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柞里子:《逍遙談》(133-136) |
| 送交者: zuolizi 2006年04月13日09:05:50 於 [史地人物]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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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
其實,所謂“humour”者,就是“滑稽”。即使所謂“通過影射、諷喻、雙關等修辭手法,在善意的微笑中,揭露生活中乖訛和不通情理之處”云云,也還是“滑稽”。但凡不信者,皆因不曾讀《史記.滑稽列傳》。有現成的“滑稽”一辭舍而不用,“創造”“幽默”以生吞原有的“幽默”,與視敦煌石窟的廢紙和塗鴉為國寶,同為“洋肉”精英食洋人余唾而不化之明證,亦華夏文化近百年來陵夷不振的明證。可嘆之至! 《史記.滑稽列傳》有如下一段開場白: “孔子曰:‘六藝於治一也,《禮》以節人,《樂》以發和,《書》以道事,《詩》以達意,《易》以神化,《春秋》以義。’太史公曰:‘天道恢恢,豈不大哉!談言微中,亦可以解紛。’” 對舉“六藝”與“談言微中”的社會功能,意在說明“談言微中”雖不予所謂“大道”之列,相去亦不遠。而所謂“談言微中”者,正是“滑稽”之定義。用不着如《辭海》編撰者的那種想像力,就可以從“談言微中”四字引出諸如“通過影射、諷喻、雙關等修辭手法,在善意的微笑中,揭露生活中乖訛和不通情理之處”云云一類的羅嗦廢話。故曰:即使所謂“通過影射、諷喻、雙關等修辭手法,在善意的微笑中,揭露生活中乖訛和不通情理之處”云云,也還是“滑稽”。 如前所述,《滑稽列傳》僅見《史記》,後世修史者不曾模仿。後世修史者之所以不曾模仿,顯然絕非後世無滑稽之人物,如遊俠之絕跡,遂使修史者難為無米之炊。後世史策之所以無《滑稽列傳》,當是因後世思想潮流的主流並不同意“滑稽”可以與“六藝”相提並論,心輕視之,或甚至蔑視之,故自無為之作傳之可能。司馬遷恨儒、墨之不載遊俠,致令先秦之遊俠淹沒無聞;柞里子亦恨後世偽儒之不載滑稽,致令漢以下之滑稽幽默無聞。不言而喻,“幽默無聞”之“幽默”,“寂靜無聲”之謂也,與英文“humour”了不相涉。稱不屑於為“滑稽列傳”者為“偽儒”,亦非信口開河,而是言而有徵。孔子弟子子遊學成之後,在小鎮武城為長,居然大興禮樂。孔子路過聽見了不禁莞爾而笑,說“割雞焉用牛刀?”可見孔子亦滑稽人也。前文提到晏子曾反對任用孔子,其反對之辭劈頭就說“夫儒者滑稽而不可軌法”,可見視孔子為滑稽之人,並非柞里子一人痴人說夢。後世偽儒既尊奉孔子為神靈而居然蔑視滑稽,其為“偽”也,不亦明乎!
