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竇建德】
竇建德也是個有點傳奇色彩的人物。他家世代為農民,最後他竟然只憑着熱心助人樹立了很高的威信,以至於他父親死的時候浩浩蕩蕩的送葬隊伍竟達到了一千多人。
竇建德的起義是被人牽連的,但也可以說是自找。他為刺殺縣令的孫安祖出主意,讓他聚人觀時變,說穿了,就是煽動造反。可竇建德竟然沒跟着一起起義,那麼,就別怪官府不客氣了,於是他的全家都被殺掉。竇建德索性也投到了起義的隊伍中,他投奔了高士達。大業十二年,高士達不聽竇建德勸告,出兵與楊義臣決戰,最後兵敗陣亡,於是竇建德便成了起義軍的首領。好在楊義臣被楊廣先行幹掉,所以竇建德不必擔心成為高士達第二,從而可以慢慢發展自己的勢力了。
竇建德可以說是在逆境中發展壯大的。就在他稱長樂王的那年,薛世雄奉命討伐李密,路上順便討伐其他起義軍。七月,在七里進之地,竇建德親率敢死士二百八十人做先鋒要突襲討伐軍時,在還差一里的地方,天居然要亮了。突襲是突不成了,竇建德只得準備投降。可忽然天降大霧——如果最終得天下的是竇建德,那麼這件事一定會成為一件證明竇建德是真命天子的事而被大肆傳揚,於是突襲照常進行,結果把薛世雄打得只有他自己得以脫身。
隋煬帝死後,竇建德赦免了投降的王琮,一時間很得人心。十一月,竇建德這裡也發生了靈異事件,五隻大鳥率領萬隻小鳥聚集在他的宮中——這件事做假的可能性不大,畢竟誰也沒法指揮一群鳥來朝拜。不過也許就只是一群鳥無意中飛到了他的宮裡,其中有五隻較大的而已,或許地上有食物屑也說不好——唉呀,忽然間懷疑起這些鳥兒到底是自發來的呢,還是被引誘過來的……然後又有人獻玉,居然就是夏禹的玉(反正我是不信啊)。既然有了種種祥瑞,那麼竇建德立國沒商量,這年便改元五鳳,定國號為夏。
和王世充比起來,竇建德要光明磊落得多了,但這也不代表他不會耍陰謀。比如對魏刀兒,就是先結盟後突襲。那兩年裡竇建德很是威風了一陣,所到之處幾乎望風而降,只是在幽州有點麻煩,就是那位演義中羅成的爸爸羅藝。後來羅藝被賜姓為李,所以如果看初唐史看到李藝的話,沒錯,就是羅藝了。李淵沒有殺羅藝反而賜姓把他拉到自己的宗族中,真不是一般的優待,可是後來羅藝站錯了隊伍投到了李建成麾下,在李世民登基後擔心自己被害投降了突厥,結果當然是悲慘地死去了。
竇建德做的最有政治意義的事就是滅了宇文化及,其實是有點撿便宜了。因為唐的李神通此前已經攻打宇文化及很久,本來也有希望拿下,可是李神通偏偏不准宇文化及的請降,沒想到竇建德又盯上了這塊肥肉,於是加緊攻城,本希望趕在竇建德到來之前結束此戰,最後在李神通的不力指揮下,終於沒打下來,唐軍沒辦法也只得退讓。竇建德非常幸運地滅掉了宇文化及之後,禮遇隋煬帝的蕭皇后,然後又為隋煬帝發喪,還聯絡洛陽的皇泰主,得封為夏王,取得了政治上的一定優勢。可見竇建德雖是農民出身,但他卻並不乏政治頭腦。
此後竇建德又向唐軍在河北的軍團發動進攻。唐軍主帥是李神通,大將當中有李世績(本姓徐,賜姓李),這個搭配和江南一帶的李孝恭、李靖的搭配差不多,主帥是宗室,助手是名將,只可惜一來江南比河北要弱,二來李神通比李孝恭差了很多,李世績和李靖也有差距。結果是唐軍全軍覆沒,李神通等人被俘虜,李世績被迫投降。要說這比李元吉、裴寂的慘敗也差不了多少了,想必李淵肯定十分氣惱——其實唐開國之戰除了李世民打的幾場大仗之外,其他的還真是不利。
