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 哲 師秋朗
1942年,德國軍隊占領了克里米亞半島,推進到北高加索,圍攻斯大林格勒,妄圖切斷南北水陸交通,窒息莫斯科。在這種嚴重關頭,蘇聯再次擔心一旦斯大林格勒陷落,日本是否會有背信棄義的行為,配合德國夾擊蘇聯?於是斯大林試探我們:如果日寇進攻蘇聯,中共究竟能有多少兵力牽制敵人?毛澤東最初的回答我不記得了,反正斯大林再三來電詢問中共方面能抽調多少兵力、能擴充多少個師團?如何加強長城內外的兵力和軍事行動,以打擊和威脅日寇後方?毛澤東復電說:“組織幾個師團的兵力是比較容易的,但缺少武器,沒有力量(蘇聯援助中國抗日的武器,全部歸國民黨,八路軍從未得過一槍一彈),不能發揮什麼作用。”對方又來電說:如果打通同外蒙的通道,八路軍可以開赴接近外蒙的邊沿地帶,從那裡領取蘇聯提供的武器裝備,然後開赴前線,如此輪番裝備,是否可行?毛澤東回電說此法行不通,因為蒙古完全是個開闊地帶,部隊無法隱蔽,行動和生活都是極為困難的!不久,“遠方”又來電商量:可否將八路軍部署在長城一線,相機出擊關外日軍,並大力干擾其後方,以牽制日軍行動?毛澤東未作肯定答覆,只說可以相機而行,但由於缺乏武器,完成不了大的戰鬥任務,也不能集結過多兵力,以免被敵人一網打盡。
總之,毛澤東是留有餘地,不誇海口的,不承擔力所不能及的義務。但他仍是從全局利益考慮的,對日寇的北進是有防範的,所以實際上加強了長城一線的兵力部署,如羅瑞卿、楊成武、呂正操等部,部署在長城內外,並向東北滲透。而日寇也立即覺察到了,自然不敢輕舉妄動。事實證明毛澤東這一部署是十分英明的。毛澤東也多次對我說過這樣的話:要得到兄弟黨的幫助,首先要幫助兄弟黨的進步、發展、壯大,而不是一味地要求兄弟黨單方面做出犧牲,這樣不僅幫助不了朋友,反而削弱了自己。而王明恰恰是惟斯大林之命是從,領了欽令,往中國問題上套。如果說斯大林對中國許多問題沒弄清楚的話,倒不如說王明從未向斯大林介紹過,解釋過。因為他自己就不清楚。所以,在“七大”時,我問毛澤東:王明的問題癥結何在時,毛澤東說:“他對自己的事想得太少了,對別人的事卻操心太多了!”而這一點正是毛澤東和王明的根本區別。
1943年5月,共產國際宣布解散,電台工作也就結束了,資料交給中央機要局保管,到了1944年,“農委”也宣布撤銷。但同斯大林的電報聯繫仍繼續,電報的翻譯工作,我一直繼續到1957年離開中央機關時為止。當我把共產國際解散的電報譯給毛澤東聽時,他十分興奮,說:“他們做得對,我就主張不要這個機構。”然後又笑着對我說:“把你也解放了。”意思是不會再有人催我返回國際了。
整風和肅反
延安著名的整風學習是1941年開始的,最初只在中央領導層中學習,然後逐步擴大範圍。為了領導這一學習,於1942年6月2日成立了中央總學習委員會,由毛澤東、劉少奇、康生三人組成。毛澤東事情太多,只掛了個名;劉少奇是政治局委員,但自“皖南事變”後,他費盡周折,歷時一年多才回到延安,對情況不大了解,再加上其他一些原因(如對他的“西瓜政策”反應比較強烈等),他也沒有管。這就給康生造成大顯身手的條件,而且毛澤東確實也對康生這樣說過:“總學委的實際工作由你來做。”
整風學習的目的是明確的,那就是:弄清是非,提高認識,接受經驗教訓,不追究個人責任。在1942年1月,有一次我同毛澤東一起散步時,他仍是這樣說的,