司馬遷《史記.滑稽列傳》一共寫了三位人物,強調“司馬遷”,因如今流傳的《史記》附帶“褚先生”追加的文字,而為“褚先生”所追加者正好包括《滑稽列傳》在內,故今本《史記.滑稽列傳》不止於“三人行”。“褚先生”者,名少孫,漢元帝、成帝時人,晚於司馬遷五十年以上,其所增補,未見盡合司馬遷之本意,故舍之,不予轉錄。 司馬遷“三人行”中的第一位,為在齊國當官的淳于髡。淳于髡見諸見《孟子》,也同孟子說過笑話,而孟子似乎不懂滑稽,一本正經地對待之,因而自己頗顯得滑稽。司馬遷筆下的淳于髡,有故事三則,今取其一: 司馬遷筆下第二位滑稽人物為優孟。“優”,就是“演員”。故所謂“優孟”者,就是“演員孟”的意思,“孟”或為其姓、或為其名,不得其詳。於優孟,司馬遷敘述了故事二則,以下為第一則:
“秦始皇曾討論擴大獵場,東擴至函谷關,西擴至雍和陳倉。優旃說:‘好極了。多在裡面縱養禽獸,敵人從東方來,叫麋鹿去觸就成了。’秦始皇因此而止。 “秦二世立,又想欲漆城牆。優旃說:‘好極了。主上即使不說,臣正想請這麼辦。漆城雖然令百姓發愁破費,但是件大好事呀!把城漆得蹭亮,敵人就爬不上來了。想要立刻辦成的話,做漆容易,只是難修地窖(漆與地窖有何關係?不得其詳。難道是要在地窖中生產漆不成?)’秦二世於是笑之而止。” 談畢《滑稽列傳》,順便一談“滑稽”之本字。《史記索隱》於“滑稽”引述了兩種不同的解釋。其一,“滑音骨。滑稽,流酒器也。轉注吐酒,終日不已。言出口成章,詞不窮竭,若滑稽之吐酒。”其二,“滑稽猶俳諧也。滑,讀如字;稽,音計也。言諧語滑利,其知計疾出,故云滑稽。”據第一說,“滑稽”本為流酒的器具,用作“談言微中”之意,出於比喻和假借。“滑稽”之為流酒的器具,能“轉注吐酒,終日不已”,實奧妙非凡,惜今不傳,未知究竟。然“談言微中”,並無“出口成章,詞不窮竭”之意。竊以為第二說於意差近,且所謂“俳”,就是“笑劇”,而司馬遷《滑稽列傳》中三分之二的人物恰好是“演員”,而且優旃既為“侏儒”,顯為“笑劇”演員,正與之合。照前一說,“滑”應讀若“骨”,而照後一說,“稽”應讀若“計”。故無論遵何一說,今日的讀法皆有一誤。如今詞書、字典大都註明“滑稽”之“滑”在古文中應讀若“骨”,而不曾指明“滑稽”之“稽”應讀若“計”,似乎僅知有第一說而不知第二說,更遑論知第二說之較第一說於意更順。 但凡自以為好古、通古者,往往喜歡笑話不遵古音者為讀錯音。其實,詳考之,讀錯音者往往是笑人者而非被取笑者。笑人不知讀“滑稽”為“骨稽”者,正其一例。不過,這一例屬於特例,更多的情形並非因有不同的說法而來。但凡以為某字應讀若某音者,皆根據古人對更古的文字所作的注釋,比如唐人對漢人著作所作之注音。唐人之所以要對漢人著作中某些字特別注音,因這些字的讀音在唐代已發生變異,為求與漢音相吻合,故須註明某字不讀若本字而須讀若另一字。比如,《漢書.西域傳》有國名“龜茲”,唐顏師古注曰:“龜,音丘”。今人不明顏師古所謂“音丘”者,指讀若唐代之“丘”,而竟按今人之“丘”讀之。比如,《辭海》在“龜茲”條目之下,用“qui”為“龜”注音。唐代“丘”讀若“gou”,與今日之”丘“相距甚遠,而與今日之“龜”相去反而較近。故但凡讀“龜茲”為“丘茲”而笑話讀“龜茲”為“龜茲”者,都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自以為好古、通古、以會讀古音而沾沾自喜者,其可笑,尚不止於此,而有更可笑者二。其一,所謂古音者,以時代而論,有上古之音,先秦之音、漢音、唐音、宋音之別,無法一概以“古音”名之;以地域而論,有中原之音以及楚音、吳音、越音等被孟子譏笑為“南蠻□舌”之音之別,也不能一概以“古音”名之。故所謂讀“古音”者,充其量,不過合於某特定時期與某特定地區之“音”而已,何足誇口?其二,今人所讀之音,尤其是按北京音所讀之音,與所謂古音者幾乎字字皆不合,遠遠不止“滑稽”之“滑”、“龜茲”之“龜”、“車馬”之“車”、“皋陶”之“陶”等等,倘若但凡讀古文皆須讀古音,則幾乎字字皆須改讀,何必斤斤計較於“滑”、“龜”、“車”、“陶”等區區數字?