竇建德收降了李世績,待他如上賓。作為回報,也是為了取得竇建德的信任好趁機逃跑,李世績為竇建德進攻王世充,俘虜了劉黑闥。後來竇建德餘部以劉黑闥為首東山再起,也得感謝一下李世績,只是他們不懂得“報恩”,反而把李世績又一次打得全軍覆沒。此為後話,反正李世績取得信任之後,便計劃着逃回唐朝了,只是按古時的迷信說法,竇建德氣數未盡,李世績的計劃中途敗露,顧不上再救他父親,隻身逃回了唐朝。
這時怎麼看竇建德都是非常有利的。可是誰知道他和李密的命運差不多,竇建德也是一戰而敗,敗得一塌糊塗,自己也成了人家的俘虜。
本來王、竇之間是敵國關係,可是洛陽被圍,危急之下王世充只好求助於竇建德。中書舍人劉斌認為應該援助王世充,而且唐、鄭兩軍都已經疲憊,這是一個非常好的漁翁得利的時機。劉斌的看法應該說是沒有錯的,像後世有人說竇建德不應該來只怕並不恰當。因為一旦唐朝占領了洛陽,那麼據有長安、洛陽東西二京的唐實力可說是大增,其地盤再也無人可及,而且那樣的話李世民得以全力以赴地攻打竇建德,竇若再想取勝是難上加難。這個就是唇亡齒寒的道理。
不過答應王世充後,竇建德並不急於出兵,而是派人給李世民寫了封信,勸他回去。信里自誇了一通,然後又展望了一番唐軍的前景:“彼(就是指唐軍)則外無救援,內絕軍糧,將聽楚歌之聲,方見崤陵之哭”,文采是有了(此信當然不是竇建德親寫,是孔德紹寫的),可惜也只是大話。想想真是可笑,李世民哪能憑他一封信就給嚇回去呢?李淵寫信李世民尚且沒有退兵,何況是竇建德。但竇建德同意出兵幫助王世充,對李世民壓力也不小。好在竇建德一時也不能出兵,因為他正在對付孟海公。
時間拖到了第二年也就是武德四年,王世充眼裡的救星竇建德總算發兵了。此時夏軍新破孟海公,可謂士氣正盛,而且三方對比一下,的確夏方最有利。假如我們回到當初猜測一下此戰的結果,只怕能料到最後那樣一個結局的人不多。
夏出兵了,李世民必須決定相應措施。當時唐軍中展開了一場大辯論。正方一辯郭孝恪立論,說應該打而不該撤兵,因為這樣可以一舉滅掉兩國。正方二辯薛收發言認為“洛陽乏糧,無法守太久,竇建德來援則是要置我方於死地,因此不能讓他們合力攻擊,否則就麻煩了。所以要分兵據守成皋,以逸待勞,先破竇建德,王世充自然不難收降。”反方一辯、二辯、三辯蕭瑀、屈突通、封德彝一起發言,認為“吾兵疲老,世充憑守堅城,未易猝拔,建德席勝而來,鋒銳氣盛;吾腹背受敵,非完策也,不若退保新安,以承其弊”。最後正方三辯李世民拍板決定:“世充兵摧食盡,上下離心,不煩力攻,可以坐克。建德新破海公,將驕卒惰,吾據武牢,扼其咽喉。彼若冒險爭鋒,吾取之甚易。若狐疑不戰,旬月之間,世充自潰。城破兵強,氣勢自倍,一舉兩克,在此行矣。若不速進,賊入武牢,諸城新附,必不能守;兩賊併力,其勢必強,何弊之承?吾計決矣!”千百年而下,當我們再看這場辯論時,不得不佩服李世民當時的果斷和勇氣。
既然決定分兵,那麼事不宜遲,立刻動身。李世民率三千五百騎兵奔赴虎牢關,剛一去就親自出戰,連設三道埋伏,然後以自己為餌引誘竇軍出擊,結果五百人對戰五千人居然獲得了勝利。開頭就敗了一陣,而且人家還是以少勝多,竇建德一定鬱悶之極。
此後兩軍相持,直到四月,竇建德軍中謀臣凌敬進言勸竇建德去攻打太原。這是有點圍魏救趙的意思了。但是竇建德沒聽。後來竇建德失敗,有人歸罪於此,這個後面再說。那麼既然沒聽,只好相持。