我說:“學習討論中總有人提出‘錯誤路線的責任是誰’的問題”。毛澤東說:“不對,不追究個人責任,弄清思想就行了。”在整風學習中,康生提出要求,要中央政治局委員的政治秘書們幫他工作,中央同意了。康生這一着,從好的方面說,是很巧妙的,從壞的方面說,是很毒辣的。因為中央政治局委員們的政治秘書,自然和中央政治局委員們關係密切,在一定程度上代表他們行事,因此,有了他們,工作推動起來,容易得多;而一旦出了問題,中央政治局的委員們誰也逃不脫一份責任。 於是,毛澤東的政治秘書胡喬木,王明的政治秘書廖魯言,王稼祥的政治秘書陶鑄,康生的政治秘書匡亞明,我是任弼時的政治秘書,我們都幫他工作。我工作的範圍,就是任弼時分工的範圍,主要聯繫西北局和西北聯防司令部的整風學習。
黨中央在延安,對西北局的工作格外重視,對西北局的領導表示了尊重,甚至有很多遷就之處。毛澤東講過:“外來幹部和地方幹部必須團結,必須反對宗派主義傾向,也要反對‘山頭主義’。只有外來幹部和本地幹部都完全團結一致,只有本地幹部大批地成長了,並提拔起來了,根據地才能鞏固,我黨在根據地才能生根成長,否則是不可能的。”他說外來幹部和本地幹部要互相取長補短,並特別強調:“外來幹部比較本地幹部對於熟悉情況和聯繫群眾這些方面,總要差些。拿我來說,就是這樣。我到陝北已經五六年了,可是對於陝北情況的了解,對於和陝北人民的聯繫,和一些陝北同志比較起來就差得多。”
劉志丹犧牲之後,毛澤東召集陝北的老同志開會,為選拔西北工作的負責人,徵求大家意見。說實在的,劉志丹、謝子長犧牲以後,再沒有什麼有威信的人,大家只好論資排輩,那麼高崗的資歷最長。高崗當時在內蒙工作,毛澤東把他調回,讓他負責西北局的工作,毛澤東對他並不十分了解。其實高崗文化水平低,工作能力有限,尤其是品德不夠好。擔任西北局書記之後,經常向毛澤東匯報、請示,還算恪盡職守,但很快就不知天高地厚了。
毛澤東住到棗園以後,建立了一套會客制度,其中規定來人要登記、會見主席要經過通報等等,但高崗去見毛澤東從來不讓通報,而是徑直去見。工作人員很有意見,但他很不自覺。日本投降以後,他把西北扔下去了東北。進了大城市,他更加放肆、忘乎所以了!
集中在中央黨校的“七大”代表們,整風學習一開始,就聯繫到一些歷史問題,意見很激烈,其中突出的問題之一,是應該怎樣看待曾經對敵人作過假自首的黨員?被敵人逮捕的共產黨員中,除了叛徒,一種是堅貞不屈而獻出了生命的;一種是僥倖生還的;還有一種是經組織允許以假自首而保全了生命,繼續為黨工作的。三者孰為高尚?哪一種是應該稱讚和提倡的?在這個問題上,有些人實際上把矛頭指向了劉少奇。因為劉少奇在領導北平地下黨的工作時,為了保存黨的實力,曾經允許一些黨員假自首。不過仍有堅決不履行“自首”手續的同志,直到獻出寶貴的生命,而假自首的人一直健在。為此,代表們進行了激烈的爭論。
劉少奇就是為這件事不願抓總學委的工作,還要求退出學委——以免自己在那裡有什麼妨礙。不過劉少奇為自己也做了辯解,那就是在西北局高幹會上,他做過一次專題報告,重要內容之一,是講革命道路的曲折性,有時是需要迂迴才能繼續前進的。並形象地說是“西瓜政策”,即外皮是綠的,內心是紅的。
高崗對劉少奇是傲慢不恭的,所以他的報告達不到預期的效果。直到毛澤東說了話,他說:“假自首的,仍一概承認是黨員。”意見才得以平息。但在部分黨員中,嘴上不說了,心裡仍不服。毛澤東後來又說過:“劉少奇是犯錯誤較少或最少的一個。”一時在延安傳說着“除了毛主席,劉少奇最正確”的話。
整風學習開始不久,康生便把中央研究院作為重點。中央研究院的前身是馬列學院,院長是張聞天。我們黨的許多幹部和理論家都是從這裡培養出來的。可是康生對中央研究院的評價卻是“教條主義的大本營”。整風學習批判的教條主義本是指以王明為代表的、脫離中國實際的所謂“領袖”、“理論家”的,這樣一來,矛頭移向了以張聞天為代表的中央研究院,例如中央研究院國際問題研究室主任柯柏年,他的英文水平較高,翻譯過一些馬列著作,但被指責為“教條主義者”,受到批判。因此柯柏年發誓不再搞翻譯。這件事毛澤東也知道了。大約兩三年後,毛澤東在王家坪同柏年相遇,毛澤東對他說:“你還是要翻譯啊!”
