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萬歲駕崩時
今年是文革發動五十周年,也是文革結束四十年,它的發動者死亡四十年。發動者不死,文革什麼時候以怎樣的方式結束,誰也說不準。或許到今天為止,按照萬歲爺的如意算盤,每七八年再來一次,已經又輪迴了若干回合,毛家的天下已穩坐到第N代了。好在歷史是由人民創造和書寫的,違反了天意民意,再怎麼“一句頂一萬句 ”,也不過是一派胡言;再怎麼偉大的“舵手”,也會擱淺或翻船。如今生活在自由的天地里,每天不必為如何吃飽穿暖而發愁,不必為隨時可能遭遇的批鬥抄家和沒完沒了的政治運動而擔驚受怕的我們這些過來人,回想起當年那一段決定億萬人民命運的時期,彼時的環境與心情歷歷在目,難以忘懷。
1976年的秋天。天氣一天天變涼了。在我工作的工廠里,一切都與前幾年一樣,人們在艱難地活着,工廠在 苦苦地掙扎着。幾千人的大廠里,每天早上八點前後工人們基本上都能到車間去點個卯,然後有的幹活,有的坐在板凳上聊天(那時是人浮於事,人多機器少,或者生產任務不足,又或是一些人心情不好不想幹事,也沒有人管——干多干少一個樣)。上午的四個小時工作時間內,幾乎每個人都要抽點時間乾乾別的:有的到其他班組或車間找朋友或家人(一家可能有兩代,一代中兄弟姊妹最多的七八個,還有各自的配偶很多都是在同一個工廠上班)聊天,或帶上糧票肉票,醬油票,豆腐 票,蔬菜票等票證,到廠門外的 不同商店裡,或排隊,或憑體力去擁擠而買到急需的東西,再回到車間等待下班回家。女工們有的將還不到上小學年齡的孩子帶來上班。女人的雙手通常是不會閒着的:除了工作之外,有空時或開大會小會,批判會鬥爭會,學中央文件的會上,將自己和家人每個月發的,及跟單身男職工換來的勞保用的紗手套拆成紗線,再繞成球團,用隨身帶的棒針編織成衣褲或勾成花邊。辦公樓內及各車間的辦公室里,寫文檔的,繪圖的,看報的,喝茶的……各人都按自己的方式度着時光。
這天下午上班沒有多久,我們在車間辦公室里,聽到廠區及宿舍區每個路口都高高聳立的高音喇叭反覆播送:“重要通知:今天下午四點鐘,中央人民廣播電台有重要新聞廣播,希各車間及單位組織職工認真收聽。” 在上班時間內,又是中央台的重要新聞,這樣的情況已經很久沒有出現。我立刻就明白,等待許多年的那個時刻終於來到了。
我和我的家人日日夜夜,春夏秋冬,盼望這一天已經太久太久。當我們全家老少被從城鎮驅趕到農村當農民,住在牛棚內,白天要從事此前從未經歷的繁重體力勞動,晚上還要聽生產隊幹部對“階級敵人”訓話的時候;當大饑荒年代,一家有幾個人出現浮腫,飢餓難忍只好以野菜樹皮與米糠果腹時;當我高考前後極度擔憂因家庭成分而難圓大學夢時;當貧下中農,造反派一次又一次名為抄家實為搶劫,家中稍微值錢一點的物品被掠奪一空,連日常生活都難以維持時......個人,家庭的所受的艱難困苦可以忍受,整個國家與民族二十幾年來幾乎沒有一天不在災難中煎熬:一個接一個從未停歇的政治運動,殺人如麻的土改清匪反霸,圍剿知識精英民族脊梁的五七反右,人為造成的餓死數千萬百姓的大饑荒(通過秘密收聽“敵台”廣播我已知道了“三年困難”的概況),直到至今尚未收場的宣揚世界革命,摧殘中華文明,學生不讀書,全國一團糟的文化大革命。想到這些,心中的怒火如地下深處的熾熱岩漿,每欲噴薄而出,但自知以一己之力無法改變現狀。然而我很長時間一直在思考,這是為什麼?造成這一切的原因在何處?都是這個罪惡的制度所造成,但邪惡組織的頭子在其中起着關鍵的作用。沒有了這個魔頭 ,雖然又會從這片土壤上長出其他的毒蔓毒瓜——新的頭子會再出現,但毛是共黨成立以來作惡最多最甚,對中華民族及世界文明危害最大的,今後無人能超過。他和他的老婆,帶領及指揮大大小小的嘍羅爪牙,仇視並企圖摧毀世界上一切最美好的東西。明白了這一點,希望他早死,快死的強烈願望,可能在許多有正常思考的頭腦中,早就已經形成,期望出現一個當代的博浪沙事件,結束他的罪惡生命。有的甚至已經付諸行動。幾年前,要求傳達到每個人的《571工程紀要》明白地宣示了這一點。然而,由於嚴酷的政治環境,由於長期的運動,洗腦,以及反對毛甚至對毛有任何不敬的人的下場,使得在公開場合人人皆無絲毫膽量表示對毛的不滿。
