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柞里子:《逍遙談》(117-120)
送交者: zuolizi 2006年04月09日10:58:11 於 [史地人物] 發送悄悄話

§117

王肅,曹魏時代大學者,然同蔡邕一樣,如今也不予名人之列。王肅家也有個因通俗文化而比較出名的人物,不過不是其女而是其父。《三國演義》對諸葛孔明的能言善辯作過兩次極大的誇張,廣為人所津津樂道的一次是所謂“舌戰群儒”,不如“舌戰群儒”出名的一次是“罵死王朗”。諸葛亮確曾遊說孫權聯合劉備抵抗曹操,故雖不曾有“舌戰群儒”之事,尚能以“捕風捉影”名之。至於“罵死王朗”,則雖有王朗其人,其事則純屬虛構。王肅即王朗之子,王朗師承楊賜,以精通《易經》著稱。楊賜即號稱“關西孔子”的楊震之孫、因“雞肋”聞名並也因此而見殺的楊修之祖,故王肅之學,同賈逵一樣,也是家學淵源。王肅還有個也因通俗文化而更為知名的親戚,俗語有“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的說法,所謂司馬昭者,正是王肅的女婿。王肅於《尚書》、《詩經》、《左傳》、《論語》、“三禮”等皆有注釋,並皆得以立於官學(王朗所傳《易經》也得以立於官學),因而門生遍布朝廷,形成與鄭玄一派分庭抗禮之勢。

王肅之學固有其獨到之處,然其學之所以能在短期間內異軍突起,正因有司馬氏為其政治靠山之故。王肅尚未出世之時,鄭玄業已公認為學術權威,故即使有政治靠山如王肅,想要動搖鄭玄的學術地位也談何容易!王肅於是施展出如下兩招:其一,抬舉鄭玄的前輩。但凡鄭玄之說與賈逵、馬融不同者,王肅皆據賈、馬之說以抨擊鄭說。其二,偽造古書以證鄭說之誤與己說之正。前一招無可指責,後一招則無可原諒。前文提到王肅曾偽造《孔子家語》,被近人疑為王肅或王肅同夥所偽造者還有《孔叢子》和冒充孔安國着的《孔傳古文尚書》。就內容分析,《孔傳古文尚書》似為王肅的《尚書注》作聲援,而《孔叢子》則似為《孔傳古文尚書》作宣傳,有些地方甚至似為司馬氏篡奪曹魏政權作輿論。極可能由於這樣的政治原因,來歷不明的《孔傳古文尚書》一經出現,居然就同賈、馬、鄭、王四家的《尚書》一起立於官學,成為朝廷法定的一派。

除去政治因素之外,這部偽造的《孔傳古文尚書》之所以能輕易地被接受,還因為這部所謂的《孔傳古文尚書》並沒有偽造經文,只是在賈、馬、鄭、王四家之外增加了一家注釋。注釋本來人人可作,假託孔安國的名義,不過旨在加強其權威性而已。後世學者大都忽略了這一點,誤以為魏末出現的《孔傳古文尚書》就是如今流傳於世的《孔傳古文尚書》,不加區別地簡稱之為“偽孔傳”,從而進一步混淆了《尚書》的歷史。其實,流傳至今的《孔傳古文尚書》不僅偽造了孔安國的注釋,而且偽造了《尚書》經文,出現的時代也更晚,絕不可與魏晉之時立於官學的這部《孔傳古文尚書》混為一談。為示區別起見,姑稱前出者為“前偽孔傳”,後出者為“後偽孔傳”。

“前偽孔傳”的出現,因完全缺乏線索,故只能以“來歷不明”四字概括之。至於“後偽孔傳”的出現,卻離奇曲折得簡直可以演義為一篇偵探小說。欲知“後偽孔傳”的來歷,得先從“五胡亂華”談起。所謂“五胡”,指匈奴、鮮卑、羌、氐、羯五種歷史上的少數民族。強調“歷史上”,因五種之中除羌之外,余皆不復存。所謂“不復存”,並非斬盡殺絕或全部驅逐於境外,而是混融於華夏,遂不復辨認。所謂“亂華”,指叛亂、滅亡華夏的西晉王朝、並在中國北方形成“五胡十六國”的割據和混戰。“五胡亂華”延續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就《尚書》的歷史而言,則只須集中注意力於“五胡亂華”之初、史稱“永嘉之亂”的事件。