這樣又到了五月,李世民認為時機成熟,於是出兵與竇建德會戰。從早晨開始李世民嚴陣以待,夏軍雖然占據人數上的優勢,但雙方只是小打小鬧,沒有大舉出戰,竇建德的這個優勢顯示不出來。到了中午,夏軍又渴又餓,而且還很累——看來夏軍的素質確實沒有唐軍高,唐軍別的不說,這個耐飢大概是早就練出來了,經歷了追劉武周時三天兩夜的不吃飯,這次的苦根本不算什麼。就在中午這會兒,李世民準確抓住了時機,帶兵猛攻。當時竇建德正在接受大臣們的朝拜——真是太湊巧了,簡直讓人懷疑他內部是不是有奸細出賣情報。結果混亂之中竇建德無法指揮,十餘萬人得不到有效組織,於是大亂,被俘虜了五萬人。竇建德沒辦法,只好突圍,中了一槊,在牛渚口落下馬來。唐將白士讓下手要殺他,這時人的求生本能發揮了作用,竇建德大呼:“我是竇建德……”
被俘的竇建德被帶到了李世民面前,李世民問他:“我們打王世充與你何干,你何苦大老遠地來這裡犯我兵鋒?”竇建德說:“今不自來,恐煩遠取。”——反正我們遲早都會打一仗,即使我不來,恐怕將來你也要去找我麻煩,既然如此,何不早些決一雌雄?竇建德本來是為了救援王世充,沒想到自己比王世充更早一步落入敵人手中。圍城打援的極致,大概也就是如此了吧。虎牢關之戰可說是唐朝開國之初非常經典而且精彩的戰役,經此一戰,唐基本上平定了天下。
押解到長安之後,竇建德被李淵直接殺掉了,因為他沒有得到李世民的許諾,李淵殺起來也就沒什麼顧慮了。可惜竇建德屢戰屢勝,最後敗在了一個遠比自己年輕的人手中。
另外,想說說我對虎牢關一戰的看法,如果凌敬的建議被採納又如何呢,竇建德能贏嗎?暫時將這個放一放,先說一下當竇建德沒來支援王世充的時候,王世充一定這樣想過:竇建德來了就可以擺脫困境了。當唐、夏尚未開戰之時,有誰能預言到後來的這個結果?當時的情況是,唐、鄭相持已久,無論誰的日子都不好過,而夏軍無論怎麼說都比他們的情況好些,而且還是在新破孟海公之後,士氣高漲——雖說這也容易導致驕兵,而從夏軍後來的行動中看到,他們還是很小心的,甚至占着人數上的優勢,都不敢輕舉妄動,因此夏軍最後失敗,“驕兵”這一條基本可以免談。我想要在當時投票的話,很多人都會投夏而非唐勝。而人數上的問題,中國從來就不乏以少勝多的戰例,但當然不是所有人都能如此,否則哪裡又有什麼“著名的以少勝多戰例”這樣的說法?以少勝多畢竟還是少數。當夏軍浩浩蕩蕩奔赴而來的時候,便是主帥李世民,心裡都未必沒怕過。這是人之常情,要是真不怕的話,那才是有了問題。但李世民性格上超常的地方,也就在於他更堅忍。自然,如果戰敗了的話,這個詞就多半要換成了固執或是其他的詞了。其實有才的人多半都很固執,剛愎自用的多,虛懷若谷的少。李世民後期的納諫則另當別論。當此之時唐軍之中有人勸他回軍,其實這絕對是正常思維,而主戰派的意見則有些超常了,在常人眼中用瘋狂來形容都不為過——也對嘛,李世民的確是天才,天才都有點瘋狂。如果一旦撤軍的話,對於唐來講損失太大了,白來一趟不說,花費這麼大的力氣卻什麼便宜都得不到。李世民決定分兵拒之,絕非是忽略自己的劣勢而貿然出兵,如果有兵的話相信他一定不會只帶三千多人,只是當時能分出來的有限,而且又是要爭分奪秒地去爭虎牢關,哪還顧得上這些?只要占得虎牢關,再慢慢派人來支援也不晚。因而這三千人可說是先頭部隊,後來當然是有援軍的。但是最後唐夏比例又是多大呢?如果是一萬對十萬,相差比例這麼大,任誰都會有所懷疑的。但若說以一對十則必敗,即“一”的一方勝利概率是零也未必(概率論中幾乎沒有零概率的事件。比如拋硬幣,只要硬幣沒做手腳,是正是反概率都不會是0和1),即使你認為有十足的把握,也只能說概率很小而已。因為從理論上講,什麼都是有可能的。比如平地摔跤,本人就曾摔過,如果不是親身經歷,我也不信。概率就算極小也都是有可能發生的,貓叫綜合症的發生概率只有十萬分之一,四捨五入基本可以算是零,但就是有嬰兒得這種病。一個人打十個人,勝利的概率怎麼也大於十萬分之一(如果此人武功極高概率則大大提升),怎能肯定其必然不可能發生呢?數學上講的都是這樣,何況歷史又從來都不是按照數學規律來發展的。