但是,毛絲毫沒有就木的跡象。從60年代初開始的十來年中,不僅看不出他有任何衰老的徵兆,反而是越來越擺出一副萬歲相。那時,看電影前都要加演的新聞簡報,每一集都少不了“毛主席接見…..”或”毛主席會見x國友人…..”的內容,其解說詞中必有他“神采奕奕”,“身體非常健康”之類話語。學校里經常要請工農兵英雄模範人物來作先進事跡報告,會提到受毛接見的情形。每次報告會一開始,就會有不少人——多為學生幹部或入黨積極分子——紛紛往主席台上遞內容相同的紙條。待紙條積累到一定程度,報告者就會動情地宣布:“剛才大家都在關切地問毛主席的身體怎麼樣,我可以告訴大家:毛主席身體非常健康!”於是全場響起經久不息的雷鳴般的掌聲。其實,那些人去朝覲見駕多為很久以前的事了,大量紙條的作者及報告的作者,明明都知道結果,而故意一問一答,只是要達到演出的高潮而已。各種反帝反修遊行及革命運動的集會的中途和結尾,一定會狂呼口號,口號群的最後幾句一定是“萬歲萬歲萬萬歲”。在舉國上下一片歡呼聲中,毛本人可能也會覺得,用他自己的話說“去見馬克思”,似乎是遙不可及的事。
文革開始後,在各地紅衛兵的小報與傳單上紛紛轉載了一條消息:經各方面最好的醫生和專家的最全面的身體檢查結果,毛主席的所有器官全部非常健康,不亞於青年人,毛“至少可以活到一百三十歲”。從1921年到1966年,四十多年內毛領導中國人民打倒了中國的反動派,取得了中國革命與建設的偉大勝利,那麼,還有六十年時間,毛一定可以領導中國人民解放全世界,建成共產主義。看到這個消息,我的內心反應是絕不可能。第一,古今中外,能活到一百歲者已十分稀少,再加三十年,他能行嗎?第二,他害死的人數以千萬計,壞事做絕,我已將其列為人類歷史上超過希特勒與斯大林的第一惡魔,這樣的人活那麼久,天理不容!但受其愚弄和得其雨露者願他長生不老,我等咒其早死者,稍有不慎,流露隻言片語,便會有粉身碎骨之禍,還會株連九族。只能將願望深深地掩藏起來。每年春節,家人聚會時,都會小心地討論到這些事,結論是:他總有一天會死,要熬到他死了中國人才會有好日子過。到1976年的三季度,我的孩子已經開始在母腹中躁動。我常常默默地對未來的孩子說,希望你生活在一個沒有毛澤東的世界裡。我想,同一時多少人在焦急地等着,等着終將到來的這一天呀。
林彪事件發生之後,“偉大領袖”在老百姓心目中的形象大打折扣。宣傳依然照舊,但民間私下的議論漸漸隱含了對文革的怨氣。雖然又編造了一個“給江青的信”來為他圓場,但他自己也知道那不過是自欺欺人而已 。全國的亂象,國民經濟停滯不前,民生凋敝,有目共睹。特別是,571工程紀要的傳達,那裡面對毛的刻畫可謂惟妙惟肖,入木三分,簡直是說出了人們的心裡話。從那以後,在新聞鏡頭中,毛的健康狀況和精神狀態,終於經過了一個拐點,開始走下坡路了。強打精神,拖了一年又一年,到1975年,誰都可以看出,步履蹣跚的毛澤東已經來日無多。那一年的吉林殞石雨,河南的垮壩大災(當時民間都傳言出了大事,但死了多少人是不讓百姓知道的),都是極不平凡的事件。到1976年的唐山大地震發生後,稍有頭腦和思維能力的人目睹這一連串的異象,一定會一聲長嘆:作孽太甚,天怒人怨,暴君將亡!