“永嘉”,晉懷帝的年號。永嘉五年(公元311年)匈奴劉聰 (匈奴單于降漢內遷之後,受賜姓劉氏,劉聰為單于之後,故以劉為氏。) 攻占洛陽,俘晉懷帝,縱火焚燒洛陽皇宮,使皇宮藏書蕩然無存,其對於圖書文獻的破壞,與當年項羽焚燒秦之阿房宮相當。當時今文《尚書》在民間已不流行,藏於皇宮的歐陽,以及大、小夏侯的本子復毀之於火,於是自西漢伏生流傳下來的今文《尚書》學經過四百年的興衰終於徹底失傳。孔安國所獻的古文《尚書》原件如果有幸逃脫董卓之亂,如今也是化作灰燼了。古文《尚書》學雖於民間流傳,不曾因此而絕滅,但民間流傳的古文《尚書》版本從來不包括“逸書”在內,故從此古文《尚書》的“逸書”也如今文《尚書》一般,徹底失傳。故於《尚書》而言,“永嘉之亂”造成的損失,名副其實“慘重不堪”。經過這次慘重不堪的損失,今、古文《尚書》經文的本來面貌竟如何?各流派的注釋的本來面貌竟如何?遂失去了可以依據的真憑實據。於是,“後偽孔傳”的作偽者遂乘虛而入。

§118

“永嘉之亂”後,中原一帶“五胡”割據,史稱“十六國”;西晉王室逃至金陵(今之南京),偏安江左,史稱“東晉”。東晉之初,朝廷拮拘,用於學術、文化的經費大減,博士之職由原來的十九名減至九名。其中職掌《尚書》者僅得兩名,一名傳鄭玄之學,另一名所傳授者竟然既非賈逵、馬融之學,亦非王肅之學,而是“前偽孔傳”。鄭玄之學得以經動亂而不衰,因勢力雄厚。“前偽孔傳”之得以越賈、馬、王三家而後來居上,當是因打着孔安國這塊招牌。不過,“前偽孔傳”雖然得以立於官學,在學術界的地位仍不能與鄭玄一派相提並論。比如,東晉末年對於推廣《尚書》學起過重大作用的大學者范寧,他所講授的《尚書》就是完全依據鄭玄之學。繼東晉之後,出現南北對恃的相對穩定局面,史稱“南北朝”。北朝始終只傳鄭玄之學,時至南齊,“前偽孔傳”也在南朝失傳,於是鄭玄一派成為《尚書》學的唯一學派。不過,鄭玄學派在《尚書》學一枝獨秀,並不等於鄭玄學派在學術文化領域獨領風騷。兩晉、南北朝學術風氣尚玄談,得寵的是《易經》、《老子》和《莊子》。《尚書》屬於樸學,乏人問津。北朝崇佛學、輕經學,更置《尚書》於經學中的次要位置。因此,無論是兩晉還是南北朝,《尚書》學皆遠不及漢、魏時流行。研究《尚書》者漸少,熟悉《尚書》版本來龍去脈者漸稀,這無疑也給“後偽孔傳”的作者提供了可趁之機。

如果經學繼續無人問津,“後偽孔傳”恐怕也不會出籠。然南朝中期梁朝的開國之君梁武帝蕭衍本是通經學的學者,做了皇帝之後重興太學,恢復五經博士之職,經學於是在南朝起死回生。就在此時,一部號稱孔安國所傳的真本古文《尚書》突然廣為流傳。這部《尚書》不僅不同於流行已久的鄭玄注本,而且也不同於“前偽孔傳”,因為這部《尚書》不僅號稱“傳”為孔安國所作,而且其“經文”有五十八篇,與西漢末包括“逸書”在內的古文《尚書》的篇數相合,較之古文《尚書》家流傳已久的三十四篇本,則多出二十四篇。其中三十三篇經文的篇目和內容與鄭玄注本完全相同,《泰誓》三篇則篇目雖同而內容不同。在多出的二十四篇之中,《舜典》篇其實就是三十四篇本《堯典》篇的後半部,《益稷》篇其實就是三十四篇本《皋陶謨》篇的後半部。換言之,這部《尚書》的經文與傳統古文本經文的不同,實為二十二篇。

