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柞里子:《逍遙談》(45-48) |
| 送交者: zuolizi 2006年03月18日13:04:15 於 [史地人物]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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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孔子於公山不狃和佛兮之召,固然未嘗不曾動心,然皆不成行。未成事實的原因,史無記載。或者正因有子路之流拿孔子自己鼓吹過的忠信理論相詰難,令孔子難於下台階;或者孔子之動心,乃一時之衝動,退而思之,難於有成而打退堂鼓。 孔子一生有過幾次更好的機會,亦皆陰差陽錯而未有結果。孔子三十五歲時,魯國發生內亂,孔子居齊避難。齊景公有意用孔子,因晏子的作梗而作罷。晏子,名嬰,齊國名相。與管仲齊名,史稱管晏,想必是因《史記》合管、晏為一傳而來。晏嬰的功業與言論實均遠出管仲之下,然因“二桃殺三士”的故事為小說和戲劇所渲染,所以晏嬰在民間的知名度恐怕反而在管仲之上。 晏子反對孔子的理由,用晏子自己的話來說,是:“夫儒者滑稽而不可軌法;倨傲自順,不可以為下;崇喪遂哀、破產厚葬,不可以為俗;遊說乞貸,不可以為國。… 今孔子盛容飾,繁登降之禮、趨詳之節,累世不能殫其學,當年不能究其禮。君欲用之以移齊俗,非所以先細民也。” 譯成今日之白話,就是:“儒家之流,滑稽而不守法;傲岸不群而不服從;居喪無節制、厚葬以至破產,不可依之以為習俗;四出遊說、借錢,不能委之以國政。… 如今孔子講究穿戴,把一舉一動都搞成繁瑣的禮節,幾世不能窮其學,畢生不能通其禮。陛下想要用孔子改變齊國的風俗,那不是以小民百姓的利益為先。” 上文提到《漢書.藝文志》把《晏子》列為儒家,今以晏子的言論觀之,顯然絕不會以儒自居。不過,徵引這段話的目的,並不在於指出《漢書.藝文志》的歸類失誤。除交代孔子在齊不遇的原因外,徵引晏子此語的目的,乃出於指出儒在先秦的形象絕非如在後世的那麼“溫良恭儉讓”。說“儒在先秦的形象”,是因為晏子對儒的評價在先秦不乏共鳴,並非晏子一己之見。比如,老子對孔子的臨別贈言,雖遠較晏子所云含蓄婉轉,其譏儒家所崇尚者為不切實用之學,則並無二致。又如,韓非子說:“儒以文亂法”,與晏子“不可軌法”之論,如出一轍。 不切實用,尚可以以高調目之。至於滑稽不敬、違法亂紀、遊說行乞等等,則不僅頗難同任何堪稱高者,比如,高明、高超、高尚、高雅、高風、高蹈、高致、高義、高寄、高人、高士、高才等等發生聯想;也恰好是儒家道德理論所鄙視者。難道晏子的指責為誣衊?考之以史實,並非如此。比如,孔子自魯至衛,衛靈公問孔子在魯國俸祿(相當於今日所謂薪水)多少,孔子說米六萬斗,於是衛靈公也給孔子米六萬斗。孔子在魯國任職,領薪水理所當然,在衛國無所事事而拿乾薪。自然難免於遊說行乞之譏。孔子不止一次帶領弟子、隨從數十百人往來寄居齊、衛、陳、宋、曹、蔡、葉、楚等國,費用從何而來?想必皆如在衛之“行乞”。史僅載衛靈公予孔子米六萬斗,想是因其待遇特別優厚,故特別標出。因為關係沒處好而討不着的時候也有,比如,所謂“在陳絕糧”,就是一例。 後世往往視四處遊說為縱橫家的特點,儒無予焉。考之以史實,則儒家實開遊說風氣之先。比如,當孔子之時,縱橫家尚未出世,而孔子早已奔走於齊、魯、陳、衛、宋、鄭、楚等國。下至戰國,除道家之外,各流各派均汲汲於遊說,而尤以縱橫家為甚,故儒家之遊說反為其所掩。其實,戰國時之儒,亦未嘗不遊說。比如,孟子之奔走於齊、魏、滕即其證。然儒家雖為遊說之祖,其遊說之形象漸趨淡化以至於無形,竊以為並非偶然。遊說之本意,僅指週遊以推銷其學說,自縱橫家出而漸漸變為翻雲復雨、曲意迎合、無一定之見、唯進取是圖者所專有。儒家雖亦遊說,然而大都固持己見,合則留,不合則去,故後世不以遊說者目之。孔子在齊國因晏子之阻撓而不得志之後,接連在魯、衛失意,均為堅持儒家的原則所致。