至於說十萬人殺也殺不過來——如果仗是這樣打的話,當然殺不過來,可是又有哪場戰鬥需要把人都殺掉,才算勝利呢?仗從來不是這樣打的,總是得集體行動,當一個集體亂了陣腳時,他們的合力並不等於他們每人的作戰能力之和。夏軍恰恰最後就是自己亂了,因而人多亦敗。秦、趙長平之戰,秦軍出動兩萬五千人的車騎快速部隊,在趙軍之後控制住了谷口的有利地形,切斷趙軍的退路,並派五千騎兵監視趙軍的留守部隊。如果按那種殺完人才算勝利的貌似有理的理論來推測,趙軍就是每人撒一把土都可以把秦軍埋在腳下了,可是,怎麼沒用呢?不過話又說回來了,以少勝多似乎後來越來越少,因為大家都在進步,彼此之間相差距離也越來越小。因而唐軍人數應該比一萬多,但不可否認的是,唐軍人數還是少於夏軍的,怎麼說虎牢之戰都是以少勝多。
那麼回到凌敬建議的問題,“大王悉兵濟河,攻取懷州、河陽,使重將守之,更鳴鼓建旗,逾太行,入上黨,徇汾、晉,趣蒲、津,如此有三利:一則蹈無人之境,取勝可以萬全;二則拓地收眾,形勢益強;三則關中震駭,鄭圍自解。”如果竇建德採納了,轉攻太原的話,會怎麼樣呢?太原此前並未受敵,而洛陽則是苦撐了一年,眼看就要撐不下去了(竇建德一敗王世充馬上就投降可以說明洛陽已經無法再行抵抗),那麼可以假設是在洛陽攻陷之後,即王世充這方面已經不存在去配合竇建德圍困李世民的可能,竇建德將獨自面對唐軍,唐軍占據天下之大半,誰更有利可以一目了然。如果進一步去攻長安這快肥肉——好,長安是肥肉,但長安並非像凌敬所言是空虛的,何況竇怎麼也得打下太原之後再打長安,若繞過太原,則竇實為孤軍深入,而置自己後方於不顧,乃兵家之大忌。當初李淵攻長安時,是把太原安置妥當之後才出兵的,至少是保證突厥不給自己添麻煩。不要後方的一往直前,要竇建德像劉鄧大軍那樣千里躍進大別山,實難想像。若說唐的後方“空虛”,夏的後方就不空虛嗎?若襲唐的後方,竇建德能出兵甚少嗎?可是把人都帶走的話,自己的後方如何應付李世民?他可以用圍魏救趙,李世民就不能用?而且李世民就一定得回去救援嗎?另外,太原也並不空虛,幾乎就是同時,李淵派李建成去并州討稽胡,焉知不是為了防備王、竇?而且以李淵、李建成之才,守住太原、長安也不是不行,王世充都能守洛陽一年,李淵就不能死守嗎?凌敬的第二條,“拓地收眾”,在太原實際上可行性到底有多少呢?不多。因為太原是李氏起家的地方,他們對這裡很看重。李世民征劉武周的時候就曾得到當地百姓的支持,因此,竇建德來了未必會有人歡迎。第三,“關中震駭”,這就有些可笑了,李淵並非廢物,會為了這些沒影的事而震駭?“鄭圍自解”更說不通了,就算關中震駭,那麼李世民也不一定要解洛陽之圍,所以其前後沒有關聯。有人說洛陽無糧,李世民無法久待——洛陽本身是無糧,但李世民非要吃洛陽的糧食嗎?洛陽攻下後幾個月,李世民的大軍在洛陽吃的是什麼呢?但竇建德一旦深入唐的腹地,他自己的糧道卻不能保證安全。不錯,那樣的話唐軍是有被前後切斷的危險,但前後夾擊的危險也將困擾着竇建德。這是一場狹路相逢的戰爭,虎牢關前是這樣,太原城前也是這樣。現在假設竇建德出兵太原,有人覺得他勝率大,但出兵救鄭之前又何嘗不是如此?若以用兵之“奇正”之說,則竇建德當屬“正”,而不善“奇”。既然狹路相逢,則勇者為勝,這是個比“奇”的時候,誰更能用“奇”,勝率就更大。李世民於出兵虎牢之前,想的是先據守虎牢,等待洛陽自斃,但當他發現有機會勝竇建德的時候,就會毫不猶豫地選擇攻擊。臨機而變,竇建德顯然不如李世民。因此,竇建德手下的將軍們說凌敬之言是書生之見,的確是有道理的。