至於號稱孔安國寫的“傳”,《尚書史話》以為:但凡見諸“前偽孔傳”者,除《舜典》和《泰誓》外,“後偽孔傳”大概一概照抄。《泰誓》三篇因經文不同,不能因襲舊“傳”,故不得不像對待新出的經文各篇一樣,另起爐灶,自行編造。竊以為未必。因《舜典》篇的經文不過是“前偽孔傳”《堯典》篇經文的後半部,“後偽孔傳”的作者倘若以抄為務,也完全可以抄襲“前偽孔傳”《堯典》篇後半部的“傳”文,而“後偽孔傳”的作者卻不僅不照抄,甚至也不捏造,而是令其缺如。故作殘缺,以企令人更信之為古、為真歟?“前偽孔傳”既失傳,缺乏真憑實據與“後偽孔傳”的傳文相對照,故“後偽孔傳”傳文與“前偽孔傳”傳文究竟有無關聯,實無從考核。《泰誓》三篇的經文,今、古文《尚書》原本皆有諸,“後偽孔傳”的作者卻斷然棄之不用,而通過搜羅先秦文獻對《泰誓》篇的徵引以及其他有關文字拼湊成新的三篇。若不是有馬融指出並見諸今、古文《尚書》的《泰誓》三篇文字可疑在先,這手法不可不謂高明之極。既有馬融指點迷津在先,如此這般則頗有泄露天機之嫌。令人不解的是,多年來並無人看破這一點。除去偽造經文和傳文,“後偽孔傳”的作者還偽造孔安國的“序言”,敘述孔安國獲得這部古文《尚書》以及為之作“傳”的經過。此外,過去各種版本皆把“書序”集中編排在全書正文之後,“後偽孔傳”的作者卻把“書序”根據篇名拆開,分別編排在各篇之前。如此這般加工令這部《尚書》看起來更加系統化,因而也更加“現代化”,本應是作偽的蛛絲馬跡,卻也多年不曾有人看破,也是令人費解。

這部偽造的古文《尚書》雖然到梁朝才開始流行,卻據說早在東晉之初就已出現。根據學術界陳陳相因的傳說:東晉元帝(東晉第一代皇帝)時,豫章內史梅賾(梅,一作枚;賾,一作頤)向晉元帝獻上這部《孔傳古文尚書》。據梅賾說,這部《尚書》由魏末晉初學者鄭沖傳給扶風人蘇愉,蘇愉傳天水人梁柳,梁柳傳城陽人臧曹,臧曹傳給梅賾。梁柳是晉初大學者皇甫謐的表弟,皇甫謐不僅在梁柳處見過這部《尚書》,而且在所着《帝王世紀》中予以引用。又據說范寧替這部古文《尚書》作過註解,不過當時《舜典》篇的“傳”仍然缺如,直到南齊建武四年(公元497年)才由姚方興發現有“傳”文的《舜典》篇。姚方興把這篇經文連同傳文一起獻給朝廷,朝廷對姚方興所獻進行審查,發現姚方興所獻的《舜典》篇經文比梅賾所獻者多出十二個字。當時正充任博士的蕭衍,不信姚方興所獻者為真,姚本人不久又犯罪被殺,故姚所獻之經傳遂無人問津。至於鄭沖從何獲得這部《尚書》,則傳說完全沒有交代。


§119

最早懷疑這部“後偽孔傳”為偽作的人,是南宋學者吳□。吳□在所着《書裨傳》中指出:“後偽孔傳”新增添的經文遠不如原有的經文艱澀難懂,不像是真的古文。不過,這種從文體上提出的懷疑,不容易令人信服。令“後偽孔傳”之為偽作成為定論的功臣,當首推清代學者閻若璩。閻若璩盡二十年之功,寫成《古文尚書疏正》一書,羅列“後偽孔傳”作偽的證據一百二十八條,論證大都堅實有力。比如,閻若璩指出:見過孔安國所獻古文《尚書》“逸書”原件的西漢學者劉歆,曾引用過屬於“逸書”的《伊訓》篇中的一句:“誕資有牧方明”,而“後偽孔傳”的《伊訓》篇中卻沒有這一句。由此可見“後偽孔傳”新增的二十二篇絕非孔安國所獻古文《尚書》“逸書”的原貌。又如,閻若璩指出:“後偽孔傳”號稱孔安國所撰的傳文中提到“金城”這一地名。“金城郡”設置於漢昭帝始元六年(前81年),而孔安國死於漢武帝天漢元年(前100年)以前,倘若“傳文”確為孔安國所撰,則絕無可能出現“金城”這一地名。

除閻若璩外,令“後偽孔傳”之“偽”相大白的,當數年輩稍晚於閻的學者惠棟。惠棟繼承閻氏之見,寫成一部《古文尚書考》。《古文尚書考》不僅提出許多與閻氏相互發揮以及閻氏不曾發現的證據,而且將“後偽孔傳”的偽經文的出處逐一列出,標明偽經文的某句出自某書、某句抄自某文。經惠棟如此這般剖析,“後偽孔傳”作者的作偽手段遂徹底暴露無遺。