孔子當真是以居高位而禮賢下士為樂嗎?柞里子不作如是觀,司馬遷也不如此這般想。何以知之?如果司馬遷不以孔子的回答為遁詞,當會記載一二禮賢下士的事例,或至少就此打住,告一段落。然而,《史記》緊接着的下文卻是:“於是誅魯大夫亂政者少正卯。”與“以貴下人”云云風馬牛不相及焉。不言而喻,孔子之喜形於色,顯然是因有機會實踐其治國的理論而起。少正卯如何亂魯國之政?史佚其實,不可得而知,料想是反對孔子以儒家的道德觀移風易俗。文化大革命時有過一段批孔插曲,少正卯被樹立為遭殺害的進步分子,自是無稽之談,不值得一駁。不過,少正卯也不見得就是亂臣賊子。不信者不妨設想:倘若晏嬰是魯國的大夫,用上文徵引的那般語言反對孔子,遭誅殺的難道不會是晏子? 史稱:孔子執魯政三月,“男女行者別於塗;塗不失遺”。男女有別是否為一種進步姑置勿論,道不失遺於古今中外皆為美談則無疑焉。如果史冊的記載屬實,那麼,可見孔子的儒學未必一定為不切實際之高調。魯國既是孔子的父母之國,又是儒家奉為聖人的周公之封地,倘若孔子能憑藉魯國而一匡天下,於孔子、於儒家,當是再好不過的事。可惜好景不長,壞事的又是齊人,不過這一回與晏嬰無涉。據說齊人看到魯國在孔子的領導之下一片昇平而恐慌,以為魯國如此則必霸,既霸則比鄰魯國的齊國必然首先被吞併。於是,有人主張割地求和。有個姓黎名鋤的人比較聰明,說何妨設計使孔子之道不行,俟計謀不成再割地不晚。計從何出?齊選美女八十人,載歌載舞,贈予魯君,魯君於是終日觀歌舞而怠政事。真所謂英雄難過美人關,由此觀之,三十六計云云,實當以美人計為第一計才是。於是,孔子那原則性極強的弟子又忍不住跳出來。子路對孔子說:您該辭職不干啦!孔子說:魯國即將舉行郊祭典禮,如果典禮結束之後,國君把祭肉分賜給大夫,我還可以留任。郊祭,指祭天地,因典禮在郊外舉行,故名。北京的天壇、地壇,均設於內城之外,正緣此傳統而來。結果魯君在郊祭之後竟然不曾分賜祭肉,於是孔子辭職去國。 孔子去魯之衛,適逢衛靈公當國,也就是上文提到照魯國的俸祿、白送孔子大米六萬斗的衛靈公。如此優待孔子,有人看了眼紅,於是挑撥離間孔子與衛靈公的關係。孔子恐獲罪,離開衛國。路過匡時,被匡人誤為匡人的仇敵,幾遭不測。又返回衛。衛靈公有夫人名南子,南子派人對孔子說:但凡不以同衛君結為兄弟之交為恥者,都同我見面。我希望能會見您。孔子辭謝,駕不住南子堅持,遂作了一次禮節性拜訪。男女授受不親,是儒家講究的禮節,於是,子路又給孔子臉色看。孔子對子路賭咒發誓,以示絕無其他用心。孔子既得南子這條內線之助,衛靈公又復親近孔子。不久,衛靈公與南子同車共載,招搖過市,召孔子乘坐在副車內緊跟。衛靈公讓孔子緊跟,想必意示親密。然而孔子卻以為羞,說:“吾未見好德如好色者也。”於是去衛,把執衛政的一線希望給丟了。柞里子讀史記至此,忍俊不住。心想:難道孔子想叫衛靈公與孔子同車,讓南子坐副車緊跟不成?可見老子、晏子以儒家崇尚的道德為迂腐,實不為誣。
