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弗里德曼與《世界經濟導報》 |
| 送交者: 陳翰聖 2020年10月29日09:19:55 於 [史地人物]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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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米爾敦 · 弗里德曼(Milton Friedman)去世的消息,正在寫一篇有關哈耶克的文章,其中有這樣一句話:“自哈耶克於一九九二年去世後,當今活着的經濟學家中,弗里德曼無疑是哈耶克思想最權威的代言人”。不料墨跡未乾,巨星隕落。弗里德曼以九十四歲高齡於上月駕鶴西去。 在上海《世界經濟導報》(簡稱《導報》)當記者時,曾見過弗里德曼一面。那是一九八八年,我在斯坦福大學胡佛研究所混了個“訪問學者”。正好里根和布什政府行將換屆, 當我“非官方報紙”幾個字剛出口,弗里德曼便斬釘截鐵地說:“不可能”。我略感意外,問:“為什麼”?答:“共產黨國家沒有非官方報紙”。講時語氣堅定自信,似乎他在“共產黨國家”土生土長。當時我初到美國,心中那份“民族自尊”頗為敏感。加上當時中國的“改革開放”,正在熱火朝天、“初生牛犢不畏虎”的階段,我自己又年輕氣盛,聽了弗里德曼的話,頓感“國格”、“報格”均遭羞辱。於是不顧採訪,為《導報》的“非官方”地位爭辯起來。誰知弗里德曼不依不饒,同樣認真。採訪以爭論開場,在我記者生涯中算是第一次。 做完採訪,文章見報後,心想此事功德圓滿,萬事大吉。不料幾星期後,弗里德曼打來電話,說他將訪問中國,很有興趣見識見識我所謂的“非官方”報紙。弗里德曼是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豈敢怠慢?為了便於聯絡,忙問他是哪個代表團,叫什麼名稱。哪知“代表團”三字觸犯了弗里德曼,正色答道:“我不屬於任何代表團,我就是美國公民”。有了上次經驗,趕緊息事寧人。我“自由地選擇”(注1)悉聽尊便的策略,按“美國公民”口徑,和弗里德曼敲定到達上海的時間和聯繫方法, 終於促成了自由主義大師和“非官方報紙”在上海的會見。 幾個月後,大概命中難逃“六四”一劫,我又一次“自由地選擇”,回到了當時還不太自由的中國。見到《導報》總編欽本立,問及弗里德曼的訪問。他告知在某飯店共進午餐,弗里德曼果然不依不饒,一見面就問《導報》的紙張從何而來。老欽還說,餐畢弗里德曼提議為自由乾杯,於是全體起立,山呼“自由萬歲”等等。我不知道弗里德曼對老欽關於紙張來源及《導報》性質的答覆是否滿意。但憑老欽幾十年在政治運動中摸爬滾打練就的功底,“太極”神功加“難得糊塗”,我猜想弗里德曼這次是西方邏輯碰上東方智慧,一頓午餐吃下來,《導報》的“產權關係”,大概沒能界定。一念及此,不禁啞然失笑:誰說“世上沒有白吃的午餐”?弗里德曼這回可“白吃”了一次(注2)。 又幾個月後,耀邦去世,學潮初起。江澤民為首的上海市委撤了老欽的職。此後,《導報》和上海市委唇槍舌戰,筆墨官司不斷。爭論題目之一,是市委有無權力撤老欽的職。《導報》認為市委無權,因為《導報》是“非官方”報紙。上海市委認為有權,因為中國從來沒有“非官方”報紙。“中國沒有非官方報紙”,市委判斷,和弗里德曼如出一轍。看來《導報》中了頭彩,一句“非官方報紙”,遭來世上從右派到左派的同聲反對。轉而念及自身,不勝唏噓:我何德何能,竟如此“榮幸”?短短半年,在地球的兩極,夾在世界著名右派思想庫胡佛研究所和後來產生了“江核心”的中共上海市委間,捲入了同一個題目的爭論。 再後來,鄧小平發兵北京。解放軍排山倒海,擺平學潮。再後來,城頭王旗變幻。趙紫陽下台,撤老欽職的江澤民喬遷中南海。“官方”報紙,照例要對中南海“舊主”口誅筆伐,聲討有加。這本是一出中共建政後演了幾十年的舊戲,劇本唱腔,了無新意。誰知有篇檄文,別出心裁。為趙紫陽羅列的罪狀,竟有一條是他會見世界上最右的經濟學家弗里德曼。這使我暗暗稱奇,因為上海市委工作組在《導報》清查期間,從未將與弗里德曼的交往立案偵查。起初我為工作組的大度深感詫異,後來漸漸明白,《導報》當年“現行反革命”太多,工作組積案如山,分身乏術。所以對弗里德曼這樣的“學術反革命”,不屑一顧。再後來,《導報》關門,人員遣散。一應財物,沒入官中,“產權關係”終於界定。一場沸沸揚揚的“官方”與“非官方”之爭,也隨之落下帷幕。 《導報》關門,弗里德曼和中共上海市委雙贏:《導報》確實不是“非官方”報紙。因為,若是“非官方”報紙,官方便不能隨意關閉,財產更不容輕易褫奪。但轉念一想,弗里德曼似乎也只對了一半。因為,如果《導報》不是“非官方”報紙,那就是“官方”報紙。而“官方”報紙,便是黨的喉舌,政府左膀右臂。黨和政府再昏庸,也不至於自封喉舌,自斷雙臂。所以,《導報》應該是介於“官方”和“非官方”間的某種東西。這個定義,大概不僅對《導報》,而且對其它在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中紛紛落馬的報刊,其中包括不久前遭到麻煩的《冰點周刊》,可能都同樣適用。推而廣之,世上萬事萬物,大概本來就黑白分明的少,灰色的多。所以,思考問題,最好不要單向思維,一路到黑。這層道理,對筆者這樣既不學經濟學,又不從政的升斗小民,懂不懂無關緊要。但對中國諸多熟讀經濟學、且不但熟讀經濟學還喜歡寫文章、且不但寫文章還時不時上“密折”的經濟學家,就茲事體大,務必三思了。
注釋: (1) 弗里德曼寫過本《自由地選擇》(Free to Choose)。 (2) 弗里德曼另一本書叫There’s No Such Thing as a Free Lunch。正式的譯名應是“世上沒有免費的午餐”。“免費”,中國人當然也可以叫“白吃”。為了照顧上下文,改動兩字,偷換次概念。
陳翰聖 (2006年12月2日) (原載香港《動向》雜誌2006年12月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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