惠棟的友人程廷祚在學術界的名氣遠不及閻惠,然程氏所撰《晚書訂疑》,從歷史背景的角度出發,對“後偽孔傳”出現的年代作了極為精闢的論斷,功不可沒。程氏指出:東晉時人都沒有見過這部偽書,因而梅賾獻書之說本身值得懷疑。若確有梅氏獻書之事,則梅氏所獻者絕非這部偽書。南朝劉宋初年的學者、同於元嘉年間(424-452年) 故去的裴松之、徐廣、和范曄也都不曾見過這部偽書,而裴松之之子裴□卻在其所撰《史記集解》中大量引用“後偽孔傳”的文字。由此可見,“後偽孔傳”出現的年代當在劉宋元嘉之末,而不是像傳說的那樣在東晉之初。

馬雍所着《尚書史話》也從歷史和邏輯的角度出發,對梅賾獻書說的破綻作了精闢的分析和推論。《尚書史話》指出梅賾獻書說有如下五點謬誤:其一,作偽者的目的顯然在於使所作的偽書廣為流傳,如果這部偽書確是鄭沖偽造的,鄭沖絕無不予公開而私下傳授給蘇愉之理。其二,東晉之時只有“豫章太守”而沒有“豫章內史”這一官職;曾任豫章太守的不是梅賾而是梅賾之弟梅陶;梅陶任豫章太守在晉成帝之時而不在晉元帝之時。其三,如果梅賾在東晉之初就獻上此書,為何東晉至南朝前期只有人提到“前偽孔傳”卻從無一人提到過這部“後偽孔傳”?其四,范寧之孫、《後漢書》的作者范曄曾特別強調其祖范寧的經學一切尊奉鄭玄之學,既然如此,則范寧不似會替在版本和註解上皆與鄭玄的《尚書注》分道揚鑣的“後偽孔傳”作註解。其五,梁武帝蕭衍在稱帝以前雖曾以學者姿態出現過,卻從來不曾出任博士之職。不過,竊以為馬雍於尚書辨偽的最大功績尚不在此,而在於指出“偽孔傳”有“前”、“後”兩部之別,而不是多年來一直為一般學者誤以為的那樣只有“一部”;指出如今流行於世的“偽孔傳”是“後偽孔傳”,而不是晉代曾一度立於官學的“前偽孔傳”。這一論點“前不見古人”,為馬雍所首創。故《尚書史話》雖然不過區區五萬餘言,其於《尚書》辨偽之功卻不在千鈞之下。

“前偽孔傳”出於何人之手?馬雍疑為鄭沖,因證據不足,僅在《尚書史話》中一筆帶過,本擬深入研究後再作專論。不幸,日後馬氏的研究興趣轉移至中西交通,“深入研究”云云遂無後話。更不幸,不久馬氏便撒手塵寰,其對於鄭沖的懷疑也隨之化去,無可追尋。至於“後偽孔傳”的作者為誰?或以為王肅、或以為鄭沖、或以為皇甫謐、或以為梅賾,眾說紛紛,莫衷一是。然據馬雍前後兩“偽孔傳”之說,王、鄭、皇甫皆只可能是“前偽孔傳”的作者而不可能是“後偽孔傳”的作者,其遭懷疑只因誤把前、後兩“偽孔傳”當作一書所致。至於梅賾之遭疑,當然由梅賾獻書的傳說而來。梅賾獻書之說既不可靠,梅賾為偽造者的推想也就當然落空。要言之,前、後兩“偽孔傳”的作者究竟為誰?仍是千古懸疑。


