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柞里子:《逍遙談》(157-160) |
| 送交者: zuolizi 2006年04月20日08:57:30 於 [史地人物]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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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7 柞里子既以文字低劣和文氣低劣為由斥一系列古典小說於“可讀”者之外,《西遊記》既中選,其文字不俗,自當不言而喻。或以為不然,指出《西遊記》無非逢山必有怪,遇水必有妖,重言復語,何文字高明之有?但凡作如是想者,想必僅僅是少讀《西遊記》而已矣。如前所述,少時讀之,不得不圇圇吞棗,只顧故事情節而於文字甚少留心。成年不再讀,記憶之中於是只有故事,而少時以為精彩非凡、百讀不厭的故事,成年回想起來遂成千篇一律的鬼話,遂以為《西遊記》的文字無非能哄善騙幼稚而已。其實大不然。何以言之?曰:《西遊記》的故事情節誠難免千篇一律之譏,其文字則否。因雖逢山必有怪,遇水必有妖,然妖妖不同,怪怪有別;山光各異,水氣分明。《西遊記》不僅把妖怪寫得活靈活現,而且也把菩薩寫得栩栩如生,倘若泥塑石刻工匠從《西遊記》中窺得一二靈感,留在世間的菩薩也就不會一個個呆若木雞了。 《西遊記》中非遊戲文字大都是玩世不恭之語,冷嘲熱諷之談,絕無正襟危坐而論道之意。或因書中妖怪多化作道士,遂有人以為《西遊記》作者厭惡道家,有反對明王朝沉迷道教的意思。竊以為作如是觀,只是讀者正襟危坐而論道,與作者無關。《西遊記》既從正面寫唐僧往西方取佛經,表面上尊佛貶道在所難免,然到頭來受到最大嘲弄的卻並非是道教而是佛教。讀者如果不信,請重溫第九十八回的這幾段文字: “四眾到大雄寶殿前,對如來倒身下拜。拜罷,又向左右再拜。各各三匝已遍,復向佛祖長跪,將通關文牒奉上。如來一一看了,還遞與三藏。三藏俯囟作禮。啟上道:‘弟子玄奘,奉東土大唐皇帝旨意,遙詣寶山,拜求真經,以濟眾生。望我佛祖垂恩,早賜回國。’如來方開憐憫之口,大發慈悲之心,對三藏曰:‘……我今有經三藏,……共計三十五部,該一萬五千一百四十四卷。……凡天下四大部洲之天文、地理、人物、鳥獸、花木、器用、人事,無所不載。汝等遠來,待要全付與汝取去,但那方之人,愚蠢村強,毀謗真言,不識我沙門之奧旨。’叫:‘阿儺、伽葉,你兩個引他四眾,……將我那三藏之中,三十五部之內,各檢幾卷與他,教他流傳東土,永注洪恩。” 柞里子不自量力,模仿《西遊記》遊戲文字體,評曰: “阿儺、伽葉引唐僧看遍經名,對唐僧道:‘聖僧東土到此,有些什麼人事送我們?快拿出來,好傳經與你去。’三藏聞言道:‘弟子玄奘,來路迢遙,不曾備得。’二尊笑道:‘好!好!好!白手傳經濟世,後人當餓死矣’。行者見他講口扭捏,不肯傳經,他忍不住叫道:‘師父,我們去告如來,教他自家來把經與老孫也。’阿儺道:‘莫嚷!此是什麼去處?你還撒野放刁!到這邊來接着經。……沙僧接了抱着的散經,打開看時,原來雪白,並無半點字跡。慌忙遞與三藏道:‘師父,這一卷沒字。’行者又打開一卷看時,也無字。八戒打開一卷,也無字。三藏叫:‘通打開來看看。’卷卷俱是白紙。……行者早已知之,對唐僧說:‘這就是阿儺、伽葉那廝!