柯柏年堅持說,再也不搞翻譯了。
康生親自插手,把學習變成批鬥,批鬥黨內許多的老同志和青年黨員。只因毛澤東一再強調整風是為了分清路線、方針、政策、策略上的是非,以提高認識為目的,不追究個人責任,才使康生稍微受了點限制,但他並不甘心就此止步。
終於,他找到了突破口。1942年五六月,他一手策劃了批判王實味。王實味是中央研究院文藝研究室的研究員,整風開始以後,他在《解放日報》(1942年3月12日、13日)副刊發表了《野百合花》,在《穀雨》雜誌(第一卷第四期)發表了《政治家·藝術家》,又在中央研究院的《矢與的》壁報上發表了幾篇短文。這些文章都是指責延安的幹部同群眾有隔閡,幹部不能平等待人;對人缺乏關懷和愛護等等。尤其是說“到處烏鴉一般黑”,而有人卻認為延安的黑暗面“算不得什麼”,“天塌不下來”。他指責等級制,“衣分三色,食分五等”,竟有人認為“合理”,“不能提倡平均主義”。說“前線每一分鐘都有我們親愛的同志在血泊中倒下”,而延安卻“歌囀玉堂春,舞回金蓮步”……
毛澤東對這些言論曾不指名地批評過,他說整風中有些人不是從正確的立場說話,而是用絕對平均主義的觀念,以冷嘲熱諷、放暗箭的辦法說話。冷嘲、暗箭是一種腐蝕劑,不利於團結。毛澤東顯然是為了糾正偏向,仍是對待思想認識問題。而康生則利用了這一問題,打自己的主意,走自己的路。
同年4月下旬,康生在中央社會部的幹部會議上說:王實味的《野百合花》在香港的報紙上發表了。然後責成中央研究院組織對王實味的批判。對王實味的批鬥大會從5月27日開到6月11日,康生多次到會,並給王實味戴上“托派分子”的帽子。 類似王實味這種認識的還有別人。就在毛澤東整頓三風的報告之後,中央政治研究室的成全給毛澤東寫了一封信,成全(原名陳傳綱)是研究經濟問題的。他在信中提出了除整頓三風之外,還應該整頓“人風”。他所謂的“人風”,無非也是“衣分三色,食分五等”,“有人騎馬,有人走路”等等“不平等制度”。此外還對陳伯達提了一大堆批評意見。此信我看過。
成全和王里(原名王汝琪,在中央婦委從事婦女運動的研究)是夫婦,過去認識王實味,到延安後仍有接觸。另有潘芳、宗錚夫婦二人同王實味是鄰居,來往較多,康生把他們5人定為“托派”關係。
康生又在棗園組織批鬥於炳然,再把於炳然同成全、王里、潘芳、宗錚連在一起,當然也就同王實味連在一起了。從1942年的8月到10月,開了72 天的批鬥大會,把他們打成“反黨集團”。康生的雪球就是這樣滾起來的。這個雪球滾得可夠大的,直至全國所有的地下黨組織幾乎都成了“紅旗黨”。
12月,康生到西北局正在召開的高幹會上做報告,專講“鋤奸”問題。他在報告中講延安的“特務如麻”。說“一種特務是打進來的,如戴笠派來的特務”;“一種是拉出去的,即在我們的隊伍里發展他們的人做特務工作。”並杜撰出一種規律:“整風必然轉入審幹,審幹必然轉入肅反”。
康生的報告作完以後,毛澤東也講了話,同意和支持了康生,於是有的單位審查幹部開始,接着各單位都跟了上來。
康生所說的“一種特務是派進來的,如戴笠派進來的特務”,是怎麼回事呢?