§120

不過,究竟誰是“後偽孔傳”的作者雖然仍是懸疑,誰應替“後偽孔傳”的弄假成真負主要責任卻不難追究。前文提到“後偽孔傳”是在梁朝突然流行其來的。繼梁而興的是陳。陳朝有位音韻訓詁學家姓陸氏,名德明。(因陸氏至唐朝仍健在,也有以唐人視之者。比如,《中國人名大辭典》和《辭海》皆作如是觀。) 陸德明所着《經典釋文》一書,對儒家十二經以及《老子》和《莊子》中難讀的字、詞一一注音,間或附註字義。(兩晉、南北朝時人崇尚老子、莊子之學,故當時人心目中的經典,不限於儒家經典而是包括道家經典在內。) 對於《尚書》,《經典釋文》選取的版本正是“後偽孔傳”而不是賈、馬、鄭、王的注釋本。因《經典釋文》成為後人閱讀所注經典的標準參考書,被《經典釋文》選中的版本遂無形中成為“正版”。“後偽孔傳”之所以會成為後世唯一的《尚書》版本,與《經典釋文》的如此選取絕脫不了干係。不僅止此,陸德明還在《經典釋文.序錄》中錯把漢熹平一體石經當成魏正始三體石經,錯把馬融、鄭玄所注的古文《尚書》當成伏生所傳的今文《尚書》。如此顛倒是非無疑增加了後人辨認今、古文《尚書》版本和真偽的難度,從而替“後偽孔傳”的弄假成真鋪平了道路。或以為陸德明在保留古文《尚書》真面貌上也功不可沒,因為《經典釋文》雖以“後偽孔傳”為主,於“後偽孔傳”和馬融、鄭玄、王肅三家注本共有的三十三篇,均附錄了馬、鄭、王三家注本與“後偽孔傳”本不同的文字以為對照。倘若《經典釋文》於馬、鄭、王三家的注本忽略之不予附錄,則今人對於古文《尚書》真本便會一無所知。此說似是而非。如果《經典釋文》不曾選取“後偽孔傳”而選取馬、鄭、王三家中的任一家注本為注音的對象,那麼,流傳至今的唯一古文《尚書》豈不是真書而非偽書?倘如此,則何勞從偽書的附錄中去搜殘補缺、摸索真書的原貌?

不過,《經典釋文》所選取的“後偽孔傳”同流傳至今的“後偽孔傳”還有些須區別。上文提到,姚方興所獻的《舜典》一篇的經傳均未被南朝接受。《經典釋文》也未曾理會,而流傳至今的“後偽孔傳”的《舜典》篇的經文和傳文卻均採用了姚方興所獻者。“後偽孔傳”本已是假而非真,姚所獻的《舜典》篇又是假上做假。假而又假,卻反而得以久存,真是咄咄怪哉!應替這假而又假卻翻成真負主要責任的,是一個叫做劉炫的學閥。(堪稱學閥者,首先必須真有學問,劉炫學問淵博,當之無愧;其次必須有勢力,劉炫名氣極盛、弟子眾多,也是當之無愧;再其次必須人品卑下,劉炫曾偽造古書,騙取賞金,亦當之無愧。為今人稱之為學閥者,大都缺乏第一個“必須”,名曰貶之,實屬抬舉。) 劉炫仕隋,官至太學博士。隋初廣徵圖書文獻時從陳購得姚方興所獻《舜典》。劉炫參予隋朝廷整理五經工作時採用之,用以取代“後偽孔傳”原有的《舜典》,並根據如此拼湊而成的“後偽孔傳”寫成一部《尚書述義》。因其為學閥,由劉炫“訂正”的“後偽孔傳”遂成為“後偽孔傳”的“正本”,隨着隋的統一南北朝而通行全國。

隋不旋腫而亡,唐取而代之,唐興不久也着手整理經典。貞觀四年 (公元630年) 唐太宗命顏師古等負責校訂五經文字,既經校訂的五經,稱之為“新定五經”,於貞觀七年刊行,定為五經的標準讀本。“新定五經”所選取的《尚書》正是經劉炫拼湊而成的“後偽孔傳”,於是,假的“後偽孔傳”遂進一步確立其“真”的地位。如今流行的《漢書注》也是顏師古之作,其中對於《漢書》抄襲《史記》時所出現的筆誤或因刪節不善而出現的難解之處,只知一味根據《漢書》的文字曲為之解,而不知據《史記》原文予以訂正,其孤漏寡聞可想而知。由這麼一位孤漏寡聞者主持五經的整理工作,想不以假作真,難矣哉!“新定五經”既經刊行,唐太宗又命孔穎達等主持編撰五經標準注釋的工作。方法是先選取某一家的注釋,然後再對這一注釋作“疏”。“疏”,意取“疏通”。所謂“作疏”,也就是對“注釋”再作“注釋”。之所以須註上加注,因原注撰寫的年代久遠,其措辭行和文已不便當時一般人理解。如此這般完成的著作稱之為《五經義疏》。“新定五經”的《尚書》既然以假的“後偽孔傳”的經文為定本,《五經義疏》中的《尚書義疏》也以假“後偽孔傳”的傳文為標準注釋,順理成章,自然如此。《五經義疏》成書於貞觀十六年,因遭當時一些學者非議,幾經修改,直到唐高宗永徽四年(公元653年) 方才正式刊行,並改名《五經正義》。從此之後,通行的五經只有“新定五經”本,通行的解說只有《五經正義》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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