《史記.貨殖列傳》所敘,大抵可分為三。其一,商業理論;其二,著名商人;其三,各地商業概況。茲先引述商業理論部份如下: “《老子》上說:‘最高的治理狀態是這樣:鄰國近在可以看得見的距離,近在雞狗之聲可以相聞的距離,而各國之民各滿足於其所食、各滿足於其所衣、安於各自的習俗,樂於從事各自的生涯,直至老死不相往來。’如果一定要做到這種地步,那麼,近代的百姓就是近乎太無品德了。 “太史公說:‘神農以前的事情,我不知道。至於見之於《詩》、《書》者,自從虞夏以來,人們的耳目都想極盡聲色之好,人們的口舌都想極盡牛羊豬狗之味,人們的身體都貪圖安逸,人們的心中都炫耀其勢力和榮華。人們受這種習俗支配已經很久了,即使挨家挨戶用高明的理論遊說之,也不可能使之改變。所以,最好的辦法是順隨之,其次是以利引道之;再其次是教誨之,再其次是整頓之,最下策是與之爭奪。’” “《周書》上說:‘沒有農業,就會乏食;沒有手工業,就會辦不成事;沒有商業,各種寶貨都會缺乏;沒有人管理山川,財富就會不足。’財富缺乏,山川就不能開闢。這四樣,是人民衣食的來源。來源寬廣就會富饒,來源狹小就會貧窮。就大處而論,這是富國之道,就小處而言,這是富家之道。為貧、為富,皆由自取,巧的會有餘,笨的會不足。太公望受封於營丘,地多鹽鹼,人口少,於是太公望獎勵女工,極其技巧,販賣魚鹽,移民絡繹不絕而來。齊國之富於是可以供給天下人之衣服鞋帽,從海岸至泰山,人們紛紛奔往齊國之都。後來齊國一度衰落,管仲治理之,設立九個管理錢財的部門,齊桓公因此而稱霸,九合諸侯,一匡天下(“九合諸侯,一匡天下”之所指,說見前,此不復贅);而管仲也有三個家,雖然地位只是諸侯之臣,其富卻與列國的國君相當。正因為這樣,齊國的富強一直延續到齊威王和齊宣王的時代。 “所以說:‘糧倉滿方才會懂禮節,衣食足方才會知榮辱。’有財富才會有禮,無財富禮就會無禮。所以君子富有,就會想到做好事;小人富有,就會自食其力。水深才會有魚,山深才會有野獸,人富才會講仁義。富而得勢,事業就越發達,失勢就會失去依據而沒地方去,因此而不快樂,中國人如此,夷狄更加如此。諺語說:‘有錢人家的孩子,不會死在市場上(古代在市場行刑,所謂“不死於市”,意思是說不會被判處死刑。何以不會被判處死刑?因可使錢打通關節。)’這絕不是空話。所以人們說:‘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有一千輛車的王,有一萬戶的侯,有一百人家的君,都還以貧為憂患,更何況平民百姓呢!”
關於范蠡的生平事跡,《史記.越王句踐世家》中有更加詳細的記載,其中一段故事頗有新意,茲全文轉錄如下: “朱公老大來到楚國都城,看到莊生的家在城外,從野菜地中開道才行到莊生家門,居處破得很。不過,朱公老大仍照其父的吩咐,逞上書信和黃金。莊生說:‘趕快回去,千萬別留下!如果你弟弟放出來了,別問為什麼。’老大走後,不再去見莊生卻私自留下來,用私自帶來到黃金贈送給楚國當權的貴人。 “莊生雖然住在破胡同里,但以廉直聞名於楚國,自楚王以下皆尊之為老師。當朱公老大替朱公送來黃金之時,莊生並無意接受,只是想等辦成事情之後,當作信物歸還。所以當黃金送來之後,莊生對他老婆說:‘這是朱公的金子,來得突然,就像是生病不會頭天晚上先給信息一樣,事後要歸還,別動用。’而朱公老大不明白莊生的意思,以為沒什麼奧妙。 “莊生得機會入見楚王,說:‘某星在某地,這對楚國有害。’楚王素來相信莊生,說:‘如今該怎麼辦呢?’莊生說:‘只有施行德政可以免除此害。’楚王說:‘您休息去吧,寡人將行德政。’