1942年,保安處的偵察科長布魯出差到關中,任務是建立那裡的情報網。他住在馬欄。當地有個叫吳南山的青年主動找到他,要求自首。因為他參加了戴笠在漢中辦的特務訓練班,全班46人,全部被派進了陝甘寧邊區。他自己的家就在馬欄附近,他怕自己一旦敗露,將會殃及全家,所以主動投案自首。布魯根據他交代的46人的姓名和所在部門的線索,很快就調查核實清楚了。這些人有的在兵站,有的在運鹽隊,無一在重要崗位。這些青年都是被迫當了特務,所以一談就交代,口徑也都吻合,查清就完了,並未捕押一人。此即“戴案”,或稱“漢中訓練班案”。
康生得到下面的匯報,便拿了到毛澤東面前去誇耀,毛澤東追問他:此案究竟是誰破獲的?康生才不得不說出布魯,毛澤東說:“我們需要布魯這樣的人,有十來個就好了。”可見毛澤東是明察秋毫的。
康生一輩子幹壞事都是冠冕堂皇地進行的,他站在專政的最高權力地位,要我們內部“自相殘殺”,實在是太容易了。
1943年3月,傳出胡宗南可能進攻邊區的風聲。4月1日,
康生把保安處處長周興和我(一局局長)叫到他的面前,給我們布置捕人的任務。他的理由是:一方面,蔣介石企圖發兵進攻延安;另一方面,胡宗南的秘書胡宗冕要來延安。為了防止有問題的人同他們“聯絡”,需要“整頓後方,清理陣營”。他手裡拿着個名單,一邊說,一邊在人名上打着記號,有的劃“○”,有的點“·”,嘴裡念叨着:“這個是‘復興’,這個是‘C·C’,這個是‘漢奸’,這是‘叛徒’、這個‘日特’……”劃完了吩咐我們把劃了“○”的都抓起來,打了“·”的都送進邊區行政學院進行審查。我接過名單逐一看下去,看到了打“○”的有個“師樹德”,我脫口而出,說“這是我四弟”。康生一把搶過名單,說“你弟弟?”接着把“○”划去。我說:“該抓就抓,不能因為是我弟弟就……”康生嘴一咧,頭一擺,嘴裡“嗯嗯”兩聲,也不作解釋,把“○”換成“·”交給了我們。這些人是否真有問題?我們不知道,他是權威,我們只能照辦。經過兩天的準備,從晚上到天亮,一夜之間捕了200多人。與此同時,李克農(中央社會調查部副部長)、汪金祥(社會部二室主任)奉命抓捕中央直屬機關的“嫌疑分子”。抓人之後,中央宣布“普遍審幹”開始。
康生對毛澤東和黨中央的影響是顯而易見的。也不僅向毛澤東匯報了“戴案”(這是真的);還將張克勤編造的假口供送毛澤東和中央領導傳閱;王實味案也得到毛澤東的認可。從這些出發,毛澤東作了“整風要解決無產階級與非無產階級、革命與反革命這樣兩種矛盾”的指示。這就與整風初期的“為了弄清是非,提高認識,接受經驗教訓,不追究個人責任”不同了。
1942年12月,在西北局的高幹會上,毛澤東繼康生之後講的一番話,內容是這樣:我們黨內有一部分反革命奸細、托派反動分子,以黨員為招牌進行他的活動。吳奚如就是這樣的一個人,他是個文化人,是參加高幹學習組的人,“皖南事變”的時候,國民黨把他抓住了,以後又把他放出來,叫他到我們這裡來鬧亂子。王實味最近也被發現了,怎樣發現的呢?他是以共產黨員的資格在這裡說話,他們五個人就組織了五人反黨集團,這些人就是王實味、成全、王里、潘芳、宗錚。現在證明有兩個反革命的人(指吳奚如和王實味——筆者)在延安反革命,以共產黨員的招牌在共產黨的黨報上發表他們的文章。這說明對康生這一套,一般人辨不清,毛澤東也辨不清,毛澤東是人,不是“神”。但毛澤東畢竟不同於康生,也不同於一般的人。康生說“特務如麻”,毛澤東只說“現在證明有兩個反革命”。
