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ZT) 青山何處埋忠骨——為忘卻的歷史 ·簡 楊· |
| 送交者: JFYJFY 2006年03月17日08:56:55 於 [史地人物]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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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論:和簡楊的滿門忠烈比,這裡有的人就和屎一樣。
·簡 楊· 一 我父親本來不是獨子,但一場抗日戰爭還沒有結束,他卻變成了獨子。 我祖父原本是位前清秀才,因清政府於一九O五年廢除科舉,便放棄了讀書仕進的夢想。他後來考入當時山西大學堂的西齋,專攻起了化學和英語。山西大學堂是國內較早成立的高校之一,分東西兩齋。西齋是由英國傳教士倡議、山西地方政府用“庚子賠款”的一部分建立的,是我國近代最早採用西方教學模式的學堂之一。 祖父一九一一年大學畢業,本欲出國留學,但因當時長兄亡故,其母阻撓,便回到故鄉。他從此一邊經營農事,一邊辦學教書。那時的縣轄五區之中,只有祖父的村子裡有一所小學,全區四十八村的子弟若有誰願念書的,就總會找到祖父這裡來。祖父平時除主持村裡的小學外,還兼任着村長。他為人正直,平等謙和,那些與他平輩或大一些的人,也都象他的學生那樣,稱他是先生。他那時僅有二十多歲。 祖父是一位愛國知識分子。一九三七年盧溝橋事變之後,他便開始把亡國之痛融入於教學之中。每講到統治者的無能和侵略者的暴行時,他就會痛心疾首聲淚俱下,但講到志士仁人的抗爭和歷史上的民族英雄時,又推崇備至。我父親在回憶到那段生活時曾經說過,早在西安事變之後,山西的抗日氣氛已經相當高漲,學校里經常教唱抗日歌曲,他那時就已經會唱《義勇軍進行曲》了。他還對我講過另外幾首歌的歌詞。一首《生死已到最後關頭》的歌是這樣寫的:“同胞們,向前走,不要後退。用我們的血和肉,去拼掉敵人的頭。亡國的條件,我們絕不能接受,中國的領土,一寸也不能失守。生死已到最後關頭,生死已到最後關頭!”而《新小放牛》的歌詞則是這樣:“什麼時候失去了東三省,什麼人搶占了瀋陽城?瀋陽原是誰家的地,東三省住的是哪裡人?九一八失去了東三省,日本人搶占了瀋陽城。瀋陽原是中國的地,東三省住的是中國人。” 一九三八年春秋之間,日軍在距我老家不遠的一個村子設立了據點,並建立了偽區公所,還把祖父所在的村子劃為了“愛護村”。村裡的小學從此便被日偽直接控制着。這時的村小學,已經不能再象從前那樣,公開地向學生們進行愛國主義教育了,教師們便採用隱晦的辦法,用課外補充材料的形式向學生們傳授了都德的《最後一課》,又用讚美祖國河山和英傑的的歌曲,培養着學生的愛國之心。父親還記得一首叫《狄武襄公》的歌。狄武襄公即宋代名將狄青。歌中有這樣的句子:“宋代何人建武功,將軍誓從戎,山川鍾靈秀,將星閃耀出英雄……” 二 祖父有四個兒子,一個女兒。大兒子在少時便得病夭亡了。二子叫煥景,三子叫煥曜,四子便是我父親。祖父的弟弟在太原供職,其子煥春一直在老家生活。 煥景、煥曜、煥春小學畢業後,從老家轉到省城太原讀書,日常起居都由煥春的父親照顧。