楚王於是派使者在存放三種貨幣的錢庫門上貼封條。那個楚國貴人驚告朱公老大說:‘楚王將行大赦。’老大說:‘為什麼?’貴人說:‘王每逢將行大赦,總先封存放三種貨幣的錢庫(之所以封,唯恐走漏大赦風聲,有人偷盜錢庫而遇赦不得受罰)大赦。昨天晚上王派使者封之。’朱公的老大以為既然有大赦,他弟弟自然會放出來,覺得白白仍給莊生千金,太犯不上了,於是再去見莊生。莊生驚道:‘你怎麼還沒走?’老大說:‘還沒有,當初是為弟弟的事情來的,如今弟弟自會得赦,所以我來辭行。’莊生知道他的意思是想把金子拿回去,就說:‘你自己進房去搬金子吧。’老大就自己進房把金子搬走,獨自慶幸。 “莊生覺得被老大這小子給出賣了,心懷忿恨,於是入見楚王說:‘臣上次說某星的事,王說準備施德政來對付。今日臣外出,路上的人都說陶之富人朱公的兒子殺人被囚在楚,他家裡人用重金錢賄賂大王左右,所以王的大赦,並非為撫恤楚國人,乃是為朱公的兒子。’楚王大怒道:‘寡人雖然不德,怎麼會以朱公之子才施恩惠?’下令論殺朱公之子,第二天方下大赦令。朱公的老大結果是帶着弟弟的棺材回了家。 “老大回來,老大的母親和老鄉們都很悲哀,唯獨朱公笑道:‘我就知道他必然會致其弟於死!他不是不愛他的弟弟,只是有所不忍。他小時候與我一起見過苦日子,知道為生的難處,所以把棄財看得太重。至於小兒子,生下來就看見我富有,就知道乘高檔車、駕好馬,獵取狡兔,哪裡知道怎麼生財,所以他對棄財看得很輕,豪不吝惜。我先前之所以要派小兒子去,就是因為他能棄財。而老大不能,所以結果是把弟弟給搞死了,事理就是這樣,沒什麼可悲的。我早就日夜等着他的棺材回來了。’” 在一般有涉錢財的故事裡,勤儉的人、知道疾苦的人、明白生財不易的人總是正面人物,而生養於富貴之家、遊手好閒、不懂得愛惜財力的紈褲子弟總是反面人物。上面這故事卻正相反,故曰:頗有新意。雖然,有新意未見得必有聊賴。倘無聊賴,亦無足觀。而上面這段故事卻不僅意新,而且意深。深意之一,世無絕對的優點與缺點。深意之二,為優點抑或為缺點,不取決於性質本身,而取決於性質所處之環境或者說條件。深意之三,善用人者,世無無用之人;不善用人者,世無可用之人。
《史記.貨殖列傳》提到的第二位商人,是孔子弟子子貢。關於子貢其人其事,前文已多次言及之,然《史記.貨殖列傳》中有關子貢的筆墨不多,仍不妨全文引述如下: “子貢從孔子學習之後,退學而在衛國當官,在曹國、魯國之間買賤賣貴,孔子七十高足之中,端木賜最有錢。原憲不厭糟糠,隱於窮巷。而子貢率領大隊車馬,載絲綢貨幣出使於諸侯,所到之處,國君不無與子貢分庭抗禮(以對等的禮節相待,言下之意是:視子貢為諸侯王)。孔子之所以能名揚於天下,正是因有子貢前後為之宣傳的結果。這就是所謂得勢更流行吧?” 上文提到後世儒家極力抵丑外戚,而儒學之所以能在漢武帝之時奠定獨尊的地位,正是因有外戚田□之故。後世儒家也極力貶抑商人,而由司馬遷此文可見,孔子之道之所以能在先秦發揚光大,正是因有商人子貢之故。既依商人在先,又依外戚在後,始能成為華夏文化之主流,而此主流卻既仇視外戚又蔑視商人,何其怪哉! 子貢與范蠡同時,其經商似稍早於范蠡,不居《貨殖列傳》之首而居其次,大約是因世之言商者“皆稱陶朱公”而不稱子貢。之所以不稱子貢,或正因為後世儒家蔑視商業和商人,子貢既為孔門大弟子,其為商人之經歷遂為儒家之忌諱,所知者愈少愈妙。 以下是《貨殖列傳》中有關其他商人的記載,這些商人不如子貢與范蠡出名,因既無學問亦無政治背景,然作為商人,卻無疑更純粹。 “白圭,周人。