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唐為周是對儒的獎賞，舉行盛大的祭拜洛河的儀式是對天的尊重，而對和尚則也有好處，佛的地位有了很大的提高。在中國，佛的地位是要藉助皇權，並通過皇權來提高自己的地位。因此，中國的宗教意識似乎總是不那么正宗。實際上提高佛教的地位是武則天的陰謀之一。在中國歷史上，大多數時間佛的地位高於道，所謂“一官、二吏、三僧、四道、五醫、六工、七獵、八民、九儒、十丐”。但在唐代，道教的地位高於佛教，這是因為唐代皇帝姓李。李淵以一個地方官做了皇帝，沒有血統上的自信，在文化與社會心理上怕不被人們接受，於是就有御用的文人替他解憂，製造出李淵乃李耳的後代的輿論。既然是老子的後代，作皇帝自然是應該的，人家的祖墳上就有那根草。而老子李耳是道家的創始人，作了皇帝就不能忘本，因此，道都成了唐的國教。同時佛教徒的地位大大下降。李世民雖懂得佛教在民間的影響，但李家天下的合法性不能動搖，因此，採取的是道、佛並重，而道排第一的原則。武則天要革唐命，並不貶低道教，但卻大興佛教。佛教超過了道教，然後自己又成為彌勒佛的化身，做皇帝也就水到渠成了。佛有橫三世、縱三世。橫三世即西方極樂世界的阿彌陀佛、娑婆世界的釋迦牟尼佛和東方淨琉璃世界的藥師佛。所謂縱三世，釋加牟尼的老師燃燈佛，釋加牟尼本尊，釋加的繼承人彌勒佛。彌勒佛誰也沒見過，我們今天看到的大肚子彌勒佛，是宋代佛中國化以後的化身。武則天為彌勒，受眾僧的崇拜自是應當了。在中國，政治往往會披上宗教外衣。因此，我們在洛陽可以看到很多武則天時期佛教興盛的遺蹟。龍門石窟，差不多三分之二的佛像出自唐代，而唐代中，絕大部分出自武則天時期。著名的賓陽三洞中的南洞，奉先寺、萬佛洞等等都是那個時期的作品。奉先寺的盧舍那大佛是武則天用自己的脂粉錢開造的。有人說那是以自己的女兒太平公主為模特雕刻的。有山西的朋友來十分肯定地說那是晉中婦女的形象。我們回訪山西時，他給我們找了現世的模特——一個博物館的工作人員——還真有些像。而摩崖三佛龕中的彌勒佛則就是按照武則天的形象雕刻的，只是那個佛龕沒有完工武則天就去世了。唐代洛陽的白馬寺、大福先寺、麟趾寺、對善寺、興唐寺、荷澤寺、香山寺、奉先寺、安國寺等等都是著名的大寺。白馬寺僧者過千人，武則天曾讓自己的內寵馮小寶（薜懷義）為主持。大福先寺曾是武則天母親楊氏的館邸，後改為一座由高僧復禮主持的規模宏大的寺院。因此，武則天時期的洛陽堪比北魏洛陽是一個繁榮而中國化的佛教城。

　　奉先寺是刻在石頭上武周朝廷。主像盧舍面目生動、慈祥、含而不露，似笑非笑，高貴、富態，讓人頓生敬仰，恰似武則天。兩邊的弟子迦葉阿難，一個老成持重，一個聰明睿智，恰似朝中文臣；觀音美麗動人、娥娜多姿，恰似宮女；而兩側的天王，面目詭異，手持法寶，似有無邊的法術，感有反抗，必置於死地；而最外側的力士，則面目猙獰，青筋暴突，腳踩夜叉，力大無比，恰似武則天的特務系統與武裝力量，敢有反抗，腳下的夜叉即是榜樣。從美學的角度看，大佛端坐而高於周圍顯示出大佛的地位與控制力，而天王力士的兇狠更折射出大佛的慈祥和弟子的老成與睿智。也更顯示了大佛的法力無邊。堪稱美學的典範，感謝武則天的時代為我們留下了這樣的傑作。

　　公元700年，武則天如願作了皇帝，她有這樣的政治才能。除了男性社會中她資格的置疑外，她至少有二個女性作皇帝的尷尬。一是皇帝為了滿足男性的荷爾蒙和性需求，為了顯示天子的至高無上，他可以有三宮六院、七十二嬪妃，可以包養上萬名“二奶”（宮女）。可以經常公開地選美，並且有專門的機構為他張羅這種事情，這是其它任何人所不具備的權利。武則天以女性做了皇帝，卻面臨着這種尷尬。男性的王朝沒有為她準備這種機構，而且她是前朝皇帝的女人，她必須寡居。作為皇帝，她竟然寡居——卻不可能公開地為她準備性夥伴。她的性夥伴是制度化以外半偷的狀態下覓得的，既沒有名份，也沒有地位。在父系社會中，沒有為男人準備這個職業。因此，她只能偷偷地做這些事情。那個身材高大健壯、以賣藥為生的馮小寶，只能進入白馬寺，改名薜懷義並通過轉換為僧人的身份來脫胎換骨，獲得進入宮殿的資格。後來的御醫也一樣，只是到了“二張”，才有所公開。但武則天常常為此受到大臣的直諫，武則天也不得不嚴加控制她的這些“寵物”。傲慢的薜懷義只能走後門（北門）入宮，但他卻偏要走南門，被宰相叫人痛打。“打狗也要看主人”。薜懷義告狀，得到的只能是武則天的勸解，你不該走南門。薜懷義失寵，火燒明台，武則天也只能動用太平公主的乳母等搏而殺之。這有點很不制度，很不專業。後來她心愛的二個寵物“二張”也不斷遭到大臣們的反對，這本是她的私事，如同後宮一樣，但她似乎沒有後宮。因此，殺人如麻的她，最後也保不住自己的寵物被人殺掉。儘管如此，她的私生活一直成為後人貶她的內容。比起三宮六院的男性皇帝，她又何必呢？

　　如果說第一個尷尬可以通過變通來解決，那麼第二個尷尬則是一道無解的題。她以一個女性做了皇帝，革唐命，建立一個新興的武周王朝，風風光光。但這卻是一個前不見古人，後絕不可能有來者的遊戲。中國幾千年父系社會的設計，根本就沒有她這種玩法，因此，無論怎麼玩，最終只能是gameover。在一個男性為根系的社會裡，作為一個女性，她無法將她的帝位傳承下去。歷史從一開始就已經告訴她，她的表演只能是絕唱。她的這個武周由誰來繼承？生存與死亡，這是一個問題。按道理，她建立的是武家的家山，應當傳位給武姓的人。但這些武姓的人卻沒有她的血脈，傳承意味着中斷。她的血脈不可能姓武，姓武的人不是她的傳人。動物也知道為自己的孩子獲取利益，而有文化的“人”，更有精神的寄託。雖然中國人的宗教好像不那么正宗，但中國人的祖先崇拜卻是絕對的正宗的。中國人所做的一切都是為光宗耀祖。中國人相信死人是有靈魂的，死人的靈魂是需要子孫去祭祀的。只有兒子祭祀父母，而沒有侄兒祭祀姑姑。要想不成為孤魂野鬼，最為可靠、最為正宗的是依靠自己的兒子，而不是以姑姑的身份進入人家的廟堂。這些問題聰明的武則天是想得清楚的。因此，當有狄仁傑給她講這個道理時，她實際上已經有了台階，於是將皇位傳給自己的兒子——李家的後代。

　　皇位拐了個彎，又回到李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