俗話說:機不可失,時不再來。孔子之於衛,卻堪稱一失而再失,以至於三失。孔子第二次去衛之後,先後僑居曹、宋、鄭,皆不得志,又返回衛。“衛靈公聞孔子來,大喜,郊迎。”顯然又是一次機會。然衛靈公志在強兵,問孔子兵法。孔子說:“俎豆之事則嘗聞之,軍旅之事未之學也。”次日衛靈公再見孔子時,抬頭望飛鳥。孔子自覺沒趣,遂再去衛而往來於陳、蔡之間。俎與豆,均為祭祀用的器具,所謂俎豆之事,也就是祭祀典禮的意思。衛靈公問兵法,孔子不懂兵法,老實說不懂,無可指責。在說不懂兵法之前,先來一句於祭祀是內行,則純屬多餘,無怪乎衛靈公次日再見孔子時心不在焉。 孔子去魯,因祭祀;這回去衛,又因祭祀。信鬼神,則重祭祀不足怪。據《論語》,“子不語怪、力、亂、神”,又曾說:“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未知生,焉知死”。如此,則孔子不信鬼神甚明。既不信鬼神,何以對祭祀如此鄭重其事?百思不得其解。姑置之,以待高明。不過,由此揣測,晏子指儒家不節制喪禮,厚葬以至破產之說,恐怕也不是誣衊。 孔子在衛時,先得佛兮之召,欲行而不果。事見前,此不復贅。繼而又想去投奔趙簡子。趙簡子當時執晉國之政,晉為堂堂大國,趙簡子又非叛徒,所以孔子想去投奔趙簡子,無人阻難。孔子將西渡黃河,聞竇鳴犢、舜華二人遭趙簡子誅殺的消息,臨河感嘆而止。這一回,不是因祭祀,而是怕同竇鳴犢、舜華一樣,被趙簡子當絆腳石而死於非命。然亦有費思量處:佛兮與趙簡子是對頭,孔子既想應佛兮之召,又想依託趙簡子而興,飢不擇食以至於斯歟? 趙簡子不曾召孔子,故孔子之想去晉,實為一相情願之舉,談不上是機會。孔子最後一次機會在楚國,楚召王迎孔子於陳,將以七百里地封孔子,卻為楚國令尹子西所阻。令尹,楚國官名,相當於中原各國之相。子西的反對不像晏子那樣從理論出發,而着眼於實際。子西問楚召王:“王之使諸侯,有如子貢者乎?”楚王答:“無有。”子西問:“王之將率,有如子路者乎?”楚王答:“無有。”子西又問:“王之官尹,有如宰予者乎?”楚王答:“無有。”“將率”同“將帥”。子路是否真是將才,以後事觀之,頗不見得,然當時必有勇冠三軍的名聲。子貢、宰予均為孔子高足。宰予才幹如何,無可佐證。子貢則大有縱橫之氣,其翻雲復雨、左右逢圓的口才,似乎更出蘇秦、張儀之上。子西三問而令楚王泄氣。於是,子西進而指出:孔子志在恢復周禮,楚王本來的爵位不過男爵,楚國本來的封疆不過五十里。如果真讓孔子得勢,楚國怎能為堂堂方數千里的大國?於是,楚召王打消任用孔子的念頭。是年秋,楚召王死。孔子失去依靠,不得不去楚而再之衛。在衛賦閒兩年而返回魯國,時年六十有五。從此死了從政之心,退而著書立說。 在應楚召王之請之前,孔子彷徨於陳、蔡,極不得意。弟子一度有離心,孔子自己似乎亦自信不足。於是召子路、子貢和顏回,問以同樣的問題:“《詩》云:‘匪兕匪虎,率彼曠野’。吾道非耶?吾何為於此?”“匪”同“非”,“兕”,“犀”之屬。“率彼曠野”,奔走於荒野之意。提問之前,先引《詩經》做個比方:既不是犀牛,又不是老虎,卻奔走於荒野,比喻行動失據,處於不該處之地。然後進入正題,問:難道我的“道”不對嗎?我怎麼會淪落到這地步呢?孔子發言提問,動輒引《詩》,大約以為如此可以有所啟發。倘若換作莊子,想必會把詩句換作寓言,言辭或古樸不如,意趣卻更新鮮,故《莊子》直可作文學讀之。 §48 孔子首先問子路。子路說:“意者吾未仁耶?人之不我信也。意者吾未知耶?人之不我行也。”譯成今日之白話,就是:“大概是我不夠仁吧?所以我不受信任。大概是我不夠智吧?所以我不能通行無阻。”話雖說“我”,實則指孔子,意思就是說孔子自己的修養尚不夠,所以方才淪落到這地步。子路雖或迂,卻直爽得可敬可愛。孔子聞此語而大為激動,說:是這麼回事嗎?要是夠仁就必然會受信任,怎麼還會有伯夷、叔齊?