問我要人事,沒有,故將此白紙本子與我們來了。快回去告在如來之前,問他□財作弊之罪。’……行者嚷道:‘……被阿儺、伽葉□財不遂,通同作弊,故將無字的白紙本兒教我們拿去,我們拿他去何用?望如來敕治!’佛祖笑道:‘你且休嚷。他兩個問你要人事之情,我已知矣。但只是經不可輕傳,亦不可以空取。向時眾比丘聖僧下山,曾將此經在舍衛國趙長者家與他誦了一遍,保他全家生者安全,亡者超脫,只討得他三升三斗米粒黃金回來。我還說他們忒賣賤了,教後代兒孫沒錢使用。你如今空手來取,是以傳了白本。白本者,乃無字真經,倒也是好的。因你那東土眾生愚迷不悟,只可以此傳之耳。’……二尊者復領四眾到珍樓寶閣之下,仍問唐僧要些人事。唐僧無物奉承,即命沙僧取出紫金缽盂,雙手奉上道:‘弟子委實是窮寒路遙,不曾備得人事。這缽盂乃唐王親手所賜,教弟子持此沿路化齋。……’那阿儺接了,但微微而笑,……伽葉卻才進閣檢經,一一查與三藏。” 柞里子既已獻醜於上,何妨再度效顰如下: 既丑如彼,又臭若此,故曰:到頭來受到最大嘲弄的卻並非是道教而是佛教。
《西遊記》與《水滸傳》,孰高孰下?竊以為頗難分解。金聖歎抬高《水滸傳》不遺餘力,包括貶低《西遊記》在內。然金某以為《水滸傳》高過《西遊記》的理由卻可笑得很。金某曰:“《水滸傳》不說神鬼怪異之事,是他氣力過人處。《西遊記》每到弄不來時,便是南海觀音救了。”這說法既不合邏輯,也不符事實,兼自相矛盾。說不說神鬼怪異與文字優劣了不相涉,內容在說妖魔神聖,文字自然離不開神鬼怪異;內容不在妖魔神聖,文字自然可與神鬼怪異無關。若依金某之說,但凡說神鬼怪異者便非高手,那麼,《聊齋志異》就只有奉陪末座的份了。所謂不合邏輯者,指此。《水滸傳》何嘗不言神鬼怪異?《水滸傳》第一回( 或按金某的說法,第一回之前的“楔子”) 回目分明是“張天師祈禳瘟疫,洪太守誤走妖魔”。最後一回“忠義堂石碣受天文,梁山泊英雄驚惡夢”也分明在談神說怪。此外,書中尚有九天玄女賜書宋公明、羅真人戲弄黑旋風、公孫勝作法破高廉等等情節,皆為神鬼怪異之事。所謂不符事實者,指此。所謂“弄不來時”,本是作者有意弄得如此,並非因文字低劣故被逼得如此。《西遊記》作者顯然喜歡觀音菩薩這角色,故特意弄出一些“弄不來時”,好讓觀音菩薩出盡風頭。若依金某之說,《水滸傳》中宋江鬥不過高廉,派戴宗尋回公孫勝之舉,豈不也是“弄不來時”,求救於神仙?所謂自相矛盾者,指此。 金某之評點《水滸傳》,如上所引不如人意處其實甚多,而新文化運動中人物卻大都奉之若神明,亦可笑得很。比如,胡適說:“金聖歎的辯才是無敵的,他的筆鋒是最能動人的。”意既淺薄,文亦幼稚。魯迅說:“金聖歎抬起小說傳奇來和儒家經典《左傳》等並列,是了不起的大貢獻。”試問:了不起在哪裡?貢獻在何處?黎民因此而小康?吏治因此而清明?國家因此而富強?天下因此而太平?抑或史學家從此改行寫小說?或小說從此變做歷史?《荀子》斥之為“好為非常、可喜之論”者,胡、魯之流正可以當之。 金某評點《水滸傳》中最荒謬之處,在於對《水滸傳》中人物的論斷。金稱:“《水滸傳》寫一百八人性格,真是一百八樣。……一百八人中,定考武松上上。時遷、宋江是一流人,定考下下。魯達自然是上上人物,……然不知何故,看來便有不及武松處。想魯達已是人中絕頂,若武松真是天神。……李逵是上上人物,寫得一篇天真爛漫到底。看他意思,便是山泊中一百七人,無一人入得他眼。……楊志、關勝是上上人物,……史進只算上中人物,為他後半部寫得不好。