【杜伏威】
在隋末的農民起義軍首領當中,杜伏威的出身最為貧苦,甚至無以為生,結果好友輔公祏偷了一隻羊給他。後來事情泄露,被官府追捕,於是兩人一起造起反來。那是大業九年(611),杜伏威此時才十六歲。
靠着做戰勇猛,在他投的那個小部隊裡杜伏威成了首領。那時起義軍很多,這些起義軍當中也並不全是真正的起“義”,像朱粲那樣的吃人魔王恐怕就很難算在為民請命的人當中。由於起義軍亂而多,所以常發生兼併的情況,就像大魚吃小魚。杜伏威也曾差點被人吃掉,但他當場刺殺了要招降他的人,於是兼併了一個更大的部隊,算是小魚吃大魚的一次翻身仗。
但是杜伏威卻忘了他可以這麼做,別人也可以這麼做。後來李子通投降了他,突然發動兵變,如果不是杜伏威的養子王雄涎救了他,那麼杜伏威就“Game Over”了。不巧隋軍又來找麻煩,又是王雄涎救了他。但損人不利己的李子通也被打得大敗。也就是這一次,開啟了杜、李二人的恩怨之爭。此後為了救援陳稜,杜伏威又吃了李子通的虧。這道梁子越結越深,杜伏威大概最想做的事就是把李子通千刀萬剮……終於在李杜決戰中,杜伏威獲得了勝利。李子通無奈之下只得投降。杜伏威倒也不錯,沒有殺他,將他獻俘於李淵。李淵也曾破格地沒有殺李子通,但李子通的結局和李密差不多,也是想逃回去,不想半路就被發現了,押回長安後被殺。
對於杜伏威的起義,朝廷不能聽之任之,楊廣曾派右御衛將軍陳稜征討。陳稜有點膽小,不敢出戰,於是杜伏威學起諸葛亮來,派人送去女人的服裝,還親切地稱之為“陳姥”。於是“陳姥”出戰,杜伏威也親自上陣,不小心竟被射中了額頭,杜伏威一邊大吼“不殺汝,矢不拔”一邊狂奔(是騎馬狂奔,戰陣之上將軍們可不能徒步,否則就危險了)到射他那人面前殺了他。這一仗杜伏威取勝,而“陳姥”則夾着尾巴灰溜溜地逃跑了。
和王世充、竇建德這些大的割據勢力相比,杜伏威畢竟還是弱了一些,所以沒有對抗唐朝的底氣,就在李世民攻打王世充的時候,杜伏威投降了唐朝。李淵很是大方,給他加官晉爵,目的一方面自然是拉攏他,另一方面也是希望有人效仿。後來李世民征劉黑闥的時候,曾陳兵於杜伏威邊境之上,杜伏威也很知趣,立刻上表請求入朝。在眾多反王中,杜伏威是最識相的一個,李淵待他也可謂“不薄”,把他安排在李元吉的地位之上。但是既然進了京,那麼江淮就別想回去了。至死杜伏威都沒有再去過。
杜伏威本來在長安挺安穩的,奈何老朋友輔公祏壞了事。輔公祏本來是杜伏威的好朋友,然而一旦兩人富貴起來,關係反而不如以前。杜伏威不喜歡輔公祏有過高的威望,於是讓他擔任地位高卻無兵權的僕射。輔公祏自然心情鬱悶,和左遊仙一起“偽學道辟穀以遠其事”——左遊仙,這樣的名字一聽就很怪,再聯繫學道辟穀,真是人如其名啊,猜測是後來改的,不過這位不是重要人物,略過去。後來杜伏威去了長安,就是這個左遊仙遊說輔公祏造反。本來杜伏威走時是要義子王雄涎主持大局,但王雄涎卻中了輔公祏的離間計,不再管事,因此兵變之順利可想而知。
朝廷不能不管。在李孝恭的攻打之下,輔公祏不是對手,終於兵敗逃走,卻不想被“野人”所殺——野人應該不是現在很流行的類似於神農架中神秘的全身長毛的怪物,就是一般的老百姓或者鄉下人。唐初死於野人之手的不少,除了輔公祏,還有徐元朗、王君廓。輔公祏謀反牽扯了不少人,除了先死的王雄涎,同為杜伏威義子的闞棱也很倒霉,本來跟着一起平叛的闞棱最後竟因為謀反而死。
