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赫曼尼諾夫第二鋼琴協奏曲

最近聽了兩件非常動人的作品：一個朋友的故事和一首鋼琴曲。這兩件作品令我激動莫名。感慨之餘，決定把它們一起寫出來。因為，在我看來，這個故事和這首鋼琴曲相譜相成，珠聯璧合。雖然發生的時代相差很遠，發生的環境大不相同，當事人也毫無瓜葛，我竟然感到冥冥之中有此巧合，豈非天意？ 這首鋼琴曲仿佛是為這個朋友的奮鬥經歷而作，這個朋友的故事又仿佛是這首鋼琴曲的文字詮譯。

首先，介紹一下你所聽到的這首鋼琴曲：拉赫瑪尼諾夫《第二鋼琴協奏曲》。 俄國作曲家拉赫瑪尼諾夫一生共著有四部鋼琴協奏曲。第二和第三最為動聽和著名。第二鋼琴曲被公認為是拉赫瑪尼諾夫的“最高傑作”，廣受世人的喜愛和歡迎。在所有俄羅斯作曲家所作的鋼琴協奏曲中，第二鋼琴曲為首屈一指的名作。和柴科夫斯基的第一鋼琴曲同享崇高的聲譽。

樂章開始，鋼琴奏出幾個低沉壓抑的，宛如教堂鐘聲的音符，引出弦樂為主的第一旋律。 這旋律陰暗低伏，緩慢單調而沉重，一下就抓住人的心扉。可它迅即一轉成堅定流暢，充滿了意志力和不屈的精神。此時，它已富有歌唱的意味了。 這個旋律爾後多次出現，每次出現都比上一次更為明朗堅毅，宏偉釋然，仿佛命運中已有希望和勝算，令人毫不猶豫，滿懷激情地大踏步向前迎接挑戰。全曲從始至終呈現出不停向上的寬宏氣勢。到了最後第三樂章，大樂隊和鋼琴已是全力奏鳴，在輝煌中有力簡潔地結束全曲。 聽完這首樂曲，尤其是多聽幾次，理解深些，你可清楚地聽到作曲家的心聲：把握命運，把握人生，鬥志昂揚，永不低頭。

我聽了很多交響樂作品，很少幾首作品能這樣讓我激動不已。聽完後，讓人有很想痛哭一場再大笑一通的衝動。那種由壓抑轉到堅毅的音樂描述是這樣真實地藝術再現了我們許多人的奮鬥經歷和心路歷程。由不得我不去想，難道拉赫馬尼諾夫真有這種本事，看到我們後人的心態變化?

毫無疑問，人類的心態是相同的，跨越時空的。人類的許多經歷也是相同的，感觸也必定相近乃至大同小異。因而，作曲家的高超之處在於他能夠把握人類的共同特點，將其抽象化，以絕卓的音樂形式表現出。讓我（們）有恍如為我而作的感覺。聽完這首鋼琴曲後，我常常不得不自己安靜一會兒，好控制一下那想找人述說感懷的衝動。 聽到這個地步，這就是音樂在我們的心裡引起了共鳴。作曲家的成功也莫大過找到知音，為聽眾所理解。

飛虹是我的老校友。她出生於軍隊家庭。從小生活優裕。她是家裡最小的女孩子且長得非常可愛，招人喜歡。可想而知，她是生活在如何幸福的環境中。不料，天有不測風雲。毛爺折騰的大動亂波及到了她的家庭。一夜間，父親被關進監獄。後又流放到不毛之地達十餘年。飛虹五歲就同大人們離京去了一個西北的窮鄉僻壤。 從此，她竟然失學到13歲。 從一個紅色公主到一個階下囚的子女，從優裕的京城到荒涼的大山角落，這種磨難在她幼小的心靈里留下了不可磨滅的痛苦回憶。後來，大人們回憶，那個時候，在她黑亮的大眼睛裡總有着一種悲哀憂愁流露出來。雖然她說自己天生容易情緒不好沮喪，我寧願相信那是小時候的遭遇通過一個小女孩子的眼睛中反射出來，當我看到我的孩子們小時候的歡笑小臉時，我看不到一絲的悲哀憂愁。有的只是天生快樂的清純童真。幼年存在的環境會影響一個人的一生。會在一個人的一生中時時顯露出來。這是不言而喻的。