呼延灼卻是出力寫得來的,然只是中上人物。” 如此說法有致命破綻一,與事實不符者一,與書中所述不合者一,不合邏輯、不近情理、見識淺薄者諸多。茲一一分析如下: 品定人物上下,當以人物的性格、言行為準,作者寫得好與不好無與焉。史進是何等人物,僅憑上半部的描寫已足以知之,不待下半部作者不曾寫得好方才能作定論。呼延灼是何等人物,也不由作者是否“出力寫”而定案。時遷盜取鈎鐮槍,作者極“出力寫”,也寫得極出色,然時遷的人物高下並不能因此而有所轉移。論人物而與作者寫人物的文字混攪,此所謂致命破綻者也。《水滸傳》所寫一百零八人,真寫出“性格”從而可以評定其“人品”者,不過以下十一人 ( 以出場序為列 ):史進、魯達、林沖、楊志、宋江、武松、戴宗、李逵、石秀、孫立、董平。其中用於戴宗、孫立、董平的筆墨甚少,若略而不計,則僅得八人。“寫一百八人性格,真是一百八樣”云云,純屬信口開河。此所謂與事實不符者也。“李逵道:‘若真箇是宋公明,我便下拜。若是閒人,我卻拜甚鳥!節級哥哥,不要賺我拜了,你卻笑我。’宋江便道:‘我正是山東黑宋江。’李逵拍手叫道:‘我那爺,你何不早說些個,也教鐵牛歡喜。’撲翻身軀便拜。”《水滸傳》寫戴宗引李逵初見宋江時如此。寫李逵口稱“若是閒人,我卻拜甚鳥!”,並非表現李逵目中無人,正欲襯托李逵對宋江佩服得五體投地耳。不明乎此而說甚麼“看他意思,便是山泊中一百七人,無一人入得他眼”,已可笑之至。姑置之勿論,且說宋江難道不是“山泊中一百七人”之一,李逵見宋江又拍手、又呼爺,又翻身便拜,十足一副狗見主人面孔,何來“便是山泊中一百七人,無一人入得他眼”之說?再說戴宗難道不也是“山泊中一百七人”之一,李逵既以“節級”官稱呼之,猶嫌不夠親熱,再加上“哥哥”兩字方才罷口,李逵之巴結戴宗由此可見一斑。何來“便是山泊中一百七人,無一人入得他眼”之說?此所謂與書中所述不合者也。
金聖歎論《水滸傳》人物不合邏輯、不近情理、見識淺薄者既然諸多,遂不能一一列舉,茲舉數例如下,以收管中窺豹之效: 世間之為領袖者,除非其地位來自世襲,否則,必有於道德智勇言行諸方面高於其屬下者。宋江之手下既有“上上”人物多多,更有“人中絕頂”如魯達,甚至有“天神”如武松,宋江自己焉能屬“下下”一等?此金論之中最不能自圓其說者。 倘若撇開權謀與馭下的能力不談,《水滸傳》中的第一人非魯達莫屬,武松是趨利的小人,焉能反居魯達之上!李逵是典型的地痞流氓,焉可與魯達相提並論!《水滸傳》中主要人物的上梁山,皆逼不得已所致,故世間有“逼上梁山”的俗語。魯達的上梁山,雖非出於逼,但其落草為強盜,則出於逼,故歸根結蒂言之,魯達也是“逼上梁山”者之一。被“逼上梁山”者,雖皆出於“逼”,而原因並不盡同。魯達之所以被逼,純因仗義救人,於自己本毫無關係,魯達之所以特高於其他人者,正在於此。宋江之被逼,雖也出於救人,甚至也可以說是仗義,然宋江之仗義救人與魯達之仗義救人畢竟有天淵之別。魯達先後兩次受逼,第一次為救金老漢與其女翠蓮脫離水火,失手打死一方惡霸鄭屠,被逼逃亡,落髮為僧。魯達與金老漢父女素不相識,魯達之救金老、翠蓮,憑的完全是一腔俠義之心。魯達第二次受逼,為救林沖於死地,遭高太尉追捕,落草為寇。魯達與林沖之交,非世交、非久交、非深交、非利害之交,非勢力之交,亦非感恩戴德之交。換言之,魯達與林沖之交,不過義氣相投之交而已。魯達一路暗中保護林沖,出林沖於必死之地,憑的完全是純淨的友情。