但當寒暑假時,三個人還是會一起回來,在老家度過。他們三個人,既是兄弟,又是同學,更是親密無間的朋友。 他們在太原成成中學讀書。就讀過山西大學堂西齋的祖父,為什麼會為兒子們選擇了這所學校,現在想來我覺得並不偶然。成成中學創建於一九二四年。從表面上看,它因由山西籍的清華燕京等校的畢業生創辦,是一所思想開化、教學先進的學校。但祖父所不知道的是,成中是當時閻錫山統治下唯一一所被共產黨控制的學校,校長和很多教員都是地下黨員。除一般的基礎課程之外,教師們經常向學生們講授民族大義和亡國之痛。煥景、煥曜、煥春都是成成中學抗日救亡的骨幹。 一九三七年七七事變之後,為躲避日軍轟炸,成成中學從太原市中遷往郊區。十月中旬,學校黨組織動員學生們拿起槍來,舉校從戎,共赴國難。成中當時分初中和高中兩個部分,初一到初四的學生因年齡太小,全部遣散回家。但高一高二的學生和教工們卻全都留了下來。一支三百多人的“成成師生抗日義勇隊”就這樣成立了。義勇隊後改名為成成師生游擊隊。這支隊伍的組成人員都是知識分子,其中還有不少的兄弟兵和父子兵。在艱苦的八年抗戰中,成成師生游擊隊一直轉戰在自然條件極端惡劣的晉西北和內蒙綏遠等地,犧牲非常慘重。他們用熱血和青春,在中國的抗日史上寫下了一頁壯懷激烈的罕見篇章。 成中師生義勇隊成立之時,煥景伯父在上高二,十八歲。煥曜十六歲,在上高一。煥春也是十六歲,但從成中轉到了別處讀書。一位伯父們當年的同學,在其回憶文章中這樣寫到:“三兄弟在成中期間,學習成績優良。煥景同志身材魁梧,神情練達,目光炯炯,特具一副堅毅、沉着、機警的性格。當時還是學校運動員,他的跳遠和三級跳遠,均為全校第一。煥曜同志性格內向,沉着文靜,才能出眾。煥春身體不好,看上去象是小兄弟。” 在得知全校要離開太原時,細心的煥曜伯父曾回鄉探親。當時我祖父正出門在外,煥曜不敢把真情告訴祖母,只是盡力安慰祖母,幫助做了不少家事,還囑咐八歲的幼弟(我父親)要好好照顧祖母。他分別時依依不捨,連我年幼的父親都覺得異樣。父親後來對我講起往事時,總說煥曜伯父當年是一步一回頭離開的。 這一別便是永別。 三 成成師生游擊隊及我三位伯父的抗日軌跡如下: 一九三七年十月初,成中師生義勇隊成立,校長劉墉如擔任隊長兼政委,下編三個中隊。煥景伯父任二中隊隊長,他從八路軍駐太原辦事處主任彭雪楓將軍的手裡,接過了一支晉造衝鋒鎗。師生們共得到六、七十支槍。煥曜當時擔任班長。煥春伯父得到消息後,便一個人跑到交城,追上了他們。這段時間,成中師生游擊隊的足跡主要是在晉中,如交城、太原、清源、文水等處。 一九三七年年底,他們進入呂梁山區,改編為戰動總會抗日游擊第四支隊,簡稱四支隊。師生們彈藥缺乏,連禦寒的冬衣都沒有。三八年二月,賀龍將軍來為師生講話,得知情況後,命八路軍一二O師為四支隊提供了皮衣和彈藥。 一九三八年二月,四支隊開往晉西北前方的離石岢嵐等地,和日軍正面交鋒三次。 一九三八年六月,支隊增加了五百名新兵,擴充為六個連,每連三個排,每排三個班。很多成中學生經過炮火的鍛煉,都擔任了班、排、連幹部。煥景伯父任四支隊二連連長。煥曜任一連排長,參與騎兵的訓練和組織工作。 一九三八年七月,四支隊與一二O師七一五團組成八路軍大青山支隊繼續西上,從山西轉入了敵後的綏察地區,駐紮在武川西部一帶。大青山屬陰山山系,在今內蒙境內。 一九三八年十一月,四支隊奉命配合七一五團西進,開闢大青山抗日游擊根據地。