那麼杜伏威怎麼樣了呢?還在江淮沒平定之時,即武德七年的二月,杜伏威就已經死了,據說是誤服雲母。那麼中毒應該不假,但是是怎麼中的毒卻大可商量。而平定輔公祏之後,李孝恭發現杜伏威才是幕後主使,於是杜伏威的家人也遭了牽連。兩年以後,即位的李世民又發現他不是主謀,於是為他平反。那麼李世民當時肯定知道事實真相,但是由於當家作主的是李淵,他也沒有辦法。猜測如果是李建成即位的話,那麼我們今天看到的也許就不是這樣的記載了,也許杜伏威就真成了反叛的主謀。但不管他是否真是主謀,何況他的地位又是在齊王之上,那麼他必死的下場是早就確定了的。
【蕭銑】
隋末天下大亂,無論是官還是賊,都紛紛造反。北方最後基本形成唐、鄭、夏三足之勢,而南方則複雜得多,雖然有很多反王,諸如蕭銑、杜伏威、輔公祏、沈法興、李子通、林士弘、張善安等等,然而卻沒有一個有真正的實力可以與唐對抗。其中蕭銑是少數幾個能集中四十萬兵力與唐朝大打一場的人。
蕭銑是南朝後梁宣帝的曾孫——本來蕭銑的祖父叛變隋投降了陳,沒想到陳卻被隋所滅,那麼蕭銑一家的處境可想而知了。可是當隋煬帝登基的時候,本來貧困的蕭銑卻因為外戚的緣故當了羅川令。隋末在眾人都忙着推薦姓李的人當頭的時候,岳州起兵的董景珍卻推舉了梁之後人蕭銑。蕭銑一聽就高高興興地“上任”了。
蕭銑還沒到的時候,景珍派人去迎接他,蕭的手下柳生怕將來自己的位子在他們之後,把人家給殺了。蕭銑雖然責怪,卻沒有殺意。但到了城中,景珍認為這樣很不合理,於是只好把柳生殺掉了。不過最後,這位董景珍因為他弟弟謀反的緣故也被殺掉了。這算是一點小小的插曲,但總的來說,蕭銑的舉兵還是非常順利的。和竇建德的“五鳳”祥瑞差不多,當時蕭銑那裡有“異鳥之瑞”,由此蕭銑也當了皇帝,改元鳳鳴(一作鳴鳳)。隋將也曾討伐,但卻無法攻克。最後,蕭銑竟發展到了四十餘萬人。總的來說,和別人相比,蕭銑這裡實在是太平多了。
李淵也曾派李孝恭攻打過蕭銑,但大舉進攻則是在武德四年(621),平定王、竇等人之後。當時蕭銑以為江水正是上漲的時候,所以放鬆了警惕,沒想到李孝恭和李靖會率二千戰艦來攻打自己。如果說放鬆警惕倉促應戰就已經夠糟糕的了,那麼更要命的是,此前他“罷兵營農”,身邊才留宿衛數千人,一下子集不齊人馬,狼狽至極。最後蕭銑只好睏守在江陵,等待救兵來援。但是到底沒有那個耐心等到人馬來齊了,於是蕭銑對大臣們說了一番話,什麼“豈以我一人致傷百姓”,想起了劉璋;還有“諸人失我,何患無君”,想起了孫權——不過,孫權正是因為別人都可以降而自己不能降下定了與曹操在赤壁作戰的決心,蕭銑卻以此來安慰他的大臣,不知是該說他仁道呢,還是說他無能……總之,和大臣們痛哭了一場之後,蕭銑開城投降了。但押解到長安之後,李淵的詞典里可沒有“寬大處理”這一條,雖然蕭銑說的“隋失其鹿,英雄競逐,銑無天命,故至於此。亦猶田橫南面,非負漢朝”十分有理,但仍然被殺掉了。
其實蕭銑本可以大打一仗的,只因為策略不當,都城位置又太靠前,怎麼看都有點可惜。只是他還不夠堅強,如果他能像王世充那樣也不會一個月就滅亡。李淵殺蕭銑的時候,也許想到,如果他敗在了別人的手裡,他也一樣會有一個悲慘的下場,因此下手格外地狠,根本不給別人翻番的機會。我們今天看來好像覺得太狠了,而且有時這樣的殺降沒有必要,但焉知不是李淵潛意識中害怕自己將來也會有如此下場的一種恐懼?
