後立即找關係採取了好些措施，當天交警門要拘留路路時，他就向公司借了一筆錢作為保釋金而沒有進監獄。女孩的家屬、親戚來公司談判時，得不到任何答覆（從法律上說也不應有答覆），到交警部門問情況時，也只得到一句“等待鑑定結果”的答覆。

　　此事就在等待中過了很長一段時間，大概在出事的兩個月後，交警部門才出了個結論：路路主責（撞向對面）、女孩次責（走在車道上）。

　　這個結論應該說是路路“努力的結果”，對於他是相當有利的，按中國的交通常規，也可以說得過去。

　　但路路不滿足，認為這樣對他不利，因為如此他仍要負主要責任，之後就還會有好多好多的麻煩。

　　於是路路又繼往開來，不懈的努力。他將一筆錢交給一個他的同行、以前在公司工作的員工、一個據說很有能耐的人。這筆錢具體有多少大家都不知道，但聽說大概有4萬元人民幣吧。這一次活動成效就顯著多了，新的鑑定結論很快從交警部門出來了："屬於機械故障造成的事故，但我部門無法對機械故障作出鑑定"。

　　好一個機械事故，現場沒有剎車的痕跡，方向機也沒損壞，還有什麼可能造成"無法鑑定"的原因呢？我想，這些做鑑定的人也太大膽了吧。

　　死者家屬是外地人，有幾個親戚在這個城市打工，貧窮異常，整日為了生存而奔忙，所以也沒有太多的時間來想對策。況且他們哪裡知道什麼"技術鑑定"的訣竅。進一步說，他們知道如再找另一個機構來做一個確切的結論，可能還是起不到什麼實質性的作用（中國湖南省的黃靜一案不是就證實了這樣的事？）。路路又總對他們說：“如果私了，我可以多給你們一兩萬，如果你們一定要打官司，我坐牢，你們根本得不到錢。”

　　這樣又經過一段時間的折騰，死者父母終於得到3萬元人民幣的賠償金（這還因為死者是屬於城鎮戶口才得到這樣多的錢，如果是農村戶口，賠償會更少）回到四川。路路也重新投入了他的工作。

　　來到多倫多，我考了駕照。也逐漸了解了加拿大的交通。當我在秩序分明的人行道上行走時，我不禁想起去年的這個故事。如果同樣的事發生在加拿大，如果路路在FINCH大道上駛過自己的線而到對面去把人撞死，多倫多可能就不會出現警察做兩個互相矛盾的報告這類的事了。不論怎樣說，跑到對面的車道上肇事是無論如何都沒道理的。我不知結果會怎樣，但是我相信絕不會因為受害人是農村、外地、外國來的，或者因為"沒有關係、沒有地位"而受到不公正的待遇。肇事者也不大可能因為有關係、或花錢找關係而可以減輕責任。

　　我因此聯想到：交通應該是有序的，它應該進行嚴格的規定。只要按章辦事，絕大多數糾紛都可以順利解決。加拿大警察難道就比中國警察的智商高几十個點？為什麼中國交通是如此的混亂。為什麼在中國隨處可見的鏡頭就是：一出現交通事故，就打手機找熟人，這種鏡頭今天應該已經成經典了。

　　當我在清潔有序的加拿大想到紅塵滾滾而喧囂的中國城市時，我的心裡就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是什麼文化造成的這兩種差別？為什麼中國會有這種變化無常、屈從於金錢和權勢的遊戲規則？我能夠為消除這種可怕而又可厭的遊戲規則做點什麼呢？我還想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