同月下旬,在武川十區烏蘭烏素村,煥景伯父率二連士兵在積雪盈尺的山頭,與日軍激戰到黃昏。 一九三八年十二月,七一五團奉命轉戰冀中,四支隊繼續留守大青山。在同月與日偽的一次激戰中,煥景伯父為掩護戰士們突圍,在今內蒙自治區的薩拉齊縣犧牲。年僅十九歲。 一九三九年初夏,日軍為控制綏中的銀礦,出動了六七千人,還動用飛機、大炮、坦克,進行了長達四十天的掃蕩。四支隊在二龍宿太村激戰日軍,傷亡慘重。在這一戰中,犧牲的成中師生有十多人。煥曜伯父在率領士兵徒步突圍時中彈身亡,年僅十八歲。 一九四一年十二月,四支隊改名為大青山騎兵支隊獨立營。 一九四二年,擔任連指導員的煥春伯父,在武川與日軍激戰時陣亡,年僅二十二歲。 四 在我的兩位親伯父犧牲之後,一位成中同學曾把噩耗輾轉送到祖父的一個侄子那裡。但那位侄子因為沒有勇氣把如此慘痛的消息告訴我祖父,一直將真相隱瞞。 兩位伯父離家出走之後,祖父對萬事已經心灰意冷。我父親在小學畢業後,一貫重視教育的祖父卻沒有讓他繼續學業。當時縣裡唯一的一所初中,是在臨近那個日軍設了據點的村子裡。祖父既不願讓眼前唯一的兒子接受日式教育,又擔心他到太原讀書後效法哥哥們的做法,便從此讓他輟學了。父親那時非常淘氣,一次為了摘桑椹,從樹上摔了下來。他雖然沒有傷筋動骨,但二子出走生死不明的事實卻讓祖父非常擔心。祖父便命長工們把那棵老樹鋸倒了。 那段時間,祖父沉浸於思子的痛苦之中,寫下了大量的詩詞。一九四O年,他在《戲贈內子》中這樣寫道:“三二無蹤去墓邊,四兒幼稚夫玩錢。敲門聲裡帶輸怒,夜半無油人早眠。”在這首詩里,“三二”是指他的兩個兒子,“墓邊”是指他們出走從軍後時刻面臨着失去生命的危險。一九四一的中秋,他又寫了另一篇傷心之言:“今宵明月又空玩,六處傷心一樣酸。那日不言便遠別,何時鞭馬把家旋。遊子縱有乘風志,丈夫豈無結髮緣。說甚果鮮汾酒美,形單影隻殊堪憐。”這裡的“六處”,是指六位不能與祖父共慶佳節的親人。當時除了那三位伯父外,祖父的另外三位至親也在抗日。祖父在寫這首詩時並不知道兩個兒子已經犧牲,除一心希望他們能凱旋歸來外,也對他們的不辭而別充滿了辛酸的責備。但祖父並沒有因為一個人的痛苦就對兒子們的選擇不理解。在一首叫《自敘》的詩中,他這樣寫道:“老夫無份扛槍刀,極賤腐儒品卻高。斗米作醅妻子慣,債催好向醉鄉逃。”而他本人,也一直是一位頗有氣節的地方人士。當老家成為日軍的“愛護村”後,由於祖父在四鄉有極高的聲望,日軍曾威逼祖父繼續擔任偽村長,祖父卻謝門不出。 祖父一家六人抗日的事情,當時的四鄉村民無人不知,但出於對我祖父的敬愛和民族大義,卻沒有一個人向日軍告密。當時我老家離日軍的據點,還不到一華里的距離。一九四四年初冬,我祖父病故,終年五十八歲。他死後不到一年,日軍就投降了。可憐他積患成疾,竟沒有等到那一天。 五 我父親就這樣變成了一個獨子。 解放戰爭期間,為逃避壯丁,他從老家流浪到太原。在叔父即煥春父親的保護下,他才在戰亂中保全了一條性命。 我父親的唯一親人就是他的姐姐。我姑母一度生活非常困難。父親曾拿出自己工資的一半,接濟姐姐,堅持了多年。我小的時候,對父親的所為極其不解。但長大一些後,卻覺得姑母當年是家中唯一的女孩,備受過祖父的嬌寵,從兩個哥哥那裡,也不知得到過多少溫馨和關愛。如果煥景煥曜伯父尚在人間,怎麼會對身處困境中的妹妹袖手旁觀,我父親在兄長亡故的情況下,怎麼又能對姐姐坐視不管? 