在飛虹13歲那年，父親的老戰友把她帶回京城。她棲身在一個部隊大院家屬樓里的儲藏室。哪個地方僅可容納一張單人床，也沒有窗戶。由於擔心她的行蹤被有權利的有心人知道，大人告知飛虹不要跟別人說話。她忠實遵循了這個警告。有兩年間，她居然沒有跟人說過一句話。也從沒有去過任何人家。 她的父母在西北被軟禁。哥哥姐姐們早也流離四方，自顧不暇。飛虹一個人像個磚牆縫裡的小草，孤獨地在北京這座人山人海的大城市裡活着。聽到這裡，我真的是震驚呵。飛虹何其幸運，生在權勢之家。也何其不幸，經歷這種地獄般的煎熬。 古語曰，覆巢之下，豈有完卵。這句話，在飛虹的境遇上竟是這樣合適！

也許是天生的求知慾，更可能的是天生的要強性格，飛虹從各地方借來許多的書籍，不停地閱讀。說來你可能不信，她的幾乎所有文學修養都是在這段孤僻的歲月中完成的。面對沒有上過小學中學的困境，飛虹借來當時的課本苦讀自學。那是多少個斗室孤燈到天明的日日夜夜啊。到底是天資聰慧，半年以後，她以第一名的成績考上了新街口附近的一個高中班。這可是文革後北京市頭兩批的高中。其後，雖然在班裡是最小的，她的成績始終是班裡的頭幾名，一直保持到了高中畢業。

畢業後，她去京郊山區插隊。瘦小的身體也照樣干繁重的農活。不論是拾糞，除草，拔麥子，她都樣樣不拉，使得當地的善良農民們都起了側隱之心，有意識地照顧她幹些輕活。

一年多後，北京有個中央媒體招工。飛虹從一千多人中脫穎而出，考上了助理編輯。回到城裡工作，她倍加珍視這個難得機會。很快，在不到二十歲的年紀，她就成為單位的骨幹編輯。不久，鄧大人決定開放大學招生。此時，距77級高考已不到幾個月了。她複習準備了二個月，以北京市的高分數考上了東城牛大。雖然這是她不喜歡的專業，她也在四年中成績保持全優， 還在外系選修了不少課程。畢業後，她放棄留校機會，再次回到那家中央媒體做編輯。迅即，做起了中國電視界的最早的節目主持人。

一個偶然的機會讓她來到美國。身上帶着30美元。說她一句英文不會是過分了。但是她的語言能力彼時也真是聽不懂幾句，更遑論聽課了。 拼着一股努力的精神，她的要強不屈性格再次發揮作用。中間歷經打工支撐自己，克服無數的困難。 她再次以全優的成績成為文革後從中國來的第一個電影學碩士。這是她人生經歷上的一個重要里程碑。某大電視網看重她的出色才華選用她作為該網的重要紀錄片編輯。她果然不久就拍出一部有關中國的紀錄文獻片，獲得電影協會紀錄片類的大獎。該部片子還被收為她的母校教學叄考片。

九十年代初，她放棄六位數的工資，毅然回到北京。開辦了一家廣告製作公司，專為歐美大公司作在中國播發的廣告。 因為她的敬業，也因為她的能力，這家新公司迅速在國內站穩腳跟。 她的客戶群中，既有美國的知名大公司，也有歐洲日本的著名企業。僅就廣告業激烈競爭而言，以她微薄的資本，能夠一舉打進並迅速占領市場，當年盈利，年年盈利，拿到並且保持這些大客戶，這本身就是個不小的成績。幾年後，她又辦了另外兩家公司經營類似業務。國內在青島，上海，北京和美國均有分公司。 幾年前，她因為個人原因，急流勇退，毅然賣掉手中的三家公司，回到美國專心照料年幼的女兒。