1942年12月,西北局的高幹會上,康生、毛澤東先後講話之後,審幹就在面上鋪開了。於是“特務”越來越多,為了加一把火,康生發明了“搶救運動”,即“搶救”“失足者”。既是“搶救”,自然不能溫良恭儉讓。很快就“證明”了“特務如麻”。各單位弄到沒人看管“特務”了,因為看管“特務”的人也是“特務”;吃不上飯了,因為炊事員也是“特務”,不可信了……
康生的“搶救運動”搞得“特務”遍地,人人自危,各級幹部都到了不知所措的地步。以楊家嶺為例:中央機關也在“搶救”,柯慶施的老婆已經被逼自殺了,柯慶施還在沒完沒了地挨批鬥。有一次批鬥會是李富春主持,鬥爭會從下午開到深夜,柯慶施和群眾頂着牛,大家都飢腸轆轆,疲憊不堪,可就是無法結束。康生在自己的窯洞裡聽得清清楚楚,想出了點子便去了。他到場之後,發表了一通言論,主要意思是說:讓柯慶施去“自救”,大家休息。於是散場。
康生對自己這一着特別得意,他對許多人講:“李富春收不了場,我給收了場”。李富春是不可能想到讓柯慶施去“自救”,任何一個正常的人、善良的人都不可能想到這一着!然而這是非常惡毒的一着,康生進而完善了他發明的“規律”;“整風必然轉入審幹,審幹必然轉入肅反,肅反必然轉入‘搶救運動’,‘搶救’不成而‘自救’”。這就是說,受害人永遠沒有個完!而這正是康生的真正用心。
批鬥柯慶施,康生在自己的窯洞裡聽見了,同排窯洞的毛澤東也一定聽見了,他怎麼想?不知道。“搶救運動”進行了三個多月,7月1日,毛澤東給康生寫了一封信,信中寫道:“防奸工作有兩條路線:正確的路線是首長負責,自己動手,領導幹部與廣大群眾相結合,一般號召與個別指導相結合,調查研究,分清是非輕重,爭取失足者,培養幹部,教育群眾;錯誤路線是‘逼、供、信’。我們應該執行正確路線。”
越往後,看得越清楚。延安從整風到審幹到肅反,真正成為問題的,一個是“戴案”,一個是“七大”代表中幾個有過變節行為的。而這些都不是“搶救運動”“救”出來的,就是在“七大”代表中搞得很厲害的“搶救運動”,對那幾個變節分子也沒有觸動一根毫毛,而是在任弼時的啟發下,在“七大”的感召下,自動交代的。“搶救運動”有百害而無一利!“特務如麻”從根本上否定了黨在人民群眾中的威望,否定了人心所向!
在不可收拾的情況下,許多領導同志憂心忡忡。後來有的說徐老(徐特立)給毛澤東提過意見,因為自然科學院的知識分子被逼死了兩個,徐老認為整個做法不是實事求是;有的說高崗向毛澤東提過意見:怎麼幹部子弟都成了“特務”了?!西北幹部都是一塊兒戰鬥過來的,怎麼能同特務聯繫上?這些是後來聽說的,但當時我確知任弼時向毛澤東提過意見。他說:“‘七大’代表中搞出那麼多‘特務’,這會還開不開?難道我們同‘特務’一塊兒開會不成?!”