要是夠智就必然通行無阻,怎麼還會有王子比干?商朝末年有諸侯曰孤竹君。伯夷、叔齊分別為孤竹君之長子和少子。孤竹君廢長立少,死後叔齊讓位給伯夷,伯夷不受而逃,叔齊相與同逃。周滅商,二人恥為亡國奴,雙雙絕食,餓死於首陽山。比干為商紂王之叔父,因屢諫紂王,被紂王剖心而死。伯夷、叔齊和比干都是儒家尊奉的聖人。 子路出,子貢入見。子貢說:“夫子之道至大也,故天下莫能容夫子。夫子蓋少貶焉。”譯成今日之白話,就是:“您的道太高深了,所以這世界容您不下。您何妨低姿態一點。”子貢不愧為外交家,語氣婉轉而意中要害。孔子不悅,說:君子只能修道,不能以取容於世為務。子貢呀,你要是不修道而只想取容於世,你的志氣太小了。 子貢出,顏回入。顏回說:“夫子之道至大,故天下莫能容。雖然,夫子推而行之,不容何病?不容然後見君子!夫道之不修也,是吾丑也。夫道既已大修而不用,是有國者之丑也。不容何病?不容然後見君子!”譯成今日之白話,就是:“您的道太高深,所以這世界容不下您。不過,您努力推行,不為這世界所容又怎麼樣?不容,這才顯見您是君子!道不修,是自己的丑,道既大修而不受任用,那是國君的丑。不容又怎樣?不容,這才顯見您是君子!”孔子聞言欣然而笑,說:“顏家的孩子呀,你可真不錯。要是你有錢,我來當你的管家。”對於孔子不遇的原因,顏回的分析與子貢相同;對如何處理這不遇,顏回的選擇卻與子貢迥異。顏回的話,聽起來頗有一些像馬屁。不過,古今中外會拍馬屁的人都亨通,顏回卻一生窮困潦倒,故定然非馬屁精無疑焉。唯其一生窮困潦倒,故孔子接下來的那句話,可當笑話聽,否則,就大失體統了。 史稱孔子弟子三千,道高者七十有七人。又稱孔子以德行、政事、言語、文學四科設教,其四科之高足分別為德行:顏淵、閔子騫、冉伯牛、仲弓;政事:冉有、子路;言語:宰我、子貢;文學:子游、子夏。《史記》合七十七人為一傳,然其中四十二人僅有名姓,其餘三十五人,大都亦事跡不可考。竊以為孔門弟子之中,值得標榜者,實僅子路、子貢與顏回三人,故孔子面臨一生最大的危機之時,只聞召此三人問話,非偶然也。 子路,姓仲氏,名由,字子路,亦字季路。魯國卞人,少孔子九歲。少好勇鬥狠,頭插公雞毛,腰掛雄豬頭,向孔子挑釁,孔子服之以禮,從此儒服請為孔子弟子。為人耿直不阿,孔子時嫌其魯,只以升堂弟子許之,未視之為入室者。然此僅就學識而言,若就個人關係而言,子路與孔子實最為密切。孔子一舉一動似皆在子路觀察之下,並時有問難,非不入室者所能辦。前文屢言及之,此不復贅。孔子認為子路的才幹足以為千乘之國管理賦稅,楚召王以為楚國的將帥才幹均出子路之下,而子路卻只有機會先後為魯國權臣季氏和衛國大夫孔悝的主管。魯、衛皆小國,不足以當千乘之號,況為魯、衛大夫的家臣,更微不足道,想是大才而小用之。然以子路之死觀之,卻未見得為如此。 子路死於衛亂,所謂衛亂,簡言之,始於衛靈公太子與靈公夫人南子之不和。太子恐獲罪,逃亡他國。靈公死,太子之子得立為衛君。太子不甘寂寞,潛入衛國發動政變,趕走其子,自立為衛君。時子路為孔悝主管而孔悝為參與太子政變的主要人物之一。政變發生之時,子路在外,聞訊而入。塗遇孔子另一弟子子羔,勸其勿入。子路不聽,說:“食其食者不避其難。”譯成今日之白話,即:“吃人家的飯,就不能避人家的難。”子路搶入城,欲縱火攻太子與孔悝。混戰之中子路的帽帶被人砍斷。子路說:“君子死而冠不免。”於是,用帽帶勒頸自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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