辦公司的辛苦忙累自不必多說。為此付出的家庭代價也很大。 重要的是，她再次證明自己的能力，決心和認真精神。成年後的努力和成就雖然不能完全補償她幼年的痛苦經歷，她畢竟多次證明了自己，每當上天有了機會，她總是能夠適時抓住這些機會，證明自己是強者。在她看來，人生充滿了各類挑戰，不做弱者，做強者，才能抓住自己的命運， 不讓幼年的痛苦重演。

當我出於禮貌， 也真是這樣認為，稱讚她的出色相貌和氣質，這倒引起了她的不快。一改笑嘻嘻的可人形象，她嚴肅地說，我不靠臉蛋吃飯，我也不靠男人吃飯。我只靠我自己。這擲地有聲的話，讓我不敢再多說了。

對這樣一個剛強意志的女人，那個男人不肅然起敬啊？縱是你才高八斗，傲視群雄，在她面前，你也要敬她幾分。因為，她早已證明了自己。不要說女人天生的弱點，就是男人群里，又有幾個經歷過這種大起大落的人生， 一步步地從低向高，堅定堅毅，登上人生的重要階梯啊？ 經歷過痛苦的人們很多。痛苦的種類也不勝枚舉。 能夠站起來的不多，能夠站起來還能夠徹底改變自己的人生道路的成功者更是寥寥無幾。了解很長時間後，我終於接受她的觀點：她不是靠自己的臉蛋成功的。 她靠的是出人的天資和毅力。雖然就連這個論點她也反對。

她的經歷說明，只要你有決心，有毅力，你儘管可能失意於一時，你早晚會改變不如意的情形 。我無意將她比喻為英雄，也無意將她的成績誇大。用她的話說，比她有才的人太多，比她有錢的人太多，比她有成就的人太多。她只是一個無名小卒。還在生活中迷茫中掙扎，尋找人生的真啼。只是，她的心態日益平和，尋求返樸歸真這樣一種生活形態和心態。

拉赫馬尼諾夫的第二鋼琴曲的典型特點是陰暗壓抑的開始，中間經過無窮的奮鬥掙扎，出現了蓬勃生機。人生的勇敢恢宏旋律也逐漸顯現出來，由痛苦到平和，再到輝煌。聽完最後幾小節後，那種不屈不撓，樂觀向上的精神躍然紙上。鼓舞着人們的生活鬥志，去追求人生的美好願景。 不管路上多少荊棘難阻，有心人，有志者，事竟成。飛虹的經歷就是拉赫馬尼諾夫音樂中所描述的。你要想理解這首著名的鋼琴曲，只要看看飛虹的奮鬥經歷，你就能欣賞這首鋼琴曲。而且，還可能理解的更深刻些。 我向飛虹提起這首鋼琴曲，要她多聽幾次。 希望她能夠撥空靜下來聽聽這首傑作。

由於個人隱私的考慮，我不能寫得太詳細。她的個人感情經歷，生活中的許多情節不能多說。不然的話，這足可以寫一部小說或者報告文學之類的。其實，就文筆而論，她的寫作才能遠在我這隻禿筆之上。 只是她低調，認為自己的經歷不足道出為人范。無奈之下，我堅持捉刀代筆，寫出皮毛與大家分享。

聽完飛虹的人生故事，聽完拉氏的第二鋼琴曲，我激動非常。女人中有相貌者很多。有才者很多。有才又有相貌者也不少。才貌雙全還有成就者則實在不多。這些都有可又極低調平和，不慕虛榮者，限於我所知，唯飛虹一人。

遙望雨後的禿城多雲天空，一道彩虹飛映天際。而我的腦海中，那道彩虹是飛虹的化身。