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行續談京劇
在京劇界,我們沒有接受過正式科班訓練的都被通稱為外行。外行談戲,思想上的條條框框的束縛較少,放得開些,當然也可能不切實際,姑妄言之吧。
上次談了京劇劇本問題,與此相關的是京劇的題材,或表現的對象問題,這裡面的基本區分,就是表演歷史題材還是現代生活。其實像西洋歌劇和芭蕾舞劇這些從前現代(pre-modern)的歷史中走出來的藝術形式,都有這樣的問題。在中國,還在民國時期,大師如梅蘭芳都作過表現現代生活的嘗試,其他藝人也均有接觸,但當時也不過是票房競爭,作為藝人爭奇鬥豔的手段,談不到方向性的問題。49年以後這方面嘗試多了一點,而到了那個“文化大破壞”時期,就出現了世界歷史上空前絕後的“壯舉”:十億人口的大國, 禁絕了其他戲劇創作,而傾全國之力,用幾年時間搞出了8部現代京劇。
這八部現代京劇,由於他的險惡政治目的,在毛死江倒之後立即被打入冷宮,銷聲匿跡了一段時間,以後逐漸又開始出現在舞台上。我沒有跟蹤到所有的資訊,不知道共產黨是否曾經給這八個戲作出過平反之類的政治結論或官方評價, 但現在各地舞台上照演照唱是不爭的事實。
進步人士,出於對文革和共產黨的憎惡,對這些戲採取全面否定的態度。極左分子當然還是希望大樹特樹,而一般人則持各取所需的態度。我自己的看法,就事論事,(即撇開江青的醜惡目的),這八個戲是京劇對表現現代生活的大規模的嘗試。這次嘗試的結果收穫如何,我自己的看法是,在表現方法或手段上沒有什麼成就,只是在京劇音樂方面,在伴奏上,在唱腔上,豐富了些,實際上是集中濃縮了過去歷年京劇老藝人的創造的精華,旋律上有些新嘗試,一些唱段得以流傳,並在此基礎是出現了京歌,算是增加了歌曲的一個變種。(?)
我個人的感覺是,這種勞民傷財的大規模實驗,證明了京劇並不是一種表現現代生活的好形式;我已經有有了歌劇,話劇,電影電視各種更適宜的藝術手段,京劇沒有必要來勉為其難。實際上除唱腔外,其他的京劇藝術手段在這裡都發揮不了優勢,盡做了些削足適履的事,尤其京劇最有特色的舞蹈即身段完全用不上。看來京劇還是留在歷史題材的園地里為佳。少量一點嘗試,比如改編一點名著如“雷雨”“原野“或個別莎翁名著,調劑一下口味,未嘗不可,但那不是方向。再說一遍,其他藝術手段已經足夠多了,京劇不必湊熱鬧,這裡也可以說是一種分工吧。要不是江青那個潑婦她自己喜歡唱戲,又有共產黨的專制制度發展到了極致的文革這種歷史時期,哪裡會有這八齣戲的這回事啊?這完全是一個歷史的偶然!是歷史開了中國一個大玩笑,卻意外地,(連程長庚和慈禧太后也沒想到)讓幾億中國人唱了幾年戲!!!可笑,亦復可悲!那些頌揚專制制度好辦大事的人們聽着:一個人的好惡可以左右十億人的命運,如果你們的江青娘娘當年是喜歡猴戲的話,你們今天會是個什麼樣子?
歷史這個大玩笑開的結果,損傷了中國的文藝界,不過倒為京劇帶來了些意外的好處,因為那些唱段被以強制手段在全國推廣了那麼多年,通過耳濡目染,幾乎多半中國人都熟悉了京劇的一些旋律,這對於現在挽回京劇頹勢,推廣京劇藝術卻成了較有利的條件。
昨天我和美籍華人,被冠為文化使節的宋飛鴻女士在一起聚會,(她是京劇老藝人宋保羅的女兒),她現在每年經常回中國參加演出或專場演出。據她說,她到一些廠礦或地方單位,如果唱那八個戲的唱段,可以吸引來一兩千人,如果是傳統老戲唱段就只有百把人。這是現實的情況, 因為傳統已經被割斷了多少年。我們只能利用目前的這種特殊條件,逐漸引導觀眾回歸傳統。
我和她的看法比較一致:我們並不可能期望大眾對京劇的興趣能夠像對一般影劇一樣。如果有十分之一的人能夠喜歡看京劇,這就是個龐大的觀眾群,如果這其中又有十分之一的人喜歡唱京劇,這就是一個龐大的票友群。京劇作為一門比較複雜全面的藝術形式(誇張說叫做博大精深),能夠像歌劇和交響樂在西方一樣維持一定的愛好者和觀眾群,在此基礎上再求進一步發展,也就不錯了。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