柞里子：《朝鮮戰爭的根源何在？》

朝鮮戰爭的根源何在？一言以蔽之，在於有朝鮮這麼一個國家。不是開玩笑。所謂“皮之不存，毛將焉附”，沒這麼個國，這場戰爭從何打起？站在美國立場的人，大都稱這一戰為韓戰。美國人自己則只知道有Korea，並不知有朝鮮與韓之分。不知有朝鮮與韓之分，所以不能取勝。《孫子》曰：知己知彼，百戰不怠。既不知己（過高地估計自己），也不知彼，勝從何來？（美在越南之所以會重蹈覆轍，亦正因此。）

據《史記》，周武王滅商之後，封箕子於朝鮮而不臣。箕子是商朝的皇親國戚，也是儒家推崇的先賢。所謂“封箕子於朝鮮而不臣”，按今日的邏輯推敲，大概也就是流放或者說下方邊疆，聽其自生自滅的意思。無論箕子如何賢能，絕不可能一個人征服或者感化朝鮮本地的土著，以理推之，勢必是率領一批商人共同前往。商人是中原地區的原住民，比從西方遷入的周人更加有資格以中國人自居。換言之，朝鮮實由中國人所建立。至少，據文獻的記載是如此。

也許會有人問：《史記》不過是中國人的文獻，就憑中國人的文獻下這樣的斷語，是不是主觀了？這問題聽起來氣勢洶洶，化解卻不費吹灰之力，因為那時候只有中文記載，別無可求。自古一來，以至近代，朝鮮的官方文字一直是中文。如今南北朝鮮共同使用的朝鮮文，創於1444年，原稱“訓民正音”，亦稱“諺文”，不僅名稱是中文的，而且無論是從“正音”，還是從“諺文”的意思（諺，輔助），都可以看出，這東西本來只是個為輔助中文之用而設的拼音系統，類似日本的假名與中國的注音字母。像日文的假名一樣，諺文創設之初，也是只供庶民與婦女使用，遲至1895年始取代中文，成為朝鮮的正式文字。

先秦之時，朝鮮附屬於燕國。秦滅六國，一統天下，廢封建，置郡縣，朝鮮隸屬遼東郡。秦漢交替之際，朝鮮侯凖，趁亂自稱為王。據《後漢書》，自箕子至凖，共傳四十代有奇。漢興之初，一度恢復先秦的封建，功臣盧綰受封為燕王。不久，盧綰反叛，燕趙齊三國（不是戰國的燕齊趙，是西漢的燕齊趙）的之民，逃往朝鮮避難者，多至數萬口。盧綰兵敗，逃往匈奴。燕人衛滿率所部東渡鴨綠江，趕走箕子的後代、朝鮮王凖，割據稱王。漢武帝元封三年滅衛氏朝鮮，分其地為樂浪、臨屯、玄菟、真番四郡。樂浪郡治王險城，就是如今北朝鮮的首都平壤。

以上所謂“朝鮮”，皆指今朝鮮半島的北部而言。朝鮮半島南部，漢時統稱為“韓”，細分之，有馬韓，辰韓與弁韓之別。朝鮮王凖被衛滿擊敗之後，率餘眾南奔，自海上攻占馬韓，改稱韓王。其後，馬韓人復國，自稱辰王。辰韓也叫秦韓，因辰韓人自稱為秦之遺民。所謂秦之遺民，就是秦亡之後從中國內地逃來的臣民。這說法的可靠程度如何？有其方言為證。比如，辰韓人稱“國”為“邦”，稱“弓”為“弧”（當時讀“弧”為gu，與“弓”僅一音之轉），稱“賊”為“寇”，稱“行酒”為“行觴”，稱“人”為“徒”，都與秦語相吻合。（這裡徵引的方言，與漢時的通行說法之不同，均在用字，不在讀音。從這幾個例子來看，如今的漢語之祖，的確是漢而不是秦。）

與朝鮮不同，三韓不曾成為漢的郡縣，只是漢的附庸，隸屬於樂浪郡。“附庸”一詞，最早見於《詩經》。古代這詞彙不像如今大抵是泛泛而論，而是政治與外交關係上的正式術語，指兩國之間的宗主與附屬的關係。（比如，春秋之時，侏國就是魯國的附庸。侏國的外交與國家安全均由魯國包辦，其他諸侯國不得染指。）

西漢在朝鮮地區所置郡縣究竟維持了多久？史冊語焉不詳，大抵至西漢末年而失控。至東漢初，更正式撤消四郡的都尉，改由委託本地渠帥管轄。所謂本地渠帥，也就是土著酋長的意思。委託土著酋長的政策，無疑開後代在少數民族地區施行土司制的先河。再往後，三國兩晉自顧不暇，朝鮮與韓漸與中國分離。降至隋代，朝鮮半島出現高麗（亦作高句麗），百濟，與新羅三足鼎立的局面。隋煬帝征高麗，因內亂無功而退。唐太宗、高宗先後遣李勣、蘇定方等滅高麗、百濟、新羅，置熊津、馬韓、東明、金漣、德安五都督府。於是，朝鮮半島無論南北，一概納入唐之版圖。

唐代在朝鮮的統治維持了多久？也無從考核。唐自安史之亂，一闕不復振，其失去對朝鮮的控制，想必發生在那年頭前後。唐衰而新羅、百濟、高麗先後復興。918年，王建在朝鮮重建高麗，史稱“王氏高麗”。王氏高麗滅新羅與百濟，統一朝鮮半島。大約五百年後，王氏高麗於1392年被李氏朝鮮所取代。再往後，中國與朝鮮、日本三國之間的糾葛如何，想必大家都比較清楚，無須贅言。

綜上所述，不難看出：自古以來，朝鮮與中國有着不可分割的關係，無論是就人民，政治，行政還是文化來說，都是如此。這關係大致可以總結如下：中國振興，朝鮮內屬；中國衰亡，朝鮮獨立。值得思考的是：自古以來如此云云，到什麼結束？或者說是否已經結束？

如果尚未結束，那麼，朝鮮戰爭就是歷史的繼續。美國人不懂這歷史，所以，或者認定中國不會出兵朝鮮，或者至少存希望於中國不會出兵朝鮮。至於中國人，但凡以為朝鮮戰爭只是意識形態之爭，或者只是出於某某人或某某黨的野心，或者什麼別的、見得人或見不得人的心者，竊以為也應當把眼光放得久遠一點。許多在蘇聯、美國、日本的電報與回憶錄中找不到答案的問題，其他地方未嘗不可有線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