在這種情況下,毛澤東親自到中央黨校、行政學院等單位,向被審查的同志承認錯誤,他明確承認“搶救運動”搞錯了。他說:“同志們受委屈了,有些怨氣是不是?‘搶救運動’是把敵人的力量估計過大,把自己的力量估計過小了,搞得草木皆兵,‘特務如麻’,傷害了許多好同志。事情不是我直接干的,但是我要負總的責任;這場運動好比是夜間演習,沒有用真槍實彈,用的是‘石灰包’。夜間看不清楚,分不清敵我,打在了自己人身上,留下了石灰印。天亮一看,原來打的是自己人,打錯了。這時,把石灰印拍掉,向你行個禮,賠個不是。現在我就向大家行個‘脫帽禮’,請大家原諒!大家要是不原諒,我就不戴帽子。”說着,摘下帽子,深深鞠躬。在場的人早已感動得淚流滿面,向毛澤東報以熱烈掌聲!毛澤東的頭髮在寒風中飄動,有的同志帶着哭聲喊道:“主席戴上帽子吧!”
另一次,毛澤東還說到“一人向隅,滿堂為之不歡。”毛澤東沒有到的單位,都由各單位領導效仿毛澤東向整錯了的人賠禮道歉,很快恢復了正常。
那段時間,我除了同周興寫那沒有被用的總結以外,就是看犯人口供。當我看到那一大摞交代材料時,很為我不在的時間大家工作的成績而高興。全部看完之後,又選出五六篇最精彩的送到毛澤東那裡。甚至打算把“罪大惡極”的處以極刑。
直到4月初的一天(1944年),毛澤東把周興、李克農和我叫到他那裡,談了整整一個上午。我永遠佩服毛澤東引導人思想的本領。只是這次談話不知為什麼沒有主要人物康生?後來知道,毛澤東是和康生談過的,但康生置之不理,才找我們的。康生為什麼置之不理?他正在準備整高級幹部,他暗中搜集葉劍英夫人的“材料”,準備將一些生活瑣事無限上綱,將葉劍英夫人弄成“特務”,再株連葉劍英。我曾得到點風聲,對康生說過“不要捕風捉影”,他反怪我“把消息透露出去了”。這是我必定倒霉的又一原因。而康生在“文革”中終於“大顯身手”,終於達到除掉我們許多高級幹部的目的。
毛澤東首先說:“你們送來的幾份口供,我只看了兩份,不想看了,以後別送了。”(後來他還說過:“讀那些口供像讀小說一樣。”) 我們一個個像丈二的和尚,摸不着頭腦。就我敢說話,問“為什麼?” 毛澤東說:“寫那些誰知道有多少是真的?”我說:“那是他們自己寫的呀!”毛說:“自己寫的就沒有鬧獨立性的?就沒有一個字鬧獨立性?”我又說:“一個字還能保證沒有嗎?” 毛:“既然有一個字不確實,就沒有一句話不確實?”我說:“一句話當然也難免。” 毛:“有一句話不確實,那麼可不可能有十句話是假的?” 我還不服:“總不會全盤皆錯吧?” 毛澤東正色道:“我正是要說,可能全部是假的。”我迷惑不解了:“那又是為什麼?” 毛:“我就是要問你們為什麼?”我還想辯解,周興示意叫我別說話,聽毛澤東講下去。 毛澤東繼續說:“你要不信,你把他們的口供拿回去讓他們自己改,一句錯了改一句,十句錯了改十句,全篇錯了,全篇都改掉。允許他改。我自己寫一篇文章,貼在牆上,每天看,每天改,一個月後,原來的字改完了。”我們仍然有些茫然,至少我是這樣。毛澤東問:“你們審問犯人有沒有拿棍子的?”這問題我無法回答,我承認自己不知道。周興說:“有,岳雲高就是這樣的。”我怕毛澤東不知道岳雲高為何許人,便補充說:“他是審訊科長。” 毛澤東肯定地說:“這就是口供的來源。”聽了這句話,我悔恨極了!自己為什麼就不了解一下這些口供是怎麼來的呢?!後來才知道,連周興也是提着棍子審問的。