【劉黑闥】
從時間上說,劉黑闥不是最後被消滅的,但劉黑闥卻可以算是李唐立國的最後一個障礙。此後的輔公祏、梁師都等人都只是大唐平定天下的餘波,但這個真正的餘波反倒更有威脅。說劉黑闥是“餘波”,是因為他並非在隋末起兵成為反王,而是在竇建德失敗後其餘部共同叛亂推舉了他作首領。
隋末劉黑闥輾轉了幾次,終於在被李世績生擒之後,作為俘虜獻給了竇建德。由於過去是朋友,竇建德立即任用他為將軍。竇建德失敗之後,劉黑闥像其他沒被殺掉的人一樣,解甲歸田了。
然而打敗王、竇之後,唐軍乃至唐廷的政策都比較怪。一般情況下李世民並不殺很多人,然而攻下洛陽之後,他卻殺了一批洛陽的將軍,如段達、楊公卿、朱粲、單雄信……其中朱粲是吃人魔王天怒人怨實在該殺(朱粲死後,很多積怨甚久的百姓向他的屍體拋擲磚瓦,按書上的話就是“須臾若冢”,可見殺他實在是大快人心),而對單雄信按說一向不計前嫌的李世民也不會計較,若是解釋為怕他反覆無常倒也還過得去,但是其他人就沒有必殺的理由了。或許是李淵的密令?此前李淵也曾對宇文士及有過“歸語爾王:今取洛陽,止欲息兵。克城之日,乘輿法物,圖籍器械,非私家所須者,委汝收之。其餘子女玉帛,並以分賜將士”的口頭詔令,但這裡只是提了物品圖籍和子女玉帛的分配方式,並未涉及到戰後俘虜的問題,應當是另有吩咐吧。否則以李世民一慣的作風,實難理解為什麼要非殺不可,但這倒是很符合李淵的風格。李世民將王、竇等人獻俘之後,李淵又下令要竇建德的將軍們到長安來,這便驚動了他們,使竇的舊部以為李淵要大舉清洗——事實上只怕也真是如此。李淵這樣做自有他的考慮,如果他們真來的話,那麼自然不費吹灰之力就可以殺掉了;如果不來的話,那必然會謀反,這樣就可以用正大光明的理由派軍剿滅。總之,無論怎麼個殺法,都無疑會達到斬草除根的目的。唐初河北(河北不是今天我們說的河北省,而是比河北省要大得多的地區,就好比王維《九月九日憶山東兄弟》的兄弟們並不是在山東省一樣)一直是李唐不大控製得來的地區,這一方面和家族之類的有關(後來唐修族譜,便要刻意降低山東士族的身份,而提高關隴貴族的地位),另一方面,也和竇建德實在太得人心有關,直至後來河北都有人祭祀竇建德。因此如果能藉機將竇的餘部一網打盡無疑是最讓李淵省心的方法了。
既然如此,那麼竇的餘部就不客氣地選擇了後者。劉黑闥正是在這種情況下,擔任了起兵的首領。說來這也和占卜有關,隋末不是流行了好一陣李氏將興嗎,竇的舊部占卜時占出來應立劉姓之人,所以想到了劉黑闥。劉黑闥一聽說要起兵為竇建德報仇,十分高興,殺掉了氂牛和大家一起飽餐了一頓。剛開始只有百餘人,竟然襲破了一個縣,可見這支隊伍從一開始就不同凡響。此後又漸漸發展,人數也越來越多,唐的幾個刺史都不是劉黑闥的對手。
那麼朝廷此時就要插手了,李淵派李神通去平定。李神通曾經敗在竇建德的手中,李淵這次讓他去平定劉黑闥很可能是想給他一次復仇掙回面子的機會,要說李淵對自己的宗室真不是一般的好,可惜李神通實在有點不爭氣,但也不能全怪他,因為劉黑闥實在是難對付。那麼可想而知,李神通又被打得大敗,而且是和李藝一起敗的。李藝此前對付竇建德還是有一套的,但對付劉黑闥就對付不過來了。打到宗城的時候,劉黑闥碰到了一個“老朋友”——李世績。當初就是李世績把劉黑闥送到了竇建德那裡。上一次是李世績獲勝,而這一次卻是他的慘敗:步卒五千人,皆歿於陣,世NFDD0與武通僅以身免(很是奇怪,那時好像很多全軍覆沒的戰鬥,主帥卻能僅以身免)。李世績一定十分後悔,當初怎麼就沒殺了他呢?
