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剛到美國，住在激進人士家裡。房東太太推薦甘地傳。說甘地發明非暴力抗爭。迫使英國放棄印度。我們激進分子都崇拜他。說是我們的偶像也不為過。

那時我已經拖欠了兩個月的房租，不敢造次。於是以“老爺，您這袍子上有點土”的態度，小心翼翼地說，其實中國人很早就在玩這些了。一千多年前，我們就有竹林七賢酗酒，陶淵明辭官。歷朝大臣跟皇帝耍寶，說你不改正錯誤就請殺我的頭也是常事。近幾百年，非暴力抗爭擴散到了民間。清朝人民到司法部滾釘板，我朝人民在中南海西門席地而坐，迫使首長捂着鼻子接見，答應補助二十塊錢。喜歡重口味的天津三青子拎磚頭到飯店，不給錢就拍磚濺血，這個行業叫拍頭。女人吵架，撕衣服打滾上吊。這不都是非暴力抗爭麼。而且層次和手段的豐富，甚至還超過甘地。

沒想到太太很受啟發。不但表揚了我，還帶我到她領導的綠色和平組織地方支部去，專題報告了一次撕衣服打滾戰術。聽眾一致認為適合女性使用。要求下次講天津拍頭術。我說這個學期修23個學分，發言得順延。太太寬宏大量地說，這學期你就別念甘地傳了。下學期再說。房租的事也好商量。我說不不不，為了進步，甘地傳是必須念的。只是讀後感得晚些才能向您匯報。

後來在本地大街上看到姑娘裸體舉牌，反對出售皮草。最近又有女大學生脫衣抗議學費，心裡一直納悶跟我的報告是不是有關係。看到抗議者還沒自虐，又慶幸推掉了天津流氓的事跡報告。

大致翻完了甘地傳，我跟房東太太說，中國獨立付出了四百萬共軍的生命的代價，外加得罪常凱申和美國等西方國家。印度獨立除了絕食靜坐，基本沒有生命代價，而且哪個國家也沒得罪。相比起來，印度成本確實比較小。

太太有些不解，問你們為什麼不用非暴力抗爭？

我說，蔣介石。印度獨立沒內奸。中國可有蔣介石。

然後我大致介紹了蔣介石破壞中國獨立的事跡。一九二零年代，他信誓旦旦，跟共產黨合作，打倒列強除軍閥，爭取民族獨立。到二七年，突然背信棄義地投靠了英美帝國主義，用大砍刀剁共產黨。這種人用非暴力手段收拾不了。所以要獨立必須先鋤奸。這次鋤奸，我們叫內戰。

太太感嘆說內奸太恐怖了。我們美國獨立沒出蔣介石，印度獨立也沒出，真夠難為你們的。

說到這，談話本可圓滿結束，我交了房租，起碼可保一個月的安定團結。可求知慾超旺盛的她又問了一句，為什麼中國會出蔣介石？

我覺得血有點上頭。我不喜歡被人逼着說我們民族劣等。小學沈老師說過中華民族是勤勞勇敢偉大的民族麼。可我也不能出爾反爾，否定我自己剛說的事實。中國確實出了個蔣介石，當列強的代理，做民族的叛徒。這問題叫人怎樣回答？

最後我說，利益。在利益面前總會出現軟骨頭和放棄。偉大如甘地也如此。他號稱奉行素食主義，發誓絕不喝奶。可後來得了病，還是喝了。他向自己的追隨者解釋說，“求生欲望要強於對真理的忠誠”。甘地尚且為了利益放棄尊嚴，更何況蔣介石這樣的小人？

我把一百五十塊扔桌上，就收拾行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