毛澤東舉了他在中央蘇區時經歷的事例來開導我們。那是反對“AB團”,抓住可疑分子就審問,所謂“可疑分子”全憑抓人者的感覺而定,而且審問的結果,沒有一個不是“AB團”的。毛澤東為了了解其中的奧妙,有一天他悄悄從窗孔看如何審犯人?原來是“打雷公”。何謂“打雷公”?就是把犯人的兩根大拇指綁在一根棍子上,犯人不承認,就往棍子中間釘楔子,犯人疼不可忍,便承認是“AB團”,承認了便拔掉楔子,一鬆開犯人又不承認了,不承認,再釘楔子,如此反覆,直至犯人再也不敢翻供為止。
我不禁發指,已經坐不住了。我覺得毛澤東“一個不殺,大部不抓”的方針太正確了!否則,不管有意無意,都會錯殺許多好人,想到我們險些錯殺了人,不寒而慄。中午回到保安處,我來不及吃飯,先找了一個坦白“最好的”犯人來談話。我問他:“這口供是你的嗎?”那犯人承認:“是的。”我又問:“這口供是真的嗎?”他哭了。我讓他說真話,他推翻了全部口供。我批評他欺騙人,欺騙黨。他說是為了吃飽飯。當然也有堅貞不屈,始終沒有說過一句假話的,如孫作賓(後任甘肅省委書記),僅僅因為他的侄子孫蔚如是國民黨的軍官,康生命我以西北局的名義把他從關中調來,關押在保安處。他不說假話,吃的苦頭也最多。70年代末,我在北京同他相遇,想同他交換意見,但他不談,滿臉的憤怒和睥睨。
到了同年7月,在押犯人已大部分甄別釋放,我被調到社會部情報室任主任。 還是到了康生的手下。這裡說的是大部分犯人甄別釋放了,還有少數是康生親自控制的,仍在關押。除了眾所周知的王實味,還有一些人們不大知道的。如有一個天真的女孩子,名叫王遵級,1939年從北平跑到抗日游擊區,後又到了陝甘寧邊區,其時只有十六七歲。1943年我接觸這個案子時,她已在獄中度過了5個春秋。我找她談話時,問到“王克敏(大地主,偽華北行政區主席)和你是什麼關係?”她說:“我叫他叔叔。”問:“他怎麼會讓你到延安來?”她對這個問題頗覺奇怪,說:“我來,他不知道。他跟我有什麼關係?”問:“你為什麼要到延安來?她說:“聽同學都說延安好。到延安來是為了救亡。”再問她:“為什麼把你關起來?”回答:“不知道”。從任何一個方面看,她都不像,也不可能是特務,因此我建議“在一定條件下釋放她”,但是康生不同意,尤其是曹軼歐極力阻攔,不讓釋放。其中原委,不得而知。這些使我想起一件事,那是1940年底或是1941年初,我同陳郁參觀延安柳樹店的白求恩和平醫院,我們詳細地了解外科手術設備和工作情況,一位女護士給我們講解,她對醫院情況很熟悉。參觀過程中,她把我們帶到一間十分寬敞、豁亮的大廳,裡面用布簾隔成幾間,其中的一間擺着一個大槽,槽里用福爾馬林浸泡着一具男屍,年約30餘歲。臨時任解說員的護士長說:“這是醫學解剖用的。原來有三具,已解剖用完一具,另一具只剩下半邊,惟這具完整,還未使用。”她又解釋道:“他們都是反革命分子,是由康生批准處理的。他們的姓名、來歷,我們一概不知道。”我們聽了頗覺詫異,便問:“他們被送來時是活人?”回答是:“當然。以醫病的名義送來,然後處理的。”聽了令人毛骨悚然。
我國幾千年的封建社會都是人治,故有清官、貪官之分。延安的幹部一般都是獻身革命的,能秉公辦事。而像康生這樣的人,也能幹壞事,關鍵在於沒有監督機制。
摘自:《人物》2002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