劉黑闥的起兵使李淵終於認識到了河北實力的雄厚,並不是一個李神通就能應付的。這時李世民請戰,恐怕他不請戰李淵也得派他去了。總之,是李世民大軍一到,就挫敗了劉黑闥的幾次進攻——注意,也只是挫敗而已。這使得兩人都必須重新估量一下對手,李世民還好說,看劉黑闥一上來的幾次挑戰,顯然是低估了李世民。
就在對付劉黑闥的時候,唐軍損失了一員大將,即羅士信。他應該就是後來小說中羅成的原型了吧,只不過在演義中羅成是在李建成、李元吉手下被逼上陣戰死的,而真正的羅士信卻是在李世民手下為了守洺水而死。本來若說戰陣之間的勇武,羅士信並沒有輸,但是困守在吸引着劉軍主力的孤城中,羅士信當然不好過,不巧的是,天降大雪,打亂了李世民的計劃,無法按時援救洺水,也算是羅士信運氣不好吧。
遲到的唐軍終於到達了洺水,並且重新占領了城池。在這裡唐軍將與劉黑闥進行一次會戰,或許當時雙方並不清楚這將是劉黑闥第一次起兵的終結點。對峙中,李世民仍採用堅守不戰的方法,準備拖垮劉軍。相持了六十餘日,時機成熟,雙方就在洺水對陣。事前,李世民交待守吏:“待我與賊戰,乃決之。” 基於這句話,柏楊先生認為這是一場不知名的殘酷的“集體謀殺”,他在文章中說:“很明顯的,李世民在這場戰役中,採取的是敵我同歸於盡的戰術,李世民和高級將領沒有危險,因為他們早就脫離戰場。”他得出這個結論,主要的依據是李世民沒有提到“半渡而擊”,也就是說,柏楊先生理解為他的命令含義是在雙方混戰之際決水。當時看着雖然感覺有股寒氣,但也是比較贊同的。可如今看來卻有問題了,《資治通鑑》中是沒提到半渡,但是新舊唐書上卻是有的。至於司馬光為什麼沒寫半渡的字樣,大概他以為那是個常識,所以不用寫了吧。總之,藉助水的衝擊力,劉軍被沖了個猝不及防。劉黑闥逃到了突厥那裡,這樣他的第一次起兵,就此告終。
打完劉黑闥,李世民接着進攻徐圓朗。可是不知為什麼,李淵突然讓李世民回長安一趟。至今其原因我們都不得而知,很多人猜測是李淵生了疑心,可此時父子兄弟間的矛盾並不十分明顯,而且這時李淵對李世民還是比較親近的,疑心之說也不免讓人疑心。但除此之外,又能有什麼理由呢?在長安說明形勢後,李世民又回來接着打徐圓朗。
徐圓朗勢力小,因此就得在實力之外下點功夫了,比如見風使舵,比如順風而倒,總之,哪方有利投靠哪方。當聽到劉黑闥大敗,徐圓朗大懼,不知道該怎麼辦好。有人提議讓他讓位給劉世徹(如此看來當時讓位也是很風行的,很多反王竟然都是讓位得來的),後來考慮到翟讓的下場,徐圓朗便幹掉了剛到來的劉世徹。這簡直就是一場鬧劇。
後來劉黑闥捲土重來,這一次李建成主動請戰,於是太子、齊王征討劉黑闥。第二次劉黑闥又殺唐軍一員大將,同時也是唐朝一位郡王級別的烈士——李道玄。李道玄本來很勇武,和李世民一起打洛陽的時候連李世民都讚嘆不已。李道玄很欣賞李世民那種親自上陣深入敵軍東沖西撞的作風,於是也學着李世民的樣子深入敵軍。可是他卻忘了李世民是全軍的統帥,手下有若干忠心不貳的將軍,別人不說,單說尉遲敬德就從亂軍陣中救了李世民好幾次,而且接應部隊決不敢怠慢堂堂秦王殿下。這些條件李道玄是沒有的,而且要命的是他和副將史萬寶不大合協,結果他深入敵軍後史萬寶想的卻是以他為誘餌誘敵深入。那麼李道玄的結果可想而知,但史萬寶的盤算也落空了,唐軍大敗。
不過劉黑闥第二次興兵已無第一次強勁,加之糧盡,何況唐當時基本上已經是天下之主了,劉軍兵敗是必然。這一次李建成聽取了魏徵的建議,寬大處理了河北叛軍,一下子從人心上瓦解了劉軍的鬥志。當然,所謂的寬大是針對別人而言,劉黑闥則是被李建成就地正法了。臨刑前,劉黑闥埋怨當初勸他起兵的人,看起來似乎更願意去種田——但已舉過一次兵,那麼唐朝肯定不會容他,第二次再舉兵也實屬無奈。
劉黑闥死後,徐圓朗也宣告失敗,遁逃的徐成了唐初又一個被“野人”殺掉的人。
隋末起兵的英雄豪傑也好,投機倒把者也好,在武德朝基本上已被平定。還有一個梁師都是在貞觀朝平定的,他是有突厥的撐腰,才得以勉強苟延殘喘。大唐當然不容許有這麼一個障礙物在眼前,於是李世民利用梁師都的勢危援孤的困境,打算招降,但不知是不是因為看到了很多人被李淵殺掉的事實,梁師都很頑強地拒不從命,那就只好打了。唐軍打敗了來援的突厥兵,包圍住了梁師都。我們已經不能知道如果梁師都投降的話李世民會不會饒過他,因為梁師都在被圍的時候就被自己的堂兄殺掉了。被自己人殺掉的反王,梁師都算是僅有的。至此大唐實現了完全的統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