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儒教資本主義的反思——《國權與民權的變奏》翻譯之緣起
作者:李冬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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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翻譯這本書,還是在讀研究生的時候。那時,興起了“文化熱”,文化反思、文化比較成了顯學,言必談“文化”,談得頭昏耳熱之餘,冷靜地一想,還是讀讀書吧。所以,在“文化熱”中,我沒有熱起來,選了兩本日文書,就開讀了。
其中一本,《文化類型學》,高山岩男著,是我導師劉澤華先生推薦的。劉先生從對中國政治思想史的研究出發,確認中國文化為政治文化,中國文化的質是王權主義,而高山岩男在談到中國文化類型時,也把中國文化看作政治文化。
而另一本,就是《國權與民權的變奏》,松本三之介著,是我自己選的。我很喜歡這本書,一來喜歡他的風格,簡明扼要的寫法,平易近人的敘述,顯示了日本文化的“簡潔心”和“市民心”;另外,我也贊同他的思想,他本人的思想,可以說是從市民生活出發的自由主義,他用這樣的眼光來看明治時代,指出了以國家主義、平民主義和個人主義三位一體的明治精神的缺失,他看得很準。
我以為,他的思想在中國有現實意義,他有許多觀點值得我們借鑑,例如,他指出,以儒學為根柢的武士道,是明治精神的脊梁,當武士在文明開化中向紳士轉變時,儒學也開始走向國家主義和民主主義。走向國家主義的儒學發展為儒教資本主義,而走向民主主義的儒學,走到個人自由時就裹足不前了。後來,明治精神如痴如醉,全面走向軍國主義,這一點,能否歸咎於儒教資本主義?
這是當時我所關心的問題。因為八十年代日本的經濟奇蹟和東南亞經濟起飛,都被歸結為儒教資本主義,在資本主義與儒教倫理,儒學與現代化的話題下,新儒學再度崛起,他們從儒教資本主義里,找到了儒學現代化的依據,堅信不僅從儒教裡面能發展出資本主義,而且從儒學裡面還能發展出自由主義。
而我對於新儒學的懷疑,除了基於“中國政治思想史”,再就是所謂“日本奇蹟”。我一直以為,談中國文化不能繞開“王權主義”,談“日本奇蹟”不能不談軍國主義,而談軍國主義,同樣繞不開儒教資本主義和武士道的根柢。正好松本三之介先生的《國權與民權的變奏》回答了我思考的問題,於是,我將書借來,一邊讀,一邊譯,然後,將自己的心得寫成一篇長文“論明治精神的構造——走向國家主義和民主主義的儒家精神”,對自己這一段時間的思考作了交代。
然而書的出版卻由於眾所周知的原因擱下了,一擱就是十幾年。這十幾年來,中國和世界都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儒教資本主義的“天下”,從經濟奇蹟變成經濟泡沫,真是恍若隔世。尤其是日本,從一度叫囂“收購美國”,“給自由女神穿和服”,到企業紛紛破產,金融體系推倒重來,日本再一次被擊倒了。
但是,我堅信,被擊倒的不是它的自由經濟制度,而是盤踞在制度里的儒教幽靈,一旦幽靈被擊出了竅,日本還會重新站立起來,創造新的奇蹟。
在這場世紀末的東西方經濟大戰中,自由主義打敗了儒教,就像一百多年以前那樣,歷史以喜劇的方式重演了一遍,儒教之弊也重現出來。它從制度內部導致官商勾結,從而破壞制度;它用“天下觀”,動搖國際經濟秩序的基礎。
在我個人的經驗里,當一個商人不老老實實的做生意,而以“儒商”自居時,多半就要出問題。因為“儒商”這塊招牌,在市場上是沒什麼用的,可是在官場上卻能呼風喚雨,在官場壓倒市場的經濟形態里,“儒商”也就大行其道了。
可是,市場畢竟有其自身的規律,無論官、商如何勾結,也不能取締經濟規律,經濟規律的作用一旦顯現出來,大至國家,小到個人,都要出問題。
松本三之介先生,以一個學者的訓練有素的眼光,看到了日本國家面臨的現實問題。他在本書裡,談的雖然是明治精神,可那裡面卻包含了日本國家的理想,那理想不僅照亮了明治時代,還指引着此後的昭和時代,不僅給日本民族帶來過福音,還給其他民族包括它自身都帶來了災難。以後呢,還會帶來什麼?
當然,松本先生的反思還沒有涉及到世紀末的經濟大戰,但他指出的明治精神的構造,不僅為我認識日本明治時代至“二戰”的歷史,而且為我理解世紀末的經濟大戰指引了門徑。本書的譯作,已由東方出版社出版了,作為譯者,我欣慰之餘,更希望本書,能為我們當前了解日本的國家主義,有所裨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