此前的一段時間裡,人民日報還幾次刊登毛接見外賓的照片,電視台也有這方面的新聞,但那時電視機屬於很稀缺的物品,一般人難得看到電視新聞。從報紙頭版的大幅照片上可以看到,此時的毛,已經是一天不如一天。起先是被妃子扶着慢慢走,表情遲鈍,後來就連行屍走肉的形象也行不起來了,只能靠在椅子上,但他還不願意放棄權力。最後一次,當接見西哈努克時,頭耷拉在椅子靠背上,已不能動,欲言又止,垂涎三尺。這等醜態,依然要當成所有報紙的頭條新聞,當時的高層,確是煞費苦心,讓老百姓預有準備,以免突然一宣布死訊,幾億人六神無主。
下午三點四十幾分,職工們紛紛從車間與辦公室出來,聚集在門口,路邊。沒有往日集會前的吵鬧和嬉笑,除了少數人偶爾交頭接耳外,大多數人都默不作聲。大家都從前一向的報紙上的照片看出了一些問題,也有人悄悄議論“毛主席的身體”,但誰也不敢作進一步的分析,更不敢提個“死”字--這可能是危及自家性命的。好多人其實已經猜到了將要播出的事情,但都裝作很平靜的樣子等候着。
四時整,中央人民廣播電台準時廣播了《告全黨、全軍、全國各族人民書》,宣告毛澤東逝世的消息。接着是哀樂。我心裡默念着,“萬歲”終於死了,多少人望穿秋水苦苦等待的夢想成真,中國人民快要有好日子過了,這是天大的好事。但如果這時誰要是笑出聲來,那他就死定了——周圍長期受宣傳愚弄與蒙蔽的群眾,還有需要時刻表現出思想多麼革命的黨員和要求入黨的積極分子,會當場將其打死。這時候,誰都不能有出格的表情。我微微低頭,用眼的餘光悄悄向四周掃了一圈,周圍的人幾乎全是同樣的姿勢,低着腦袋,臉色凝重,極少數在以手擦眼睛,但也沒有任何人哭出聲來。
當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將所知道的毛的罪惡(以現在的角度看,那時對毛的滔天惡行了解還很不全面)及給中國人民帶來的苦難細細回顧了一遍,突然覺得這個惡棍還沒有受到任何懲罰就這樣死去是太便宜他了。心潮澎湃,難以入睡,一軲轆爬起來,取筆鋪紙,寫了一篇短文:《毛澤東死矣》。開頭幾句是這樣的:“毛澤東死矣!這個雙手沾滿中國人民的鮮血,為中國人民帶來無窮無盡的災難的人類歷史上最大的暴君,其罪惡的一生終於走到了盡頭.....”。接下來列舉了他幾十年的所作所為,對中國人民犯下的一系列不可饒恕的罪行,分析了他對中國現代史的影響及他死後中國政局可能的走向。我當時認為,可能最高權力會落到江青及其同夥手裡,但遲早會有人起兵討伐他們。最後,我寫道:“毛澤東死了,他的追隨者會把他的屍體裝到水晶棺內,但總有一天,入們要將他拉出來鞭屍!”
從那天起,很長時間有線廣播沒有放任何音樂,社會上各單位及影劇院也停止了一切娛樂活動。車間裡的生產基本停頓。各車間科室都在製作花圈和條幅,為上頭統一布置的追悼會作準備。一天下午,一個平常交往最多的密友來到我的房間,憂心忡忡地說,看來張春橋的總理是當定了。我沒吭聲。很久以來,廠里數以百計的大中專畢業生一直都在關心着“文革派”(那時還沒有“四人幫”的說法)與“官僚派”的激烈搏鬥,為國家與民族的命運擔憂。在這樣的時刻,多少人夜不成眠!
那幾天晚上我都戴上耳機,開啟半導體收音機,在黑暗中輕輕摩動着旋鈕,傾聽來自太空的電波所傳遞的信息。幾乎所有的“敵台”都沒有說毛澤東的好話。一天,聽到台灣的“自由中國之聲”,播送一個飛行員的講話。由於電波不穩定,及強烈的干擾,聲音斷斷續續,沒聽清是國軍的飛行員還是大陸叛逃過去的飛行員,但他有一句話給我的印象特別深刻:“毛澤東是全人類的公敵,我一生最大的遺憾就是沒能親手殺死他!”