宋江之救晁蓋,固遠出於賣友求榮者之上。然晁蓋何許人?鄆城縣東溪鄉保正 ( 保正者,一鄉之長 )、大莊園主,十足的土豪。宋江身為鄆城縣押司 ( 押司,略相當於今日縣長辦公室負責人 ) 而結交本縣富戶,不無官紳勾結之嫌。故宋江、晁蓋之交,不得與魯達與金老父女的一面之交同日而語,也不得與魯達與林沖的義氣之交同日而語。晁蓋因何而有性命之憂?因劫取生辰綱所致。生辰綱雖為不義之財,晁蓋之劫為己有,亦無義可言,與梁中書之榨取於民並無二致。故晁蓋之危,可說是咎由自取,亦不得與金老父女、林沖之受惡霸權臣迫害同日而語。故魯達仗義救人之義,為放之四海、歷盡千古皆不可推翻之義;魯達仗義救人之人,乃古今中外一切仁人義士必救之人。宋江之救晁蓋,無論義與人,皆去之遠矣。 武松之為趨利小人,可於以下四例見之:武松在景陽崗打死大蟲,清河縣令欲抬舉武松為縣都頭 ( 縣都頭,約相當今日縣刑警隊長 )。“武松跪謝道:‘若蒙恩相抬舉,小人終身受賜。”下跪還嫌不夠,還要把區區縣令高抬為“相”,還嫌不夠,還要在“相”字之前加一“恩”字。如此巴結言行,可是魯智深能辦得來者?此其一。武松殺潘金蓮自首,刺配孟州。為管營之子施恩豢養為打手,演出一場醉打蔣門神的醜劇。施恩何許人?請聽施恩對武松如此說:“孟州一境,起小弟一個渾名,叫做‘金眼彪’。……往常時,小弟一者倚仗隨身本領,二者捉着營里有八九個拼命囚徒,去那裡開着一個酒肉店,都分與眾店家和賭錢兌坊里。但有過路妓女之人,到那裡來時,先要來參見小弟,然後許他去趁食。那許多去處,每朝每日,都有閒錢,月終也有三二百兩銀子尋覓,如此賺錢。”蔣門神又何許人?也請聽施恩對武松如此說:“近來被這本營內張團練(團練,管營的上司),新從東路州來,帶一人到此。那廝姓蔣名忠,有九尺來長身材,因此江湖上起他一個渾名,叫做‘蔣門神’。……因此來奪小弟的道路,小弟不肯讓他,吃那廝一頓拳腳打了。” 由此可見,施恩乃孟州地方一大惡霸,竟然倚仗其父為管營之便,動用監牢中的兇犯充當其打手,勒索快活林的賭場、商家、妓女等等。其勒索妓女,施恩自己明言之,至於其他巧取豪奪,只在“那許多去處,每朝每日,都有閒錢”一語中帶過。其為惡之深、之廣,又令號稱“鎮關西”的鄭屠相形見絀。至於蔣門神,其與施恩之區別,僅在於本事更大,靠山更高。僅憑“但有過路妓女之人,到那裡來時,先要來參見小弟,然後許他去趁食”這一句,足以令魯智深火爆三丈,耐不住賞施恩三拳,令其歸西。而武松卻說:“我如今便和你去,看我把這廝 ( 指蔣門神 ) 和大蟲一般結果他!拳頭重時打死了,我自償命!”不過得了些酒食,便如此死心塌地為惡霸賣命。此其二。武松醉打蔣門神,替“施恩重霸得快活林”,蔣的靠山的靠山張都監誘武松入彀,對武松道:“我帳前缺恁地一個人,不知你肯與我做親隨體己人麼?”“武松跪下稱謝道:‘小人是個牢城營內囚徒,若蒙恩相抬舉,小人當以執鞭隨鐙,伏侍恩相。’”重現前一回巴結縣令之醜態,此其三。既為張都監之“親隨體己人”,且看武松做何勾當:“武松自從在張都監宅里,相公見愛,但是人有些公事來央浼他的,武松對都監相公說了,無有不依。外人俱送些金銀、財帛、段匹等件。”原來武松在那裡招權納賄!此等齷齪之事,且不說魯達絕不為,楊志亦不屑為之 ( 稍事對照楊志受知於梁中書的文字,楊志、武松人品的高下便一目了然 )。此其四。 如此趨利小人,而金聖歎竟奉之為“天神”;如此胡說亂道,而胡、周之流竟奉之為文學批評泰斗!真所謂“人固未易知,知人亦未易也!”