九十年代末,我姑母病危。在醫藥無望的情況下,她的孩子因期望迴光返照的奇蹟發生,哄她說她的兩個哥哥並未死於抗戰,而是在戰爭中被打散了,現在依然活着。老人竟清醒過來,連聲問道:在哪兒,在哪兒? 父親起初很少向我們提起他的父親和兄長。在他自己的生日宴上,在兒女的婚宴上,父親雖然也有家人環繞,雖然也在微笑,卻總是那麼孤獨。在漫長孤獨的幾十年中,他從沒有享受過一天烈士家屬的待遇,家境的貧寒也使他不能前去內蒙,尋找兄長們的遺骨。只有每逢一些傳統節日時,他才會在案几上放一杯薄酒,一碟小菜。 我初三那一年的一天,正在閱讀一個英語故事時,父親走了進來,問我願不願意翻譯給他聽。故事是講一頭熊和兩個年輕人的。他聽我講完了,似乎很滿意,慢慢說:“我二哥有年放暑假回來,也給我講過這個故事。”那是他第一次對我提起伯父。 從那以後,父親似乎戰勝了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心理障礙,開始對我談起祖父,伯父,一群被歷史遺忘了的年輕人,和一所古老傳奇的學校。 我也從家裡僅有的幾張照片和上一輩人的講述中,漸漸地認識了三位伯父。照片上的他們,都很高大英俊。煥景伯父目光明亮,充滿了青春的活力。煥曜伯父則文靜細膩,目光沉靜溫和。 我問過父親,兩個伯父長的是更象我的哥哥,還是我的弟弟,他們兩人誰更高些。當父親的回答和我的想象接近時,我便會無比興奮,若有距離時,就忍不住失望。但我無論怎樣努力,卻總也走不進父親那平靜的目光里。只有他,才能在蒼涼湮滅的時光之後,一次次看到那四位親人的音容笑貌。 六 伯父們離家時,只是三個連二十歲都不到的年輕人。我別說在二十歲的時候了,就是現在,還過着象蟲子一樣庸庸碌碌的生活。而他們,卻想把一個國家即將滅亡的痛苦和恥辱,分擔在自己年輕的肩上。 十八歲,十九歲,二十二歲,是人生的錦繡年華。有的人用無知的揮霍度過,有的人用摸索的迷惘度過,三位伯父卻選擇了用捨身取義的壯烈度過。他們已永遠地站立在了我們這家普通中國人的家族史上,讓我這樣的後來人一旦想起,就會為自己和他們有着血緣的關係感到光榮,也為他們的英年早亡痛心不已。 在成成師生轉戰到內蒙之後,他們兄弟三個人是一直在一起的。這是每每想起他們時,唯一讓我有些平靜的地方。特殊的生活環境也一定使得他們比以前更加靠近了。但我也曾經想象過在得知哥哥陣亡之後的煥曜伯父,也想象過在兩位兄弟犧牲之後的煥春伯父。每當那時,我便會感到一種刺心的痛苦。 幾年前,我在家裡的一隻舊箱子裡看到了煥曜伯父的手跡。他的毛筆字是僥倖留下來的,被裱糊在那隻箱子的內層。那是他留給我們的唯一遺物。從那些秀麗工整的大字裡,我看到了一個和我一樣,曾經充滿了幻想和憧憬的年輕人。那上面寫着學校運動會的項目,同學的名字,還有班級活動。都是他在練字時隨意寫下來的。然後我在箱子的側面看到了一行字,在箱子的另一側,又看到了另外一行字。他寫的都是同樣的一句話: 成成中學畢業考試第一名保送清華大學 在那一刻,我覺得自己和他是那樣地近,近到可以坐在他身邊,和他說說我的一些希望、計劃和幻想,但同時又是那麼地遠,遠得讓我絕望疼痛,熱淚盈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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