廠里開追悼會的那一天,為了容納更多的人,禮堂里所有的椅子都搬走了,各單位人員胸前戴白花,黑袖套,列隊入場。舞台上堆滿巨大的花圈,台前及四周掛滿悼念的條幅。哀樂播過,廠一把手致悼詞剛開始,一個尖利的女聲哇地一聲大哭起來。這一發便不可收,立即有數以百計的女人跟着狂泣,禮堂內一時如山呼海嘯,哀聲震耳。男人們有的在揩眼淚,即使有個別的輕號幾聲,也被女高音蓋過去了。幾十年的洗腦宣傳,特別是近幾年的造神運動,已在部分毛的崇拜者心中深深紮根並發酵,並滲透到他們的所有血管和細胞。在他們看來,沒有了毛澤東,世界就到了末日,天會塌下來,一切就會“回到解放前”。群眾中理智一點,能清醒思考當下嚴峻的經濟狀況和政治形勢者,也茫然不知今後會是個怎樣的局面。會上最先哭的,哭的呼天搶地痛不欲生的,是不是真心?根據多年多次運動的經驗,有的是真正崇拜毛的,有的是要藉機表演的。一般哼哼幾聲,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也有受環境感染,或不得已為之者。一群天天在一起開會學文件,討論發言的同事站在一起,四周的人都表現得無比悲痛時,誰要是不低下頭,不用手巾在眼睛鼻子上抹兩下,即使不是當場受到“你是什麼樣的階級感情?”的指責,也會在事後被有心者告密揭發,受到明里暗裡的懲處。到會的無論是來自舊社會的老工人,還是進廠不久的青年工人,都是有豐富經歷的文化革命參加者,所有的人表演基本到位。
追悼會開過,大批花圈仍留在舞台上。沒有上級指示,誰也不敢動。禮堂里設了靈堂,不分日夜由持槍的基幹民兵(這個詞今天可能很多人不知道,就是家庭成分最好,最可靠的民兵)輪班守衛。開始一兩天還是挺認真的,時間一長,也沒有什麼人去,就悄悄坐下打瞌睡。更有甚者,深夜飢餓難耐,便溜到外面開槍打狗,回來烹食。這事後來被曝光,當事人都被嚴厲批評。
轉眼到了月底,毛離開全國人民已半個月了。每天,無處不在的高音喇叭不停地播放着悲痛,哀悼,懷念,感激的文章和稿件,慢慢地,也開始加入一些不那麼歡快,較低沉的頌歌。“化悲痛為力量”,“抓革命,促生產”的口號也聽的多了。但是,多數車間都死氣沉沉,不像要開工的樣子。一天,我正與某個班組的工人們一起閒坐,一位外車間的老工人來找熟人。有人問他:“你們車間到現在也還沒開工?”“太悲痛啦!”他回答得很巧妙。其實人人心裡都有數,都好像在等待着什麼,又說不出究竟會發生什麼。大家都隱隱知道,頂層的權利鬥爭就像待引燃的乾柴,遲早會迸發出沖天的烈焰。
有一天,從中央台的新聞聯播中,聽到一篇文章,講關於《八月的鄉村》的故事,批判一個叫狄克的人。其中有幾句我印象極深,終身不忘:“偽裝左派,爬上高位,搖唇鼓舌,欺世盜名”。我馬上想到了非常憎恨的那個人。連忙打開收音機,台灣的播音員似乎同我們一樣的激動,“......已經被抓。”我鼻子一酸,一拳打在桌子上。趕緊倒上杯白酒,一飲而盡。
第二天,播出了粉碎四人幫的消息。舉國狂歡,遊行慶祝。然後,又經過兩三年的猶豫,爭論,甚至高層的激烈鬥爭,終於一切都有了改變。飯能吃飽了,數十上百種購物票證逐步消失了,階級鬥爭取消了,千千萬萬壓得幾代人直不起腰,喘不過氣的“xx分子“帽子摘掉了,上大學要憑考了,國門打開了。“慶父不死,魯難未已”。從此,“難”已“已”,路茫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