以趨利小人視武松,已屬抬舉。武松不僅趨利,而且使氣好殺,實當以趨利惡棍視之。武松的出場,因亡命匿藏於小旋風柴進的莊園,與宋江不期而遇。請看武松如何向宋江自我介紹:“因酒後醉了,與本處機密相爭,一時怒起,只一拳,打得那廝昏沉。小弟只道他死了,因此一徑的逃來。”因酒醉而打人,顯系無賴。幾乎將人打死,毫無悔過之心,反而得意洋洋於打人本事之高明 (“只一拳”云云,將得意洋洋之心態刻畫活現 ),又下無賴一等。其殺張都監,將其全家連帶無辜丫環、傭人大小共十五口一併殺死。武松自話自道:“一不做、二不休,殺了一百,也只是死!”心中只盤算殺人如何抵罪,被殺者是否無辜完全不在武松的思維之中,何其凶恨惡毒!如此殘殺之後,還不曾忘記兩件事。其一,用被害者的鮮血在粉牆上寫下“殺人者,打虎武松也。”七個大字。其二,把值錢的銀酒器踏匾,裝袋帶走。此時此刻還不忘吹噓打虎之威風,也不忘記順手牽羊、拐帶錢財,武松之為人性泯滅之徒,遂無可置疑焉。 雖然,武松較之李逵又高明多矣。李逵與宋將相遇於江州,“因為打死了人,逃走出來。”只一句“打死人”,不言“因酒後醉了”。不醉而行兇打人,且不止是打昏而是當真打死,可見李逵下流無賴有過於武松。武松在縣裡當都頭,李逵在管牢房的手下充當打手。縣都頭雖小,畢竟是正經職業;充當牢頭打手,則正經一流氓,此又可見李逵之下武松一等。李逵向人借錢賭博,人家不借,李逵就要“打得他家粉碎”。如此橫蠻,此武松所不為。李逵賭錢輸了,“便就地下擄了銀子,又搶了別人賭的十來兩銀子”。如此下流,亦武松所不屑為。梁山泊三打祝家莊,扈家莊先降,李逵違宋江之令,將扈太公一家殺絕。扈家與李逵無仇無冤,李逵之濫殺扈太公一家又較武松之殺張都監一家更無人性。宋江不敵高廉,派戴宗攜李逵尋公孫勝。李逵對公孫勝之母道:“你不叫你兒子出來,我只殺了你!”。李逵疑心公孫勝之師羅真人阻撓公孫勝出山,“提起斧頭,便望羅真人腦門上只一劈,早砍倒在雲床上。”欲請人相救,卻先欲殺人之母,繼又殺人之師,天下豈有此理!所謂“逼上梁山”,未必都受逼於官,盧俊義與朱仝皆受梁山之逼而上梁山者。盧俊義雖被逼得家破人亡,多少有幾分咎由自取的意思。至於朱仝之受逼,則完全被動。梁山雖有兇殘至賣人肉、吃人心之惡徒,能下毒手殺死四歲小兒以嫁禍朱仝而心中絲毫無愧者,舍李逵之外,別無可求,故吳用派遣李逵去幹這份勾當,而李逵欣然領命,馬到成功。如此一流氓、無賴、兇徒、殺手,而金聖歎卻稱:“李逵是上上人物,寫得一片天真到底。……《孟子》‘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正是他好評語。”如此這般瞎說,卻被胡適稱道為“何等眼光!”,被鄭振鐸稱道為“能言人所不能言。”胡、鄭之流倘若不是心有所蒙,則必然眼有所蔽。金聖歎雖不曾殺人,卻如此欣賞兇殘好殺之李逵,其胸懷之中亦必有至恨、至毒之惡。故金某之遭腰斬,雖死非其罪,抑或老天之眼不曾有所蔽歟? 《水滸傳》所寫人物,可大致分為兩類。一類以寫人物為中心,故事為人物而寫;另一類以寫故事為中心,人物因故事而出場。屬於前一類者,竊以為僅有史進、魯達、林沖、楊志、宋江、武松、李逵、石秀等八人,余皆屬後一類。八人之中,魯達人物最高,其次林沖、其次楊志,其次宋江,其次石秀,其次史進,再其次武松,李逵最下。林沖雖有一身武藝,卻失諸窩囊,故魯達能自己占山為王而林沖卻只能寄人籬下,受王倫之臭氣。楊志老謀深算,然失諸暴躁,押運生辰綱一路,若能以柔為懷,或能免於一失。宋江必有過人之處,否則何以能在江湖上有“急時雨”之稱,然《水滸傳》不曾寫出來,以《水滸傳》所寫出者論,只能屈居楊志之下。石秀辦事幹練,然唆使楊雄殺潘巧蓮失諸狠毒。史進本系紈褲少年,金聖歎以為其後半截寫得不好,正因前半截並不曾看得明白,若看得明白,就不會因後半截有宿娼等行徑而生此議論。然史進畢竟講義氣,亦無武松之狠毒、李逵之凶頑。 屬於後一類者,如受梁山招降之官軍黃信、秦明、關勝、索超、宣贊、郝思文、韓滔、彭屺、單廷硅、魏定國、張清等等,無論作者所用筆墨多寡,其人物如何皆未可評論,因作者並不曾着意寫。雖屬此類,而人品亦或時有所見者,如孫立之賣友求功;董平之殺人之父、淫人之女;戴宗之擅作威福;呼延灼窮途末路投奔慕容知府,既降梁山立即反噬等等皆是。然此等人物既為描繪故事之工具,其人物如何,皆不足道。金聖歎見不及不此,混兩類人物共論之,又因關勝為關羽之後,而贊之為上上人物,亦正痴人說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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