生逢魏文侯(公元前445-396年在位)之時,李克(魏文侯之臣)以充份利用土地的生產力為務,而白圭卻喜歡觀察時機的變化,實行‘人棄我取,人取我與’(別人不要的,我收購,別人要的,我提供)的方針。收穫季節買谷,賣絲漆;蠶繭熟時買絲綿,賣糧食。…… 能夠飲食從簡,節制嗜欲,節省衣服,與辦事的僕人同甘苦,看準時機而發,迅若猛獸猛禽。所以白圭說:‘我管理生產,像伊尹、呂尚之設計,孫武、吳起之用兵,商鞅之行法。所以但凡智不足以知權變,勇不足以決斷,仁不能以取予,力不足以守成的人,即使想學我的方法,我絕不會教。’天下但凡言管理生產,皆以白圭為祖。……” “猗頓依靠鹽鐵起家。而邯鄲的郭縱,以冶煉鐵成業,其富與國王相當。 “烏氏(今甘肅平涼西北)有個叫裸的人,從事畜牧,多了之後,賣掉,收購珍奇絲織品,找機會獻給戎王(戎,西部非華夏部落)。戎王以十倍其成本的價格購買,用牲口與之交換,牲口多至用谷來記馬牛之數。秦始皇予裸以封君的地位(封君,有封地的貴族),令裸按時與大臣朝見。巴地(巴,四川東部)有個叫清的寡婦,其祖先找到硃砂礦,好幾代靠這礦發財,家產亦不計其數。清,不過是個寡婦,卻能守其家業,用財自衛,不見侵犯。秦始皇認為清是個好女子而待之以賓客之禮,為之修築‘女懷清台’。裸,不過是下賤的放牧牲口的首領;清,不過是窮鄉的寡婦,卻能於天子抗禮,名顯天下,靠的難道不是財富嗎?” 以上所引,皆漢代以前的商人。漢之巨富有以下數家: “程鄭,從山東遷來的俘虜(指秦滅齊國時被俘獲的齊人),也做冶鐵的生意,同把頭髮梳成椎形的人(椎髻之民,指越人)做交易,財富同卓氏相當,也住在臨邛。 “宛(宛,今河南南陽)孔氏的先人,是魏國人,以冶鐵為業。秦滅魏,遷孔氏於南陽。孔氏大規模鼓風鑄鐵,築坡修池,駕乘車隊同諸侯王(漢初一度恢復封建,故有諸侯王)交遊。因經商之利,獲游閒公子之名與實(意思是生活享受、出手闊綽,故既有“游閒公子之名,也享“游閒公子”之實)。然而孔氏的收入高過其開銷,比靠儉省發財的人更闊,家產有數千金,所以南陽一帶的行商都效仿孔氏的雍容。 “魯國民俗儉嗇,而曹(曹,春秋國名,為魯所滅,今山東定陶)邴氏尤其如此。邴氏以冶鐵起家,富至巨萬。然而邴家父兄子孫自己約定:低頭可以有所拾,抬頭可以有所取,依靠借貸在郡國行商(郡國,直屬朝廷的地方行政區域稱郡,封給諸侯王的地區稱國)。鄒、魯兩地的人也不少放棄學述而經商,都是因為有曹邴氏為其板樣。 卓、程、孔、邴四家皆以冶鐵致富,絕非偶然,顯然是因為冶鐵在當時正是先進技術。但凡掌握先進技術者,無不為生財有道者,古今中外皆然。卓、程、孔、邴的發家是“古中”之證。美國最豪華的私邸本屬鐵路大王,如今鐵路生意每下愈況,該宅早已改做博物館,名副其實成了歷史陳跡,電腦技術如今一枝獨秀,於是電腦大王的私邸遂取而代之,此則正是“今外”之證。 卓、程、孔、邴四家之中,卓氏最出名,不過不是生意上的原因。稍有古典文學常識者,皆不會不知道司馬相如其人;但凡知道司馬相如其人者,皆不會不知司馬相如琴挑卓文君的故事,此卓文君者,正是臨邛卓氏之女。且看《史記》如何描寫這段風流典故: 縣令到時,卓氏所請的客人已經來了數百。至日中,派人請司馬長卿,長卿託病謝絕,臨邛令不敢嘗食,親自往迎相如。相如不得已,勉強前往,一坐客人皆為之傾倒。酒喝得差不多時,臨邛令上前奏琴,說:‘我聽說聞長卿好鼓琴,請奏琴自我消遣。’相如辭謝,大家一再鼓掌請奏。當時卓王孫有女名文君,新近在家寡居,文君喜好音樂,所以司馬相如同臨邛令假裝敬重而計劃以琴心挑動卓文君(如何以琴心相挑?柞里子自愧非箇中高手,說不明白。晉人郭璞的解釋是:“以琴中音挑動之。”晉人向來號稱風流,然以此解釋觀之,也是書呆子,說不到點上,等於沒說。後世說者多以如下詩歌附會之。歌曰:“鳳兮鳳兮歸故鄉,游遨四海求其凰,有一艷女在此堂,室邇人遐毒我腸,何由交接為鴛鴦”。此歌詩來歷不明,且意淺格下,司馬相如想不會作此等語。更何況如以此歌詩挑之,則當雲‘以歌詩挑之’,不得雲‘以琴心挑之’。由此可見後世學者又呆過郭璞遠甚。) 司馬相如到臨邛來時,帶着車馬隊伍,雍容閒雅神氣得很。在卓氏家裡飲酒、弄琴之時,卓文君偷偷從門裡窺望到,看上了相如,唯恐相如看不上自己。宴會畢,相如派人送重金給卓文君的侍者通殷勤。卓文君當夜私奔相如,相如於是同文君一起馳歸成都。相如成都家居,只有空空的四方牆立在那兒(成語“家徒四壁”即從此文出,成語大都四字,故落去“立”字。其實,此文之精彩正在這“立”字,有此一“立”,方有動感,不若“家徒四壁”之呆)。卓王孫大怒道:‘女兒如此不成材,我雖不忍殺,但絕不分給她一錢。’旁人勸王孫,王孫始終不聽。文君在成都呆久了,心中不快,說:‘長卿只要同我一起回臨邛,就是靠從兄弟借貸也足夠過日子,何至自苦如此!’於是相如與文君一同回臨邛,把車騎變賣精光,買下一酒店做賣酒的生意,叫卓文君照看酒吧,相如自己身着犢鼻□(犢鼻□,勤雜人員所着之工作服,因形似牛鼻,故名)與酒保傭人一起干雜活,在市面上滌刷鍋盆碗盞。卓王孫聽了深以為恥,因此而杜門不出。卓文君的兄弟叔伯紛紛對卓王孫說:‘有一兒兩女,所不足的,不是錢財。如今文君已失身於司馬長卿,長卿只是遊宦疲倦了,雖然窮,其人才足以依靠,況且又是縣令的客,為甚麼非要相辱如此!’卓王孫不得已,分與文君僮僕百人,錢百萬,以及文君嫁時的嫁妝。文君與相如歸成都,買田宅,成為富人。” 為勾引卓文君並由此而擺脫窮困、成為富人,司馬相如與王吉可謂挖空心思、不擇手段。孔子說:“富與貴,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處也;貧與賤,是人之所惡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司馬相如之行徑既然如此這般,其為人也,非孔子之徒不言而喻。司馬相如後來卻大得獨尊儒術的漢武帝的寵任,此於後世不可想象,可見漢之獨尊儒術,大抵限於儒家的宏觀政治理論,於微觀個人修養措意甚少。 古往今來,靠騙而發財致富者不多,靠騙女人而發財致富者更屬罕見。美國商業雜誌《富布斯》一年一度按財產多寡替富家排坐次,坐次排畢,更根據統計數字歸納生財之道的難易,而女人發財致富之捷徑總是靠嫁對人,可見在外國也是男人被騙者居多,女人被騙者少。“吃虧上當”往往連文。不過,卓文君雖然上當,卻不能說吃虧。司馬相如的“從車騎,雍容閒雅甚都”雖是假象,“其人才足依”卻不假。卓文君倘若不上當、嫁“錯”人,其風流的名聲豈能隨司馬遷之筆而永垂不朽! 卓文君新寡即回娘家,不僅回娘家,而且把嫁妝也一起帶回娘家。這不僅說明女人守節在當時不成社會風氣,而且也說明女人的社會地位遠較西方為高。前者不言自明,後者於不熟悉西方社會者則或略須解釋。西方社會女人的嫁妝既嫁則成為夫家財產,不再屬於女方所有。據Edith Wharton所著《The Age of Innocence》可知,西方的這種剝奪女權的狀況至少在十九世紀後半期仍然如此,遑論卓文君所處之公元前一世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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